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承受了孤獨和誤解很多年的伊月，等呀等，等呀等，等了許多年，終于遇見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她依舊緊跟在朝她伸出手的老師身後，幫助他完成工作，享受他給予自己的每一次誇獎和關心。

也學會了回身拉住比自己小的女孩的手，跟她一起長大，感受那種被人全身心依賴的感覺。

她忘不了手第一次被老師握住時的溫暖，也忘不了那個女孩終于開口說話時帶給她的激動。

“...伊月...姐姐，”

在長時間的學習和鼓勵下，曾經一度成為一張白紙的棕發女孩終于再次在自己的畫卷上編織出了屬于她自己的色彩，在相識許久的現在頭一次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老師，”

但不知道是不是失憶之初她所感受到的恐懼和不安極其強烈的緣故，與人交流時，她仍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惶惑和不安。

不過，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棕發的小女孩叫住了眼前因為她的聲音而僵住的兩人，望着他們的臉，用認真而小心的聲音說道：

“...謝謝你們。”

她臉上靈動了許多的表情和磕磕絆絆呼喚的聲音，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能證明他們的陪伴和努力。

于是眼眶立即紅了的伊月和老師立即将那最小的孩子摟進懷裏，在她略顯無措地僵硬中發出了感慨而喜悅的笑聲。

今後，他們也會一直在一起的。

可一想到，總有一天她會成長到不需要再依靠自己的地步，已經習慣了被依賴的伊月時常會為這樣的未來感到寂寞。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希望這個世界上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能夠幸福，希望能夠繼續和他們生活在這平靜的日常裏。

.

距離那場葬禮，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兩年。

漸漸恢複過來的栗子也跟着伊月去上了同一所小學，每天的行動軌跡就是白天去學校上課，放學後則再回孤兒院。

雖然其他同年齡的孩子都會組隊上下學，但伊月說什麽也不願意跟他們處在一起，在她看來，她完全有能力帶着栗子兩人單獨行動。

“再過一年我就要上初中了，這麽點距離有什麽好擔心的？”

她在這方面固執得很，連松清源都很難勸得動她，便只好妥協，再三叮囑她放學後別帶着栗子在外面待太晚了。

不過有些時候，即使再怎麽規矩，麻煩也會自己出現在周圍。

某天放學後，剛剛離開校門走過一個街道，伊月就發現栗子忽然駐足停了下來。

“怎麽了？”

順着她的目光朝小巷看去，就見兩個初中生模樣的人把兩個小學生堵在了牆邊，正在威脅他們把身上的零花錢拿出來。

“嗚嗚...求你了，我真的不能給了，我媽媽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關我屁事啊！不過你可別想說出去，要是讓我知道你出賣我了，我一定揍得你屁股開花！”

“嗚嗚...”

“哭什麽哭，煩死人了！”

初中生直接煩躁地掐住了那個一直在哭泣的小學生的手臂，還特意隔着衣服在不容易發現的地方下手，一看就知道是慣犯了。

這個世界上真是到處都存在着喜歡欺負人的家夥啊。

伊月雙眸驟然一暗，眼前的這一幕頓時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還沒有成為孤兒院小霸王時的事情。

那些環伺周遭的嘲笑聲好像又一次籠罩了上來，刺耳、尖銳，身體不由緊繃起來，像被烙下了某種下意識的防備機制，時刻提防着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帶着惡意的推搡。

真讓人惡心。

“喂。”

站在巷中的伊月居高臨下地看着幾下就被打翻在地的兩個初中生，并沒有什麽打架技巧的她，純粹依靠着附在自己身上的拳擊少女就能輕松解決，就像曾經的每一次那樣。

她舉起沾染了鼻血的拳頭，森冷的目光從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眸裏射出來，如毒蛇般盯着趴倒在地上又哭又叫的他們。

“別再讓我遇到你們做這種事。滾！”

“唔啊啊啊——”

壓低的聲音和無可辯駁的力量頓時讓初中生們丢人地連滾帶爬逃走了。

“......”

那兩個跟她們差不多大的小學生也被這突然的轉折吓得呆在了原地，然後猛地背起書包，臉色蒼白地跑走了。

這幫沒有守護靈的普通人，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伊月緩緩放下自己的手臂，厭惡的火焰又開始将她燒灼。

好想遠離他們。

“......伊月姐姐？”

直到手腕驟然被握住的觸感傳來，伊月才猛地從那段陰郁的過去中回過神。

望着栗子此時小心注視着自己的神情，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第一次在她面前動手了。

害怕吓到她的伊月連忙讪笑道：“哎呀，他們實在是太可惡了，不小心下手就狠了點...”

她習慣性地想撓撓臉頰緩解不安，可是擡起的手還沒碰到臉龐就被拉了下來。

栗子從書包裏拿出手帕，低頭仔細地将沾染在她手上的那些血擦去。

一如既往的小心和沉默，可是卻沒有一點對她的害怕和避諱。

等到手上的血跡都擦乾了，栗子才擡起頭，又用平日裏那副清澈而謹慎的目光，靜靜地注視着她。

“......我們回去吧？”

伊月眨了眨眼，心口頓時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熱熱的，忍不住傻笑起來，用力挽住了她的手臂。

“嘿嘿。”

只要有栗子和老師在，那個地方才值得被稱作“回去”。

“好，我們回去吧。”

這樣的小插曲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腦後，可沒想到，耽誤的這點時間，竟由此讓她們碰上了另一場意外。

因為路上停下來教訓初中生的緣故，回到院裏的時間比往常晚了些，就在她們快步朝着樓梯走去，準備去自習室寫作業時，一聲尖叫突然從還有幾米遠的樓梯上傳了出來。

“啊！”

她們下意識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仰頭，就看到，幾個在樓梯上打鬧的孩子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就要來到樓梯頂部的女孩。

玩鬧間無意的力量頓時讓那女孩腳下一空，竟直接後仰着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咚！

一聲悶響後，那道身影摔落臺階，翻滾而下。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然而，滿含痛苦的喊叫卻忽然從伊月身側炸開。

“啊啊啊——”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的栗子猛地捂住小腿，整個人驟然倒在了地上。

伊月一時反應不過來地愣住了，她本該在栗子倒下時就立刻接住她的，可她的思緒卻讓她無法忽視剛才所見的那一幕。

因為她清楚地看到了，在女孩即将摔落在臺階上的前一剎，從眼前劃過的藍色流光，和向女孩撲去的藍色守護靈。

.

院裏嚴肅處分了這次安全事故裏在樓梯上打鬧的幾人，那個被撞倒的女孩雖然直接跌落到了底部，但幸運的是，她并沒有受傷。

她自己和醫生回憶起時也說很不可思議，竟然連摔倒的感覺都沒有。

可在另一個房間裏的一張床上，栗子卻在躺着接受檢查，可以看到她的手臂上還有一些被蹭傷的淤痕。

松清源心疼地看着正在接受包紮的栗子，對一旁的伊月問道：“...所以，你們到底做什麽去了，怎麽會把腿給磕到？”

伊月也很想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栗子當時就站在她身邊，周圍都是平地，根本就不可能傷成這樣。

可栗子還是受傷了，在女孩摔下來的同時突然捂着小腿倒在了地上，身上還出現了那些似乎本該是那個女孩才該有的傷口。

...這樣就好像是她代替別人承受了傷害似的。

這個想法不禁讓伊月打了個寒顫。

“嗯...我們走在路邊的時候沒有看好腳下，栗子不小心被路道上的坑絆倒了。”

最後還是借着回來晚了這點搪塞了過去，并不是不相信老師，只是這事她想先單獨問問栗子。

“是嗎...那也太不小心了，你們兩人以後都要小心點啊。”

對于她這番話，松清源只得無奈扶額，關心道。

等處理完傷口終于回到院裏時，天已經全黑了。

在食堂吃過晚飯後，松清源便背着栗子上到宿舍裏，叮囑了她們幾句要注意的點後就離開了。

趁着現在是她們兩人單獨相處，伊月終于有機會問出了自己的疑問：“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突然受傷了？”

“......”

躺在床上的栗子望着自己被墊高的左腳上的白色石膏，也是一臉的茫然，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伊月忍不住蹙眉，不知道？

那個時候，天平為什麽會飛出去？她可是親眼看到它在那個女孩摔在樓梯前碰了一下她的身體。

正當伊月準備就這一點詢問時，栗子再一次開口了。

“...但是那時，我的心裏有一道聲音...”

她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動震顫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晦暗不明的陰影，眼神空茫道：

“...絕對要保護她...”

伊月有些困惑：“你認識她？”

栗子輕輕搖了搖頭。

不認識怎麽會産生這種念頭？

伊月只覺得匪夷所思。

這麽看來，難道栗子真的是替那個女生受傷了嗎？

但就算是這樣，這也只是她心裏的一個念頭而已，怎麽會——

伊月眼簾倏地擡起，天平——栗子那取名自胸口天平花紋的守護靈，是它做了這些？

但是她怎麽不知道守護靈還有這種力量？

她自己的拳擊少女就擁有很強的力量和跳躍力，而栗子的天平則有着很快的速度和能飛到更遠的距離，守護靈之間确實各有不同，但之前從來沒發現過它們還有什麽特殊能力啊。

“栗子，你...”

心中有許多疑問的伊月正想多問點細節，可擡眼看去時，栗子已經悄然睡過去了。

...也是，她受了這麽重的傷，今天就還是讓她早點休息吧。

無奈嘆息一聲後，伊月給她把被子蓋好，就也去洗漱休息去了。

而等到栗子的傷口不那麽疼，可以撐着拐杖四處走以後，伊月便陪她一邊養傷一邊開始了對守護靈力量的探索。

拳擊少女一如既往地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伊月倒是掌握了不少讓它附體以後帶着自己上竄下跳的本事。

除此之外，她還偶然間發現，如果讓它的手臂保持着一個姿勢不動的話，似乎可以蓄力出更大的力量來。

不過，在不小心打爛了公園裏的一棵樹後，心虛的伊月就再也不敢去那裏做力量實驗了。

而對栗子的守護靈進行的摸索，卻讓兩人捉摸了很久。

天平沒什麽力氣，雖然速度快，但并不适合打鬥，兩人只好朝着它碰摔下樓梯的女孩的方向探尋。

漸漸地，在栗子的回想和伊月親眼所見的磨合中，她們終于發現，只要天平分別用雙手接觸不同的東西，就可以随她心意地交換一些東西，而這個過程則會不同程度地消耗她的體力。

終于是知道她當時為什麽會受傷了。

當一心只想救那個女孩的栗子從內心深處産生了這個震耳欲聾的念頭時，天平就從體內飛出，随她心願地沖出去接住了那個女孩。

它當然是沒有力量撐住她的，可是左手的接觸以及栗子本人想要救人的意願卻使交換在無意中被達成了。

但由于右手沒有碰到別的東西，天平自動成了被交換的另一方，所以女孩的傷口才會就這樣共感在了栗子身上。

“原來如此，自己的能力害得自己受傷了嗎？”

“...唔唔...”

“真是不得了的能力啊，要是好好運用的話肯定能做到更多事情吧。”

“...唔...伊、姐別捏了——”

原本乖巧地坐在長凳上的栗子頓時被滿臉微妙的伊月狠狠揉着臉頰，圓眼都疼出了淚花，一臉無辜地想要求饒。

可伊月一想到栗子居然就這樣傻乎乎地替那個女孩受了罪就很惱火，不由又加大了點力道去捏她的臉，不爽地笑着說道：“哈、哈、哈...反正你現在也不會痛啊，交換不是連了地面嗎？”

“......可我...”

伊月皺起眉，裝出兇狠的樣子對她說道：“你以後可要把這能力用在正途上，自己傻乎乎替人受傷了算怎麽回事？”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唔唔——”

“不許再有下次了，明白沒！”

“...好唔...”

但在這讓人不太相信的保證聲中，伊月內心的疑惑卻并沒有就此消失。

所以，她到底為什麽會産生，一定要保護那個女生的念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