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九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九章
晚飯依然是喬瑟夫做的速食咖喱,已經盛了第二碗在手上的伊月對着滾燙的表面吹氣時,目光又悄悄望向了獨自坐在一邊的花京院。
不知是不是精神不佳的緣故,短短一天下來,他看起來竟是瘦削了許多,沉着臉機械地進食着,獨自坐在離大家最遠的地方。
而在他突然對嬰兒動粗以後,周圍的氣氛便一直都有些僵硬。
只是關于這件事,關心之餘,有一點讓她很是在意。
在拎起的嬰兒被栗子抱走以後,她注意到,花京院下意識地将左腕上被挽起的袖子拉了下去,動作倉皇地,就像是想要擋住什麽似的。
他的手怎麽了?
為什麽要藏起來,難道和他狀态的異常有關嗎?
等吃完晚飯,他的精神應該就會好一點了吧?伊月決定等那時去問問他。
“聞起來好香啊,這是什麽?”
就在伊月大口大口把暖熱的咖喱飯刨進嘴裏時,旁邊,好奇的波魯那雷夫湊到了正在小鍋前攪拌的喬瑟夫身邊。
“這是嬰兒粥。這個年紀的小寶寶可吃不了我們的咖喱,所以我給他單獨弄了粥。喏,嘗嘗。”
波魯那雷夫啊嗚一口就吃掉了勺子裏的熱粥,随後頓時眼冒金光地高聲贊嘆:“好吃——再給我吃幾口!”
“喂喂,這是小朋友的食物,你別給人家吃完了!”
“再吃一口,就一口!”
波魯那雷夫餓虎撲食嬰兒粥的模樣有些好笑,注視着他們的伊月心情不由跟着變好許多,埋頭就又大口吸入了幾口咖喱飯。
但就是注意轉移了這麽一會的功夫,安靜坐在最邊上的花京院像是忽然被什麽點燃了似的,又一次鬧了起來。
“喬斯達先生!波魯那雷夫!你們剛剛看到了嗎,那個嬰兒剛剛殺死了一只蠍子!”
什麽,蠍子?!
一語驚雷,喬瑟夫臉色一變,立刻就放下了手裏的東西,跑到男孩身邊,将他從籃子裏抱了起來,栗子也趕忙來到面前,讓替身檢查着他的情況。
“嗚唔...”
原本安然躺着的男孩似乎被這突然的陣仗吓到了,頓時小聲嗚咽着往喬瑟夫懷裏縮去。
而花京院在喊出剛剛的話以後,便立即猛地撲在籃子上,暴躁地翻動裏面的小毯子。
“他果然不是普通的嬰兒!明明還不到一歲卻認得蠍子,還用別針瞬間就把蠍子刺穿了!”
他大聲說着,同時手上把一切都弄得一團亂遭。
然而都翻了個底朝天了,也誰都沒有看到蠍子的蹤跡。
“...沒有...”
一無所獲的花京院瞬間雙膝一軟,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上,臉上貫常的溫和神情此時早已支離破碎,露出了底下赤裸的挫敗和迷惘。
“...怎麽會...沒有呢?”
四周一下變得非常安靜,小小的綠洲裏沒有人說話,空氣裏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響,和大家好似針尖般刺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憂慮,或審視地将他包圍在中間,如同一個個敲下的鐵錘,将他腦中的弦繃緊拉長,随後釘到瀕臨極限的地步。
也許只差一點,下一秒就會斷裂了。
這樣的寂靜漸漸讓花京院的眼神發生了變化,直到——
“唉......”
波魯那雷夫突然發出的一聲嘆息,瞬間崩斷了臨界的弦,點燃了他瀕臨失控的情緒。
花京院驟然起身沖上去,扯住了喬瑟夫懷裏的嬰兒的衣服,兇狠地搖晃他道:“你把蠍子藏哪裏去了!?”
他大聲吼着,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赤紅的眼眶和失控的行為。
這副模樣也未免太瘋狂了。
完全不像是平常的他。
“唔嗚嗚——”
“別裝了,你到底藏去哪裏了!?”
“夠了花京院!”
再也看不下去的喬瑟夫一把打開了他的手,背過身護住哭着抱緊自己的嬰兒後,凝固在他身上的眼神越發嚴肅起來。
“你太累了,趕緊休息吧!有什麽事情等明天你冷靜下來了我們再好好談談。”
“...不是的,真的有蠍子,你們要相信我啊,我沒有說謊!”
見喬瑟夫不相信自己,花京院拼命向衆人解釋起來,可急速喘息的聲音又急又顫,沙啞異常,倒更顯得他整個人都搖搖欲墜,看起來精神真的要崩潰了。
“花京院同學,放松一點,你現在神經太緊繃了...”
盡管栗子放輕了聲音試圖安撫他,可他現在的狀态根本就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平息的。
“......”
站在最外面的承太郎一言不發地注視着這一切,嘴唇微微抿成一道直線,但片刻後,他的目光就探究地放在了被喬瑟夫抱走的嬰兒身上。
“就是啊,花京院你到底怎麽了?”
波魯那雷夫雖然沒有惡意,可他不免給人一種責備質問感覺的語氣,在此時情緒激動的花京院聽來無異于是火上澆油。
為什麽不相信他?
是因為沒有證據嗎?
花京院腦中忽然想起了一段兒時的記憶,他曾經把法皇之綠的存在告訴過信任的人,可是因為他們無法見到它,無法真實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所以他們并不真的相信他。
只是把這當成了小孩子的一個異想天開,包容地笑一笑說“是這樣啊,真是厲害呢”,然後便抛在腦後。
所以那之後,花京院就再也沒有和人介紹過自己這不為人知的朋友了。
他本以為這麽多年後,自己早該習慣了這種無所謂的感覺,然而現在,當事情重新上演的這一刻,他卻又一次由心底升起了酸澀與不甘。
偏偏...是他最重視的人們...
既然相信他需要證據的話,他便拿出證據來好了...!
想到這裏,花京院又一次擡起頭,紫色的眼瞳瞬間亮起了即将孤注一擲的火焰。
可就在他要追上走到一邊的喬瑟夫時,這一次,伊月擋在了他面前。
“花京院,你冷靜一點!”
已經觀察了花京院的臉色好一會的伊月決定不等了,她現在就要問他發生了什麽!
可花京院邁出去的腳步卻驟然停下了。
“連你也——”
他的身體忽然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伊月的身影填滿的紫色瞳孔猛地一縮,随後,迅速如同被吹滅的燭火般倏地黯了下去。
就連剛剛從他身上升起的氣勢也一同消散了。
“...連你也不相信我嗎?”
他低聲喃喃着,踉跄着後退了半步,冰涼的指尖深深蜷進掌心,一瞬間連呼吸都帶着細微破碎的顫音。
伊月沒想到他會突然做出這樣的反應,一下愣住了。
“...是嗎...”
郁積在胸口裏的所有焦躁忽然就散去了,随後取而代之的,是将花京院的所有力氣都抽乾的頹喪。
他緩緩聳下肩膀,放棄了一切辯解,轉身離開了這裏。
伊月立馬着急地叫住他:“你要去哪裏?!”
但花京院沒有理會她的聲音,也沒有再看那些朝他投去的目光,只是一路朝着綠洲裏的小河走去。
遠遠的,才從空中飄來一句話。
“...別管我。”
.
嘩嘩嘩...
河水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這片不被篝火照耀的地方,透滿了沙漠夜晚真正的陰涼。
光是來到這裏,身上的皮膚便驚起一串寒顫,可花京院不在乎,只是蹲在河邊,一個勁地将冰涼的水潑在臉上。
果然有用。
幾次下來他就感覺自己冷靜了許多,于是掬起一捧水再次朝臉上潑去。
情緒冷卻下來後,他便乾脆席地坐下,低頭望着逐漸恢複平靜的水面,清澈的河水如同一面鏡子,在閃爍的星光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臉龐。
濕漉漉的紅色劉海有些淩亂地黏在額際,臉色蒼白,唇角緊抿,眉頭緊蹙,發紅帶着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疲倦與沮喪。
确實是一副快瘋了的模樣,也不怪大家會懷疑他精神不正常了。
撲在臉上的冰涼河水緩緩從他下颌滑落,冷靜下來後,花京院也想明白了,事情本該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可他偏偏卻選了最蠢的那種。
是他沒能把自己掌握的線索好好告訴大家,這點确實是他不對。
所以直到伊月擋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才對自己的失控有所察覺。
可不知為何,那時叫醒他的,竟然是忽然從心底湧起的一股委屈。
他居然在那一瞬間裏想,為什麽伊月不相信他。
冰涼濕濡的指尖緩緩按在胸前,花京院回想起在塞斯納上驚醒的那一刻,他似乎做了一場相當糟糕的夢,糟糕到無邊的絕望也從夢裏追纏着他來到了現實。
那時他心裏只有混亂和恐懼,甚至分不清楚究竟哪裏才是現實。
但是當他震顫的目光被捂着暈眩的頭發出呻吟的伊月吸引時,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的瞬間,那些籠罩了他的絕望竟瞬間褪去了。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地安心了下來。
而現在,心口這陣陌生而清晰的揪緊,也是因為她。
花京院壓緊胸口的布料,心中好似有一道聲音在對他喃喃:
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該...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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