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二章
來到貨輪上的第二天,栗子就發燒了。
最先發現的人是安。
在她睡醒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起床後,去叫醒栗子時才終于發現了她潮紅的臉和不正常的溫度。
“伊月姐姐快醒醒,栗子姐姐她好像發燒了!”
聽到安的話,原本還在睡的伊月馬上從床上撐了起來,随後翻身從上鋪下來,湊到栗子面前摸了摸她的臉,果然滾燙無比。
“怎麽突然燒起來了?”
她喃喃着,臉上的睡意已經消失了大半,馬上走入房間裏狹小的獨立衛浴中将自己收拾了一下,剛一出來,門就被敲響了。
站在門口的喬瑟夫對開門的安說道:“都準備好了嗎,一起去吃早飯吧。”
伊月馬上走過去:“喬斯達先生,栗子她發燒了。”
“咦?”
喬瑟夫驚訝的聲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出什麽事了?”阿布德爾走了過來。
伊月把栗子的情況告訴了門外的其他人,他們都有點吃驚。
波魯那雷夫:“怎麽會突然發燒了?不會是替身使者做的吧?”
“只是發燒的能力有什麽意義嗎。”花京院說出了自己的猜想,“也許是昨天在海上漂了太久,放松下來後又吹了冷風,身體就受不住了吧。”
伊月無奈地點了點頭:“估計是這樣了。”
“......”
一直倚靠在牆面上的承太郎聽着他們的對話,聯想昨晚船艙外的海風,立刻便知道這病是怎麽來的了,頓時捏住帽檐壓低下去,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是夠了,昨天還說了那麽多慷慨陳詞的話,今天就這麽倒下了嗎?
等藥和體溫計送來的時候,栗子都還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伊月給她額上蓋了一個濕毛巾并掖好體溫計後,就先和其他人一起去了船上的食堂。
這艘從香港出發的貨船上的早餐果然是些粥和包點,到餐廳後伊月什麽也沒吃,直接打包了一點吃的後就又徑直回了房間。
體溫計上是38.6℃,看來燒得不輕啊。
喂栗子喝了點粥墊了墊肚子後,伊月便将準備好的退燒藥喂她喝下,随後又行雲流水地用變得溫熱的毛巾擦去她臉上的薄汗。
但是,在伊月準備收手的時候,袖子卻忽然被揪住了。
“對不起...”
“嗯?”
栗子蒼白的臉上有些難過:“...我又拖後腿了,對不起...”
這只是燒糊塗的一句糊話而已,然而伊月的表情卻一下子僵住了。
‘...如果你這樣做的話...我跟老師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一瞬間,幾年前兩人争執的畫面倏地浮現在眼前。
“......”
伊月臉色僵了一會,才伸出手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狀似不在意道:“別說話了,好好休息吧,在到岸之前可要把體力恢複了。”
說完,便把被子拉起來給她蓋好,見她終于迷迷瞪瞪地睡過去了,才推門走出了艙室。
但這次,伊月哪裏都沒有去,只是洩氣一般背靠在艙門上。
走道上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其他人不是在餐廳,就是在崗位上工作,她不必擔心會被人看到,所以臉上毫無隐藏地流露出了不快的情緒。
想要忘記的事情一下就被勾了出來,不高興的感覺不停往上攀升。
從小到大,她唯獨只對栗子的這點無法接受。
那個總是把自己的順序放在別人後面的笨蛋,該不會事到如今還在把老師的死算在自己身上吧?
她明明不想再想起那時的事情了......
“...伊月?”
安靜的走廊上突兀地響起一道呼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伊月下意識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與正朝這邊走來的花京院四目相對了。
有着一張漂亮臉龐和明亮的紫色眼睛的他在距離她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關切道:“怎麽站在門口?沒出什麽事吧,需要我去叫船醫過來嗎?”
“......”
伊月僵了一瞬,沉郁的表情即刻恢複了往常。
“啊哈哈,沒事沒事,”她站直身體擺擺手,牽起嘴角笑起來,“我剛剛讓栗子睡下了,我想應該下午溫度就會降下來了。我還在想中午該給她吃點什麽呢,剛剛給她帶的粥也沒吃幾口——”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連花京院沒問的事都一并自顧自講了起來。
不過他卻很認真地聽着,不時“嗯嗯”幾聲應和她的話。
這倒讓伊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攔着他講了一通無關緊要的事情,于是讪讪一笑止住了扯到天際的話題。
“抱歉,我好像話太多了,你要回房間吧,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她就想要走開,去哪裏都好,只要能離他遠一些。
因為從剛才開始,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就一直注視着她,花京院與人對視的眼神是那麽的溫和,但又有着好像能看穿人心的聰慧,她一點都不想自己現在紛亂的心緒被任何人看穿。
“等一下,伊月。”
花京院卻沒有順她的心意,叫住了她。
“...什麽事?”
拜托了,現在不要來和她說話,她只想找一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這個給你。”
“......?”
伊月疑惑轉身,就見花京院将提在手裏的袋子遞了過來:“喬斯達先生看你沒來得及吃早飯就走了,特意讓我給你送過來。”
“啊?”
愣愣地接過袋子,裏面果真有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和一瓶豆漿。
伊月的神情一時有些複雜:“...謝謝...也替我謝謝喬斯達先生吧。”
他卻搖了搖頭:“沒什麽,這是‘同伴’之間應該做的吧?”
她一愣,下意識将目光從食物身上轉向了他,卻沒想到花京院自己也愣了一下,連忙倉促止住話頭,目光略有些閃爍地移開。
可片刻之後,他的神情很快就重新明了起來。
因為就在剛剛,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早已經獲得的一樣東西。
.
三天前,伊月那番突然的自白讓大家都吓了一跳,但最讓花京院印象深刻的,卻是她随後所說的話——
‘不管我怎麽去說,都沒有人相信我,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了一個撒謊的壞小孩。’
‘所以從那以後我就決定了,看不見的家夥,都不是我的‘同類’。’
花京院當時就怔住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遇見和自己懷揣着同樣想法的人。
因為他也一樣,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在尋找能看見自己替身的人。
不知從何時起出現在他身邊的法皇之綠,陪伴他度過了童年至今的每個時期,他也曾想過與人分享,然而“看見”與“看不見”是一條巨大的鴻溝,他的不一樣最終還是使他深陷了孤獨的境地。
于是從此以後,他便堅定地認為看不見的人無法與自己心靈相通。
所以,他完全能夠體會伊月話語中的孤獨。
......簡直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一樣。
花京院很清楚,在人群中自己不止一次被人稱作孤僻、假清高,可是有什麽辦法,不想交際就是不想,他有什麽必要在無法交心的人身上浪費自己的時間呢?
但不管他是怎麽想的,他的不合群都是事實。
雖然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可唯獨不想讓雙親為自己擔心。
将他帶到這個世界,細心地将他養育長大已經是很大的恩情了,所以即便他們看不見也沒關系,花京院願意為讓他們安心而勉強自己改變。
所以上初中以後,他就一改往日的寡言,與人增加了更多的交流,至少讓絕大多數的人都與他有了點頭之交的關系。
可是勉強自己與不認可的人相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更不用說要時刻戴着一副彬彬有禮的面具面對周圍人了。
所以為了應付他人而強行調動起來的精力很快就散盡了,只剩下疲憊和迷茫留在他心裏盤踞。
這樣就夠了嗎?難道他要一輩子這樣應付那些人?
即使上高中以後,他擁有了更好的僞裝技巧和自我平衡的能力,他已經可以做到即使不強迫自己與人交流,也不會顯得不合群的地步,可他依然感覺自己臉上好像時刻都蓋着一層禮貌的面具。
但他并不是不想交朋友,偶爾看着其他學生一起打鬧的場景,他也會向往。
只是,沒有人能看見真正的他,也沒有人能真正走進他心裏去。
孤獨的烙印在他心裏越發深刻,花京院發自內心地渴望着,與自己心靈相通的夥伴相遇的那一天。
然而,他期盼了那麽久的相遇,遇到的第一個替身使者卻是Dio。
‘讓我們來做朋友吧?’
充滿蠱惑的低沉嗓音伴随着額間的刺痛模糊了他的意識,短暫的黑暗後,再次醒來的他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了。
友情,孤獨,長達十七年的糾結仿佛成了一團混亂纏繞的毛線團,就算全部一刀切掉都無所謂。
因為他已經決定将一切都奉獻給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
這之後整整半年,花京院撕下了以往所有的溫和面具,用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刻薄驅走了每一個走到他身前的人。
即便是曾經最愛的父母也無法拉回他逐漸堕落的心。
禮節?合群?
為什麽他非得和別人搞好關系不可?
為什麽他的不一樣就不能被人接受?
憑什麽?
憑什麽?!
那位大人才是一切!花京院一度确信,只有跟随他,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因為只有跟随他的時候,那從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空蕩蕩的內心才能被填滿。
所以追逐友情的游戲已經結束了,就算做再過分的事也沒關系。
在醫務室裏盯着因為校醫的傷而發火的承太郎時,花京院就在心裏想,他其實并不在乎勝負,他只是瘋狂地想要完成那位的心願而已。
但這份瘋狂很快就中斷在了肉芽被拔掉的瞬間——他的靈魂終于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因為肉芽的寄生性質,花京院清楚地記得這半年來自己所有的所作所為,始終關心着他的父母和家人、被無辜卷進戰鬥的普通人、還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際關系......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就算說是被肉芽扭曲了心智,可如果他心底從未産生過那些念頭的話,也未必會做到那種地步吧?
難道那樣卑劣陰險的他才是自己的真面目嗎?
彼時坐在地上的花京院懊惱痛苦地垂下頭,視線不禁被淚水所模糊。
他雖然并沒有做出實際傷害家人的事,可他言行舉止上的變化還是引起了父母的注意,一度認為是壓力過大影響了性情的父母為了讓他轉換心情,還特地搬離老家杜王町帶他轉學到了這裏。
然而他卻無視了父母的用心,甚至決定利用這次機會去殺死承太郎。
花京院仍然記得,接到命令的那天自己心中升起的扭曲快意和安心感,仿佛能為Dio派上用場便是他最大的榮幸了。
但記得越清晰,心裏就越痛苦。
懷着對自己屈服于恐懼的恥辱和對自己所做的自責,他安靜地跟随大家坐在了矮桌前,一如既往地跟随氣氛說話推動氛圍,只是心裏仍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耿耿于懷。
直到他聽到了伊月的聲音。
意料之外卻熟悉的想法被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女生講述出來了。
一瞬間,花京院還以為她是在說自己。
他很快就理解了她話語中的所有含義,因為他也時時生活在孤獨和寂寞中,而現在則更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
在他越發感到喪氣時,那道響亮的聲音繼續在變得安靜的房間裏說道——
‘所以今天能夠遇見你們,能夠和你們一起談話、一起吃飯,我真的很高興!我還是第一次和這麽多與我一樣的人在一起聊天。’
伊月的臉上揚起了由衷的喜悅,仿佛眼前的所有人都已經成為了她可以推心置腹的摯友。
‘所以聖子小姐請您不要再介意了,能夠像這樣和你們一起聊天我就已經很幸福了。’
‘所以請笑一笑吧,因為對我來說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真摯的話語和真誠的笑容毫無虛假地呈現在他們面前,花京院卻一瞬間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沖破了桎梏,那蒙蔽大腦和雙眼的濃霧驟然被驅散了。
此時此刻,圍坐在他身邊的大家不都是替身使者嗎,與能夠理解他的人坐在一起,這不就是他曾經最夢寐以求的場景嗎?
肉芽讓他感覺自己掉到了人生谷底,卻也讓他因禍得福地邂逅了至今為止一直追尋的存在。
再也沒有比此刻更糟的處境了,但也再沒有比此刻更棒的時候了。
花京院原本因打擊而乾枯寂寥的內心再一次萌生出了對友情的渴望。
如果說想要和他們成為朋友的話,自己可以被接受嗎?
...好想融入進去...
以前積攢的所有社交辭令,在這些真心想要靠近的人們面前都變得蒼白了起來。
那之後,他為了洗清恥辱和幫助荷莉加入了前往埃及的隊伍。
雖然相處的時間還很短暫,可他在和大家的相處中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不再需要強迫自己面對別人,也不再感到無話可說,因為他和大家是一樣的,有相同的視角和相同的志向。
所以不自覺的,他就将“同伴”這樣的詞說出口了。
所以此時此刻,花京院才能認真地望向伊月,對她說道:“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就來找我們吧,我們會盡力幫你的。”
連貫流暢的話語自然地從他口中飄出,既是對她,也仿佛是在對曾經的自己這麽說道。
你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這是他尋找了十七年才終于找到的大家給予他的答案,也是他得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所以他也想要将它傳達給和自己最為相似的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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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花京院道別後,伊月回到了艙室裏,房間裏安靜的只有栗子淺淺的呼吸聲和她動作間的輕響。
她坐在桌前拿出花京院給的早餐,一口下去,是個鮮嫩多汁的肉包。
饑腸辘辘的肚子進入了熱乎乎的食物後,整個人都不由放松了下來。
“...好吃。”
原本升起的壞心情現在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她一邊大口大口地吃着,一邊注視着睡着的栗子,心裏漸漸升起一股暖意。
她好久沒有把她和栗子以外的人納入進“我們”中了,忽然聽到花京院說那句話的時候,她都有些吓一跳。
可是她并不讨厭這種感覺,“我們”這個詞,讓她的胸口不可思議地充盈了起來。
只是她心裏有些困惑,花京院對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為什麽露出了一副釋然的表情呢?
算了。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吃起熱騰騰的早餐。
“嗯,好吃。”
她的臉上不由揚起笑容。
連心情都變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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