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十七章
這天,被罰去打掃水池的伊月提着最後一桶髒水來到後院倒進下水道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響起。
回頭一看,一個背包從圍牆外丢了進來。
緊接着,一個男人翻牆跳下。
“嘿!完美!”
他以非常标準的姿勢翻滾落地起身後,剛在感嘆自己的身手沒有退步,拍着手時,轉頭就“唰”得看見了提着空水桶站在旁邊的伊月,再加上現在天色已晚,驟然見到一個小女孩冷森森地盯着自己的他頓時便被狠狠吓了一跳。
“嗚啊!這麽晚了怎麽還會有人在這裏?!”
“......”
“呃...小朋友,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
男人立即尴尬地蹲下身,怕吓到她似的放緩了聲音。
他看起來還算高大,身形清瘦,一頭褐色的頭發,臉上正向她揚起着示好的笑容。
而伊月只是面無表情地打量着他的模樣,距離第一次打人那天已經過去了兩年,她現在已經九歲了。
兩年以來,凡是來領養孩子的家庭只要聽說了她那臭名遠揚的惡劣事跡,馬上就會對她敬而遠之。
不過她倒也一點也不在意,心裏早就想好等長大了就離開這裏,才不稀罕被人收養。
已經習慣了受罰和被無視的她對任何大人更是一點好感都沒有,只是此時一想到面前這個男人也許是來偷東西的,她倒是很願意給他指路,反正她有拳擊少女保護,不怕他傷害自己。
于是伊月冷靜地問道:“你是小偷嗎?”
“啊?”
男人愣住了,沒有想到她不僅沒有被自己吓到,反而還這樣大膽地問自己,一時苦笑着搖了搖頭:“不,我是回來這裏當老師的...诶——”
他話還沒有說完,伊月就“切”了一聲,對他失去了興趣,提着桶轉身就走,也不理會他在身後叫自己的聲音。
但第二天,他又出現了,站在講臺前帶着傻氣的笑容作為新來的老師宣布自己從今以後将陪大家一起玩耍和學習。
所謂的“老師”,直白點不過就是他們這幫孤兒的看理員罷了。
伊月對這個叫松清源的新人老師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在心裏冷冷地想,之前負責她的那個老師不知會有多高興,能把她這個燙手山芋脫手丢給新人。
不過在他自我介紹完以後,伊月心裏倒是有幾分詫異了。
原來他也是從這家孤兒院裏走出去的孩子,至于為什麽在28歲的時候突然跑回來要在這裏工作,他的解釋是想要回報養育自己長大的地方。
随後他就開了幾個有趣的玩笑,與第一次和他相處的孩子們拉近了距離。
可伊月對他的印象卻更差了起來。
完全無法認同他回來的理由,她巴不得趕緊離開的地方這個家夥卻要回來,伊月心裏立刻認定了他是在找借口。
一定是在外面一事無成過不下去了,所以才灰溜溜地跑回這裏了吧。
反正她是絕對不會回來的。
坐在最後一排的伊月暗自攥緊拳頭發誓,絕對要離開這裏。
“那麽,坐在最後面的那位小朋友,就你了,可以拜托你嗎?”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擡起頭的伊月發現,所有人的目光忽然都看向了自己。
而松清源,那個剛剛還被她在心裏嘀咕的男人正望着她,選擇了她來作為幫助他熟悉職責和流程的助手。
......為什麽啊,麻煩死了。
雖然很想拒絕,可是萬一拒絕以後他暗地裏整自己怎麽辦?
暫時還沒有能力違抗大人的伊月,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跟他乾活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次特別的相遇讓松清源對她印象非常深刻的緣故,每次一有點什麽事情,他都要拉上她一起去做。
像是辦公室的清潔、資料的整理、物品的拿取等等這樣細碎的雜活,其他老師都理所當然地交給了他這個新人,而就像大魚吃小魚一樣,他又理所當然地叫上了伊月。
伊月摸不準他的性子,也就只能在不爽中一次次跟他一起行動。
好在兩年來常常被罰搞衛生的經歷讓她的手腳變得特別麻利,總是能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務。
“你手腳真勤快啊。”
每次乾完活,松清源似乎總可以讀到她不快的心理活動,便一邊悄悄塞各種零食來堵住她的抱怨,一邊朝她眨眨眼。
“請你吃糖,下次也麻煩你來幫我啦。”
伊月也每次都瞪他一眼:“下次我才不來。”
卻還是把糖塞進了口袋裏。
反正不吃白不吃。
兩人就這樣你請我不願地度過了一段時間。
兩個月後,順利通過試用期的松清源正式成為了輝光孤兒院的一名“老師”,而伊月也就這樣被他差使了将近兩個月。
伊月:差不多夠了啊,你這是濫用童工!
松清源:嗯...再給你單獨加一包薯片?
伊月:......說吧,又要我乾什麽。
每每都會為了各種零食飲料而屈服的伊月,這天,又一次被叫去幫忙了。
她在檔案室裏照舊滿臉不滿地掃地時,抱着一沓整理好的資料放在桌子上的松清源擦去額角的汗水後,對她笑道:“抱歉,沒想到今天的活還挺多的,等整理完了,就補償你吃好吃的。”
已經把灰塵都掃到一處去的伊月聞言,轉頭望向他,蹙眉問道:“你怎麽老是有那麽多活要乾?”
“因為我是新來的嘛。”
“這算什麽?這不是在欺負人嗎?”伊月下意識皺起眉。
松清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随即嘴角不由揚起了弧度:“哈哈,沒想到你會這麽說。”
“你笑什麽啊!”
伊月瞬間因他這莫名的笑容炸毛起來,手立刻應激般地捏緊了掃把上的棍子,以為他在嘲笑自己。
“咳咳,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松清源掩唇擋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但從他彎起的眼睛來看,他還是在笑。
“只是感慨一下罷了,你還是小孩子所以不知道,‘新人在前輩面前要聽話,要幫得上忙才行’,這就是我從社會上學到的東西......啊,現在說這些對你還太早了吧?”
他模仿着前任上司的口吻說着,轉頭卻故意朝伊月露出了招惹她的笑容。
伊月果不其然上鈎了,豎起眉毛便開始抗議:“別把我當小孩忽悠!”
“你不就是小孩子嗎。”
“......”
“好啦,我也要謝謝你每次都願意來幫我,其他孩子都不太願意來呢。”
聽到他這樣說的伊月卻反而鼓起臉頰,瞪視着正背對着她把一份份文件放進架子裏的松清源。
居然把她和其他讨厭的同齡人放在一起,完全是把她看扁了!
自從認識了這家夥以後,每次随便做完什麽事情都要來誇幾句,真是讓人惱火!難道他看不起自己有能把事情做好的能力嗎?
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胸口很不舒服,惱火裏面又增添了幾許酸脹,有一種想要發火卻又不明白為什麽生氣的感覺,只能賭氣道:
“我說,已經夠了吧,你打算這樣到什麽時候?”
“什麽?”
“少裝傻了!”
輕飄飄的語氣莫名點燃了伊月的怒火,她不喜歡那種被人敷衍的感覺,這會讓她想起那些被不公正對待的過去。
徘徊在胸口的奇怪感覺突然高漲起來,伊月一把丢開掃帚,不顧震起剛剛歸攏在一起的灰塵,怒目道:
“每次都為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叫上我,其實不就是想要看管我,不讓我跟人打架嗎!既然你們都覺得有問題的是我,那就離我遠點別來礙我的眼啊!我才是不想被你們管呢!”
“......”
松清源顯然沒料到她會忽然爆發,整個人怔了一瞬,一時有些沉默。
但很快,背對着伊月的他就放下手裏疊放整齊的資料,轉身朝她走了過來。
“......!”
伊月立刻警覺地後退一步,拳擊少女也出現在她身邊擺好了架勢,可銀灰色的眼睛裏卻略帶起了遲疑。
直到松清源走到跟前,彎下腰,面無表情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伊月心中緊張和酸澀的感覺也也幾乎到了頂峰。
他要做什麽?難道因為自己戳破了他的企圖就要來打人嗎...?
沒關系,它的拳頭不會輸給任何人,就算是大人也一樣...
但是一瞬間,像是閃爍的煙火般,那些曾經讓她感到煩悶的相處突然湧現在她腦海裏。
分配零食時沒有忽視她存在的招呼、澆花時突然互相甩着水管打起的水仗、打掃衛生後偷偷塞在手裏的一把糖......
被看到、被在乎、被誇獎......
她有多久沒有擁有過這些了?
...結果又只是哄騙她的手段嗎?
那些記憶很快便如煙花般轉瞬即逝,回到眼前的這一幕。
伊月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滿身防備的拳擊少女也頹然放下了拳頭。
大家都覺得她是壞孩子,所以懲罰她、遠離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手的陰影徹底覆蓋在臉上時,伊月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睛。
可惡...下次絕對不會再被騙——
一片黑暗裏,她的額頭突然痛了一下。
“嗚...?!”
伊月下意識抖了一下,睜開眼,卻看到了松清源還立在她額前的幾根手指。
他、他居然在她額頭上彈了一個腦瓜崩!
“你真是個笨蛋啊。”他邊說着還邊嘆了口氣。
“什、什麽...你到底想乾嘛...!”
伊月馬上捂住紅了一片的額頭睜大眼睛愕然地瞪向他。
松清源“嘿咻”一聲盤腿坐在了她面前的地上——捂住額頭的伊月決定不告訴他他屁股底下的這塊地其實還沒掃過——他說:“伊月,我聽其他老師們說你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
來了,果然他的目的就是這個吧。
伊月的眼睛瞬間警覺起來,随後有些嗤之以鼻。
哼,反正肯定是在想怎麽勸她不要說謊吧。
松清源見她滿是懷疑地看着自己,無奈地撐着膝蓋道:“雖然我本來想和你多相處一段時間再說這些的,但既然你剛剛都那樣控訴我了,我也不能任由你污蔑我啊。
“其實第一次遇見你那天,我就向其他人打聽過你的事情了,畢竟天都快黑了,你一個小女孩獨自一人提着水桶在後院也太奇怪了。不過等我了解到關于你的事情後,說實話,還真有點吃驚,沒想到你的事跡還挺多的。”
聽不出來他這是批評還是嘲諷,伊月不知道自己此時該做什麽表情,只能把臉撇向一邊。
“聽完那些事以後,我對你就更好奇了,正好我是新來的,本來就會從其他老師那裏分擔負責一些孩子,所以我就主動拜托了之前負責你的老師希望可以由我來照顧你一段時間。
“雖然我到現在還沒見過你打架的樣子,但是不得不說你乾活倒是挺勤快的,手腳都很麻利,雖說每次都要抱怨我...”
說到這裏,他突然嘆息了一聲。
“所以啊,我也開始搞不懂為什麽大家會把你說的那麽兇了,你明明看起來就只是一個不會和人溝通的以為自己兇巴巴的就可以把別人吓住的普通小孩罷了。”
“別說的好像你很懂我好嗎?”
“哦,就是這副皺眉又鼓臉頰的表情!”
“你...!!”伊月快被他氣死了。
而又成功逗了一把小朋友的松清源則嘿嘿一笑,繼續說道:“所以我覺得你本性并不壞,那麽問題果然就出現在那個‘看不見的朋友’身上,讓你和大家之間産生矛盾的就是它吧?”
伊月的眼睛倏地垂了下去:“它才不是矛盾...它是我的守護靈,是唯一永遠會留在我身邊的朋友。”
松清源靜了一下,喃喃着這個稱呼:“守護靈朋友嗎...”
“......”
這段靜默頓時讓伊月有點心慌也有點沮喪,忍不住摳起手指。
她已經在過去很多次地和人争執過它的真實性了,後來甚至還不惜以武力強迫別人接受。
但是...她果然還是希望有人能真心相信自己一次。
然而就在她這樣想的下一刻,松清源就伸出了手,滿是真誠地看向她道:“你的這位守護靈朋友,我可以和它認識一下嗎?”
“......”
他的動作過于突然,打了伊月一個措手不及,只能腦袋一片空白地盯着他伸來的手。
“你...不怕我是在說謊...?”
“可是你的眼睛不是這樣說的。”他擡手點了點自己的眼角,“如果你只是想說謊吸引別人的注意的話,為什麽要露出渴望被理解的眼神呢?”
!!
伊月的臉頰頓時控制不住地一抽。
而看到她的表情後,松清源反倒松了一口氣,慢慢握住了她垂在身側攥緊的拳頭,一點一點将其捂熱,聲音溫和中又帶着篤定:
“我第一次見到你,還有聽到你的傳聞的時候,心裏就充滿了好奇,因為你給我的感覺怎麽樣都不像是那種性格上無法無天的小孩,所以我就很想知道你這個傳說中的小霸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雖然一開始我也很擔心自己能不能跟你好好相處...不過這麽多天下來,我心裏也已經有了決斷了。”
說到這,松清源将另一只手平穩地伸到伊月面前,緩緩攤開掌心。
“我願意相信你的話,所以能給我個機會認識你的朋友嗎?”
“......”
盯着那攤開的掌心,伊月心裏卻是一陣迷茫和惶然的風暴。
她曾經也讓拳擊少女抓過別人的手,可是心裏已經認定她是騙子的人根本就不會承認,只是一味否定她、害怕她對自己下手。
而大人則是最狡猾的存在,事情只要一往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就會逃避,寧願相信她有能力裝神弄鬼,也不願意相信真的有看不見的守護靈存在。
所以嘗試幾次之後她就放棄了,她已經受夠熱臉貼冷屁股地乞求別人的理解了。
可是眼前這個人,他卻說想要一個和它認識的機會。
他是第一個主動想要和它接觸的人。
就算沉默了很久,他也沒有催促,只是仍然用鼓勵的眼神注視着她。
什麽啊...
伊月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兩年來一直在心口燒灼的熊熊火焰在此刻悄然衰減,她好像終于可以在彌漫心底的黑煙中得以喘息那麽一會了。
她低下頭,告訴自己,那就再去相信一次吧。
于是戴着白色拳套的手輕輕地放在了那攤開的掌心上。
它被立刻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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