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十三章
“你們回來了——”
背着睡着的栗子準備偷偷溜回孤兒院的伊月剛來到門口,就被松清源叫住了。
他好像也是剛剛才回來,手裏還提着一袋裝滿東西的白色袋子,但伊月因為心虛,在他走過來時就趕緊移開了目光。
走近過來的松清源在看到背在她身後的栗子後臉色猛地一變,着急趕到面前問道:“栗子怎麽了,腳沒出什麽問題吧?”
“啊,沒有沒有...她只是回來的時候在車上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她就乾脆把她背回來了。”
伊月臉上揚起一個有些蒼白的笑容,手指卻有些倉惶地在外套下蜷了蜷。
她們把那些昏迷的不良少年們丢下了,在栗子使用了交換的能力後。
她本來以為自己要被抓去坐牢了,可沒想到栗子竟然開發出了天平的新能力,竟然瞬間就将那些人都治好了。
哦不對,是把那些人身上的傷口愈合了大半。
腿軟地站在原地的伊月就那樣親眼目睹了他們的身體緩緩複原的全過程,直到鐵青的臉色緩和下來,那些家夥們至少是沒有生命危險了。
雖然伊月還不清楚這能力究竟是如何實施的,可畢竟是同時為那麽多人進行的交換,大量的體力消耗還是讓栗子直接累到睡着了。
“你...”
這時,眼前的松清源往這邊靠近了一步,意識到他要做什麽的伊月急忙後退一步,匆忙道:“不用不用,我背得動她,給你的話,我怕把她弄醒了。”
她有些緊張地捏緊了借着裹在栗子身上的外套藏在下面的拳頭,一些沒能擦乾淨的血跡還殘留在上面,此時根本不敢與他對視,生怕被抓住端倪。
“......”
松清源遲疑了一下,倒出乎意料地沒有堅持,把提在手裏的白色塑料袋換到距離伊月更遠的那一側手拿着後,便接過卡在她手臂裏的拐杖,護送二人上了宿舍。
将她們送到門口後,他對伊月說:“我先去把東西放下,一會就來,病歷你拿回來了吧?”
“嗯嗯!”
伊月忙不疊用力點頭,巴不得他趕緊走開,她才好趕緊把兩人身上沾了血跡的地方擦掉、換掉。
松清源離開後,伊月趕忙把睡着的栗子輕輕放在床上,脫去掩蓋在身上的外套後,趕緊幫她換下那條沾了鼻血的裙子,重新穿上一件相似的,自己則馬上沖到衛生間裏,沖洗指骨上的血跡。
清涼的水不斷沖刷着她的指節,徹底冷靜下來後,伊月明白,這次是她太沖動了,一不小心下手就沒了分寸。
為了不給老師添麻煩,她本該再謹慎一點的...
但她實在不能允許重要的人受到傷害,所以雖然一時有些後怕,卻也不後悔狠狠将那些家夥們修理了一頓。
好在事情最後有個平穩落下的結局,後來回到宿舍的松清源并沒有察覺到異常,而那些被狠狠修理了一頓的初中生也再沒有出現在伊月她們面前。
不僅如此,跨校欺負小學生的事件也再沒有發生了。
于是,那次差點超越紅線的群架,就這樣成為了伊月和栗子兩人之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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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初中以後,伊月和栗子每天的生活仍然是兩點一線地來往于學校和孤兒院之間。
不過,随着她們的長大,她們也開始幫着松清源去照顧一些年齡比較小的孩子,去做一些能力範圍內她們能幫上忙的事。
栗子性格認真,為了不出疏漏,還特地去看書學習了一番,伊月則覺得沒必要浪費太多精力在那些小鬼頭身上,只是随意糊弄着陪玩一下,別吵鬧添亂就行。
“我想留在這裏。”
那天,兩人在收晾曬好的衣物時,似乎是伊月偶然提到了關于未來的話題,在将衣服放進籃子裏的栗子忽然說道。
“什麽,你是認真的嗎?!”
已經十四歲的伊月聽到這句話後,頓時滿臉驚詫地望着眼前比自己小一歲的女孩。
她很震驚,為什麽會想要留在這裏啊?!
這裏有什麽好的!?除了老師以外!
“因為,我想幫上老師的忙。”
栗子垂眸,那雙安靜的棕色眼瞳注視着手上新疊好的衣服,那是她剛剛收下來的,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洗乾淨的褲子。
“老師最近精神不太好的樣子,所以我想要替他分擔一點。”
伊月一時啞然了。
不是不能理解栗子的想法,相反,如果可以,她也很願意為老師幫上忙。
可是......
黑色的瞳孔掙紮着閃爍起來,那些曾經令人不快的記憶又湧上心頭。
她還是無法放下自己被人那樣對待的過去。
她讨厭這個地方。
提着收好的衣籃走在走廊上的伊月一時有些糾結起來。
老師曾說過她很有運動天賦,她也很喜歡網球,所以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也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但是,搞體育的話,應該會去到離這裏很遠的地方吧...栗子要留在這裏的話...她就也不想去離她和老師太遠的地方了...
......話說,現在想這些會不會太早了?
思來想去都覺得現在就下定論還太早的伊月忍不住對栗子說道:
“...你不再多考慮一下嗎?難道你準備以後畢業了就直接回來?我的天,只是幫忙管一下那些小鬼就有夠我煩的了,你還不如先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足夠了。”
在高大的衣櫃前将疊好的衣服全部整齊收入其中的栗子輕輕将櫃門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我...只要能幫上忙就行了。”
她背對着伊月輕聲說道。
不知怎麽,伊月心裏忽然莫名地堵了一下,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但眉毛擰了半天也找不清緣由,便轉移換題道:“...說起來,老師還沒有回來嗎?”
說着,她轉頭看向四周。
最近,松清源請假的時間越來越頻繁了,頻率漸漸從幾月一次,一月一次,半月一次,再到現在的一周數次。
“你到底做什麽去了?”
伊月曾經問過他,他卻只是搖搖頭,說自己只是去辦事情了,可萦繞在他眉宇間的憂愁陰雲卻随時間推移而越發濃郁了。
難道他是想跳槽到其他地方去上班了?
伊月自己也私下裏和栗子偷偷猜過,畢竟這地方工資水平也就那樣,就算他從小是在這裏長大的有感情,也架不住這裏很辛苦啊。
但所有的猜測,最終都在那一天,有了答案。
想着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清楚的兩人直朝辦公室而去,卻在來到門前時聽到了從裏面傳來的交談聲。
“松清接下來應該得在醫院住幾天了,但他的事我得怎麽——”
“老師他怎麽了?!”
突然聽到這句話的伊月立刻急眼了,唰得将門拉開,直接就沖了進去。
那個說話的老師被忽然出現的她吓了一跳,随即無奈道:“...被聽到了啊,那就一起吧,我正好要去幫他送些東西。”
于是她們就這樣,跟随這位老師,一路來到了醫院的住院樓,然後在一間三人病房裏看到了正坐在床邊和護士說話的松清源。
那個老師招呼了一聲:“松清。”
“你來了,謝——”
松清源剛一轉頭,便立即瞪大了眼睛。
“你們怎麽來了?”
“這是我們要說的吧,你怎麽突然要住院了?”伊月飛奔過去站在他面前,又是氣他不告訴她們又是擔心地看着他。
松清源一時有些為難地笑了笑:“...抱歉,我沒找到機會說...”
“東西帶到了,我就先走了。”那個來幫忙的老師将帶來的衣物等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後,就體貼地擺擺手離開了。
等他和護士都走後,伊月還想繼續說些什麽時,卻忽然發現栗子正站在床尾發呆,似乎是看到了什麽,一陣愣神。
伊月不由也走了過去,但當她的視線觸碰到放在床尾卡牌上的字以後,腦袋便轟得一聲,頓時一片空白。
她雖然沒有什麽醫學知識,可是她至少認識裏面的一個字——
“癌”。
一瞬間,松清源這一年來所有的舉動忽然都多了一層含義。
難怪他請假的時間越發頻繁,體力也越來越差了。
難怪那時他明明會天天背栗子上學,卻在要去複查的那天突然說自己有事去不了。
那天打架回來以後,沉浸在心虛和差點惹大麻煩的不安中的伊月并沒看清那時被他拿在手中的白色袋子,現在想來,上面印的應該就是這家醫院的名字吧?
那裏面裝的原來是他的藥。
他的身體,從一年前開始就出問題了嗎?
她們臉上呆滞的神色,讓本來還算鎮定的松清源,神情也不由有些苦澀起來。
伊月害怕地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腕:“你、你會沒事的吧...?才只是一年而已...”
松清源苦笑了一下,朝呆呆站在床尾的栗子招了招手,讓她也到自己身側坐下。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可聽在伊月耳朵裏卻是一陣讓人眩暈的不真實感。
“抱歉現在才告訴你們,但其實這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事了...我剛來的時候,就已經生病了。每年去醫院複查時,情況也一直都很穩定,我也以為應該會好起來的,可沒想到,從去年開始,情況還是開始惡化了...”
他強打起精神笑着,伊月卻随着他的話語,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從圍牆外翻進來的畫面。
他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
這之後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在把糖塞到她手裏的時候,在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在和她一起牽住栗子的時候,在球場上打球的時候,在送她們上學的時候......
在那麽多那麽多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裏,他的身體一直都在悄悄惡化嗎?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了?
“......”
坐在松清源另一邊的栗子,此時似乎也陷入了空白的茫然狀态,眼睛變得像是四年前剛來時一樣空洞。
“不要擔心。”
注意到她們神情的松清源馬上就露出了一個想讓她們安心的笑容。
“等做了這次手術,肯定還會好起來的。”
伊月也想相信他。
但手術結束以後,他的身體終究還是消瘦了下去。
盡管一直都在接受治療,盡管他還年輕,可身體的情況卻還是不可逆轉地朝着惡化的方向發展了。
反反複複住院治療不過一年,他的身體就徹底衰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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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孤兒院到醫院的路只需坐一個站,并不需要很久,可伊月卻每次都覺得時間過得很漫長,光是窗外的景色在朝醫院靠近,她的精神就有種不斷在被拉扯的感覺。
不僅如此,從車站走進醫院的路上,她的心髒還會不受控制地開始繃緊亂跳,胸口揪緊發悶到連呼吸都不暢起來。
每次都不得不帶着滿腔的恐懼和不安去探望住院的松清源,而那種壓抑,卻直到離開的時候才會消失到讓她能稍稍喘一口氣的地步。
她唾棄出現這種感受的自己,她怎麽能因為從老師身邊離開而松一口氣呢?
然而下一次,她還是會在同樣的壓抑下前往醫院。
久而久之,伊月甚至光是看到醫院的存在,就會條件反射地緊張起來。
快點好起來吧...
趴在床頭的她憂心地注視着臉色蒼白,快要瘦成一張紙片的松清源。
他已經逐漸連坐起來都很困難了,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放學後才能有時間過來探望的她們已經越來越少能在他清醒的時候見面。
在病床前坐久了,漸漸地,伊月不由開始産生這樣的想法:要是能替他承受這些痛苦就好了...
就沒有什麽,是她能為他做的嗎...?
其實任何人在病榻前都會産生這樣的念頭,因為真心在乎生病的那個人,才會想要為對方承受這樣的病痛。
可若是擁有這種想法的人,真的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呢?
那天放學後,伊月因為成績問題臨時被學校老師叫住談了會話,結束時卻找不見栗子的蹤跡了。
正當她想在校內四處尋找時,心裏不知怎麽忽然湧起了一陣強烈的預感。
難不成她先去醫院了?
聯想到她的能力的伊月忽然意識到什麽,拔腿便朝醫院飛奔而去。
等趕到病房的時候,栗子竟真的站在熟睡的老師床邊,低頭注視着他,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手,而那曾對伊月而言是奇跡的天平此時已經飛到松清源臉上,正要摸上他的額頭...
“你要乾什麽!”
伊月下意識大喊起來,在栗子因為吓一跳而愣住的瞬間,趕忙沖進去攥緊她的手腕,拳擊少女也立即抓住了即将觸碰到老師的天平。
“你——!”
立即就明白了栗子意圖的伊月,暴怒地正要說些什麽時,突然聽到了松清源的呓語。
“...唔...”
他眉心微蹙,似乎快被伊月的聲音吵醒了,而在病房裏的另外兩張床上,兩個同樣被吓到的病人正一臉懵逼地看着她們。
伊月只好咬牙壓制沖上腦袋的憤怒,頭一次有些粗魯地強行拉着栗子離開。
砰——
逃生通道的門關上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裏格外響亮。
現在只有這裏沒有人,而且遠離天平能力生效的範圍。
伊月緊锢着栗子的手腕,不敢相信地瞪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麽!”
“......”
栗子臉上還帶着被抓包後的怯意,可她還是抿了抿唇,開口道:“...想要救老師,只有這個辦法了...”
“你瘋了嗎!你以為老師願意看到你這樣做嗎!”
伊月簡直不敢想象,要是她來晚一步,究竟會發生什麽!
“...可是伊月姐!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老師就要撐不下去了!”
他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這種事不用說也看得出來,可是什麽事情是該做的,什麽事情是不該做的,這難道還不明白嗎!
即便伊月自己也想過要為老師承擔病痛,可是當看到栗子真的要用她自己來實現這個念頭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這有多錯誤!
她一把抓住栗子的肩膀,嚴肅道:“我知道你擁有交換的能力,可是就算會是最糟糕的結局,也不能這樣做!你以為這樣做他就會開心嗎!你以為這樣他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活下去嗎!在你做出這種事情的那個瞬間,我們就誰都再也不會得到幸福了!”
因為他們就算自己再怎麽想活下去,也不會答應讓重要的人來做犧牲!
“......可是我能有辦法讓老師活下來啊...只要讓我來承受這個病,一切都會回到以前的樣子了...如果你是擔心老師會知道的話,我會離開,自己找一個地方——”
“你到底在說什麽!?”
伊月幾乎要被栗子吓壞了,自己都說得這麽清楚了,她怎麽還會産生這種更加可怕的念頭?!
但是被打斷的栗子卻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來,在那雙眼睛的深處,沉沉地壓着她的執念。
好像根本就不認為自己說的話有問題,好像認定犧牲了她,一切就都會皆大歡喜。
她心裏好像一點也沒考慮過他們的想法,她是在自我感動嗎,還是說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命?
一股涼意突然從伊月尾椎升起,直抵天靈蓋。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變得很陌生。
是從什麽時候起,那個事事都要依賴自己的小丫頭,變成了現在這副竟能面不改色做出這樣重大而過分的決定的模樣?
緊接着,伊月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辦法阻止她。
因為只要栗子想的話,靈活的天平完全可以繞開她做這件事情。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做的話...”
伊月最終只能低下頭,讓額前落下的黑發遮住眉眼,讓虛張聲勢的冰冷掩蓋自己的無力。
“我跟老師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随即,她擡起眼,那雙上挑的黑眸裏,驟然迸出冷冽的光。
“別讓我後悔,認識你這件事。”
“......”
也許是從沒有在栗子面前展露過的眼神真的将她鎮住了,又或者是伊月的這番話的的确确沉重地砸在了她的心底。
至少在那一天,栗子放棄了這個舉動。
兩天後,松清源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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