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尖銳的劇痛猛地從胸口炸開後，栗子的意識很快就随着血液流失，在四肢的一片冰冷中毫無反抗之力地沉了下去。

仿佛落入了冰層之下的凍水裏，能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痛楚和令人絕望的窒息感。

而後無邊的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将她吞沒，很快，就連痛也感覺不到了。

于是沉重的、無法抗拒的倦意将她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這片黑暗裏，隐隐有紅色在向她聚攏。

“......！！”

可耳邊卻始終有人在锲而不舍地叫着什麽，像是想将她拉回去。

“...別丢下我一個人...！”

隐約能夠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做呼喚，可過于倦怠的意識已經逐漸連理解詞句的能力都快喪失了。

......

也許就這樣沉沒也好。

“不要——不要像老師那樣離開我！！”

直到那個詞的出現，猶如驟然劈入深海的一聲響雷，霎時照亮黑暗的同時，也讓如雷貫耳的轟鳴重重撞擊了那顆漸停的心髒。

老師。

這個詞，讓本已麻木失感的身體，再度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你瘋了嗎！你以為老師願意看到你這樣做嗎！

仿佛自水面之上傳來的争執聲扭曲而模糊，斷續地鑽入耳中。

——可是...！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老師就...

——你以為這樣做他就會開心嗎！在你做出這種事情的那個瞬間，我們就誰都再也不會得到幸福了！

......

...真不想回憶起來啊...

那段糟糕的，時至今日仍然覺得自己做錯了抉擇的過去。

右胸再次明晰起來的疼痛幾乎要将栗子撕裂了，但在一片模糊的意識深處，她恍惚間看到了安靜躺在病床上的老師。

時間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她朝熟睡中的他快步走去，低頭望着這曾經對她來說無比高大的男人。

可他的身體早已變得過度瘦削，只能時時卧病在床。

從體內飛出的天平緩緩而堅定地向他伸出了左手......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的話——

如果她能夠回到過去的話——

她一定，還會選擇這麽做。

在模糊的幻象裏，栗子看到靠坐在床頭的男人對自己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下一秒，柔和的暖意包裹了她冰冷的身體。

.

“可惡...可惡...”

大樹下，把頭埋在地上的伊月一下一下捶打着身下的泥土，聲音嘶啞，任由濺起的泥土弄髒自己的衣服和臉龐。

把天平的雙手按在樹根上的她沒能等到栗子痊愈的時刻，只能眼睜睜看着天平崩解，白煙漸散。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她無法接受、無法接受！！

嚓嚓嚓——

沉浸在絕望中的她沒有注意到忽然出現在頭頂的摩擦聲，仍然跪伏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捶打着地面。

那從喉中擠出的粗重喘息和一聲接一聲徒勞的悶響，現在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直到無數落葉如驟雨降下，像一席徹底蓋住她的草被，鋪滿四周。

又是一拳砸下後，枯葉被碾碎的脆響太過突兀，才讓她在恍惚中拉回了一絲神志。

怔愣一瞬後，伊月茫然地跪坐起身，身上的落葉也因此嘩嘩落下，而她則從哭紅的眼睛裏看到了不知何時落滿了一地的枯葉。

這棵原本茂盛蔥綠的大樹如今竟已落了一地的枯枝殘渣，不止如此，粗壯的主乾與枝乾都忽然如垂暮老人般緩緩彎了下來。

而它冒出地面的根須正在迅速地腐爛。

“咳咳、咳！唔...咳咳！”

那個胸脯幾乎不再起伏的，躺在腐爛樹根之間的女孩突然捂着沾滿鮮血的胸口咳嗽起來，眉間因為疼痛緊緊絞在了一起。

伊月呆呆地看着這一幕，直到女孩從蜷縮的狀态中微微放松下來，擡起那張滿是汗珠的虛弱蒼白的臉看向她時，才驟然一激靈，在帶着水光的棕色眼瞳的目光下，如夢初醒般撲上去，緊緊将她抱住。

晶瑩的淚花再次奪眶而出。

“嗚哇啊啊啊！！笨蛋！笨蛋！你吓死我了！！”

緊緊抱着差點就要失去的栗子，伊月大哭起來，把自己臉上的泥土、淚水全部一股腦糊在了她身上。

“...等、嘶...”

栗子痛得輕喘了一聲，擡手無力地推了推她的肩膀，沒能推開，便只能虛弱地吐槽道，“都弄到我身上了...好髒啊...”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吧！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你吓死了啊！”

看着埋在身前哭到一點形象都沒有的伊月，栗子的眼眶不由也劫後餘生地熱了起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嗚嗚——你知道就好！”

“...話說，你快點起來，我好痛...”

伊月立刻松開手坐直身體緊張地看着她：“怎麽了怎麽了？難道還沒治好？”

“不是啦，胸口的傷已經好了。”栗子扯了扯自己身上被血浸透到有些沉重的外套，調整了一下姿勢，“只是餘痛還在罷了...”

聽到她的話，伊月臉上的焦急還未褪盡，眉頭便驟然擰緊，轉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憤怒。

“那個混蛋...我不會放過他的。”

但緊接着她又再次緊張起來，按着想要起身的栗子的肩膀道，“你別急着起來，再坐着休息會。”

“...唔...”

體力大量流失的栗子順從地倒了回去，疲憊地靠着身後腐壞的樹根，等待盤踞在右胸的餘痛能夠盡快消失。

只是在平複呼吸的時間裏，她仍舊不忘整理目前的狀況。

雖然意識馬上就中斷了，但從敵人果斷捅刀的動作來看，目的很明确的是要從身後給予她致命一擊，幸好她當時察覺到不對勁而轉過了身去，否則被刺穿的就不是右胸，而是左背了。

從那個地方刺進去的話，毫無疑問能捅穿她的心髒，讓她當場命喪黃泉。

想到這裏，栗子左右看了看周圍陌生的街景，意識到她們已經和其他人分開後，又擡手輕輕撫摸着身旁已經腐爛的樹根。

她應該是在無意識中把自己“瀕死”的狀态和它進行了交換，才成功活了過來。

但這也意味着，這棵樹要不了多久就會代替她走入死亡。

是她太大意了...

抱歉...

腦內的聲音紛雜如雲，栗子只能蹙眉閉上眼，等到胸口的鈍痛衰減到可以被忍受的程度後，才再次睜開，眸中已然恢複了堅定的光。

她撐着地面吃力地坐起身：“走吧，我很擔心大家怎麽樣了。”

“你真的沒事了？”伊月還是有些不放心。

“嗯。”

她點點頭，在攙扶下踉跄起身，勉強站穩後，回頭最後摩挲了幾下粗糙的樹皮，便頭也不回地跟着伊月離開了。

.

“嗯...我想想應該往哪裏走呢...”

走到路口的伊月手指抵着額頭，努力搜索着來時的路線。

“...沒問題嗎...”跟着她的栗子聲音還有些飄浮無力。

“雖然來的時候走的是樓頂沒怎麽注意路...但是沒問題沒問題！”剛才還在苦惱的伊月很快就揚起一個朝氣的笑容，“我們原路返回就是了！”

說完，她一把攬住栗子，拳擊少女這次動作溫柔許多，腳下幾次踢蹬才沿着建築凸起的磚塊蹦上了房頂。

在屋頂間跳躍一會後，地上一處突兀龜裂的坑洞赫然從眼底劃過時，伊月就知道已經回到了原處，便猛地停下腳步。

可當栗子的目光往樓底望去時，卻看到了一幅令她震驚的景象。

她們一路乘來的馬車正安靜地停在路邊，而在車廂上，渾身浴血的恩雅婆婆正不知生死地倒在最後一排，其下的磚石地面早已被滲透木板滴落下來的血跡染暈了一大片。

不遠處的烤肉攤也倒翻在地，撒了一地的烤肉和那個男人用作誘餌的小物件。

這慘烈的狀況已經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吵吵嚷嚷地在馬車周邊圍堵了幾層。

然而人群中卻唯獨沒有其他人和那個男人的蹤跡。

“是肉芽。”

伊月這才想起來告訴栗子後來發生的事情。

在聽說恩雅婆婆死去後，以及自己身上也有白霧一樣的東西飄出時，栗子便猜測，那大概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見的，“靈魂”吧。

就在這時，伊月忽然驚呼一聲，在屋頂上望見了即将消失在街道盡頭的那頭醒目的紅發。

“是花京院！他們在那裏！”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栗子也看到了正背對着她們跑遠的花京院，在他身旁還跟着喬瑟夫和波魯那雷夫，他們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飛快地向前奔去。

可是，承太郎并不在他們身邊。

栗子不由蹙起了眉。

“走吧，我們快跟上他們！”

正要摟着栗子跳下屋檐的伊月發現她沒有反應，回頭一看，發現栗子仍然在原地張望着。

“怎麽了？”

回去剛握住她的手腕，便發現她的目光驟然定在了一處。

在街道另一邊的盡頭，一個一身黑衣的高大青年即将就要走過拐角。

至于那個得意地走在他前面的男人，兩人雖然之前沒來得及看清他的模樣，但這種時候出現在這裏的還能是誰？

他就是那個差點殺了栗子的家夥！

伊月眼神驟然冷了下去，正想上去狠揍他一拳時，栗子的一番話卻讓她整個愣住了。

“伊月姐，我們分頭行動吧，你去幫喬斯達先生他們，我去幫空條同學。”

“哈？！你忘了那家夥才對你做了什麽嗎！太危險了！我不同意！”

“那是因為我當時沒及時交換才會被他得逞，我不會再受同樣的攻擊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栗子卻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大家分開行動了，但他們不是會沒理由做事的人，所以分開行動一定是有什麽含義在裏面，也許是因為敵人不止一個，也許是因為...那人的替身能力比較特殊？”

見栗子竟然真的在為分開行動而思考，伊月立刻打斷道：“你不是認真的吧，才剛發生了那種事情，我怎麽可能再讓你一個人靠近那家夥！”

栗子望進她那雙焦急的眼中，冷靜道：“連那個空條同學都沒有召出白金之星來戰鬥，我想，那人的能力應該很不一般。你跟他的戰鬥方式本來就相似，去了可能也沒辦法帶來更多變化，但至少我的能力一定可以幫上他的忙，而你的力量也一定能幫上花京院同學他們，所以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

伊月被說得有些動搖了，可目光裏的擔心遲遲不肯落下，她還是放心不下讓她一個人。

栗子明白她是擔心自己，于是反手也握住她的手腕，鄭重道：“我向你保證，我會更加小心，絕對不會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了。”

花京院他們和承太郎的身影都已經消失在了兩邊街道的盡頭，已經沒有繼續猶豫的時間了，伊月不得已只能讓步，按住她的肩膀道：“...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應我，絕對不要做危險的事情！戰鬥什麽的都扔給空條去做，你不要去冒險！”

“嗯，你也要小心。”栗子滿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樣說定後，她們就找了個隐秘的角落來到地面，随後同時松開握住對方的手，轉身，奔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