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看着來到自己面前的花京院，伊月猛地瞪大眼睛站起身：“你怎麽這麽快就醒了？栗子他們都沒事了吧？”

“都沒事，我已經讓他把大家治好，并讓他結束這場夢境了。”

花京院說着，彎下腰，曲起指節在男孩額頭上敲了敲，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而且我們已經在夢裏問過了，這家夥一問三不知，根本套不出什麽情報來。”

“嗚嗚...”

男孩抱住自己的身體恐懼地抖了抖，現實裏的他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他們搓圓搓扁。

“你的手腕——...”

“那個的話也已經沒事了。”花京院撩開長袖露出完好無損的左臂，“我也讓他幫我治好了我身上所有的傷。”

“這樣啊...話說回來，你還記得夢裏的事情？”

“可能是因為我把替身也帶進夢裏去的緣故吧，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你要不要再去睡一會，距離天亮還有一會呢。”

“不用了，我怎麽說也算是睡了半個晚上了，你才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睡吧，這孩子就交給我看着，你趕緊去休息吧。”

伊月垂眸想了想，随即搖頭道：“算了，我現在也睡不着，反正明天會有搜救隊的人來接我們，到時候我在飛機上睡回來就是了。”

見她堅持，花京院便沒有再說什麽，整理了一下墨綠色校服的衣擺後，便順勢坐在了她旁邊的石頭上。

一時再沒有人說話，四周又恢複了深夜的寂靜，只有衆人淺淺的呼吸聲和篝火燃燒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伊月漸漸享受起了這份難得和花京院獨處的靜谧時光。

她擡起被火焰照耀的雙眼，悄悄瞥向就坐在身側正安靜地注視着篝火的花京院，火光在他側臉上忽明忽暗，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出神地想些什麽。

以前，幾乎沒有這樣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啊...

白天都是大家一起行動，晚上有酒店的話很快就會道別，露宿的話也是大家圍繞着火源睡成一圈，她基本沒有過這樣和花京院安靜的只有兩人相處的機會。

“......”

伊月忍不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拉近兩人的距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花京院今天已經經歷了很多事情了，還是讓他安靜地休息一會吧。

這麽想着，她重新看向眼前溫暖的篝火，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反正就算是這樣和他坐在一塊，她也已經很滿足了。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就讓她感受一會這樣的氛圍吧。

但就在這時，花京院突然打破了沉默。

“你那個時候為什麽......”

話說到一半，他好像想到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随即自嘲地搖了搖頭：“算了。”

“什麽啊？”既然他先開頭了，那伊月也就不客氣了，稍稍傾身過去，主動纏着他說道，“你說嘛，什麽事情？”

“沒事，是在夢裏發生的事情，我忘了你已經不記得了，不過也不是什麽大事，你不用在意。”

他狀似不在意地輕笑了兩聲，可在伊月看來，他的笑容卻莫名有些苦澀。

...這看起來可不像是不在意的樣子啊。

伊月忍不住蹙眉，她确實是一點也想不起來夢裏發生的事了，這次也是因為要兜底守夜的關系才沒有進到夢裏。

難道裏面發生了什麽讓他很在意的事情嗎？

她想不通，可花京院此刻複雜的眼神卻從直覺上告訴她，夢裏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而且和她有關。

那就是在塞斯納上做夢的那次了吧。

他究竟是在那裏看見了什麽，才會讓他現實中的身體也激動到拳打腳踢？

“你——”

伊月剛想開口問他，卻見他已閉上了雙眼，火光在他眼睫下投下的陰影，像是一圈疲累的眼圈般壓在眼下。

她一瞬間，就将自己的問題收了回去。

花京院他一定很累了吧，就算傷口治好了，可精神上累積的疲勞卻不一定能夠被消除。

更重要的是......

伊月心裏，果然還是很在意他之前躲着自己的事情。

他不想說的話，就別逼他了吧...

另一邊，目光空洞地望着籃子裏的男孩的花京院也在想着夢裏的事情。

不是這次的夢，是在塞斯納上的夢。

保留了所有記憶的他即使醒了以後也清楚地記得，在上一個夢裏伊月發狠地撞向柱子的舉動。

就在他快要被死神13殺死的時候，是她拼上性命轉移了它的注意，暫停了那些要鑽到他身體裏去的惡心玩意的動作。

可是他更不會忘記的是，在成功吸引走死神13的注意後，即便心髒即将成為對方的掌中之物，伊月臉上也絲毫沒有懼怕的神情。

被固定在柱子上動彈不得的她，只是将目光凝望在他臉上，眼裏滿溢的都是對他全身心的信賴。

好像堅信只要能讓他活下去，他就一定能解決這個威脅。

不管是為了留下死亡信息也好，還是為了救他也好，為什麽能那麽痛快地放棄自己的生命來延長他活着的時間？

為什麽能夠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麽那個時候要用那種眼神看着他？

為什麽、究竟為什麽？

......

“你真的沒事嗎？”

“我有話想跟你說。”

完美重合的兩句話，讓他們同時怔愣地看向了對方。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話對比起來有點傻氣，伊月臉頰微紅道：“唔...你說吧。”

花京院看着她，随即輕笑道：“今天多虧有你幫忙我才能從各種事情中冷靜下來，謝謝你。”

“沒有啊，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麽，所有的主意都是你想出來的啊。”

伊月不知道夢裏發生的事，只以為他在說後來發生的事，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如說我還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拖了你的後腿呢。”

“沒有。”花京院注視着她，極其認真且清晰地重複道，“沒有這回事。”

聽到他如此誠摯地肯定自己，伊月臉頰騰地燙起來，随後一路蔓延到耳根，同時，也有一縷甜意後知後覺地滋生了出來。

不由垂眸，輕輕點了點頭。

花京院繼續正色道：“我也知道當時的自己不太正常，做了很多給大家帶來誤解的舉動，所以謝謝你能來找我，你那時對我說的話，就像一顆定心丸一樣，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瞳孔猛地一顫，突然意識到自己先前為什麽會感到委屈了。

因為在上一個夢裏，伊月曾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望向他的堅定眼神不曾有半分虛假。

或許正因為見過她毫無保留的信任，才無法忍受那之後一絲一毫的遲疑。

哪怕他已經忘記了，也不能接受。

所以他才會唯獨因為她的不理解而感到委屈。

“...花京院？”

帶着疑惑與關心的眼神望着他的伊月歪了歪頭，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愣住了。

花京院的鼻尖突然有些發酸，卻只是移開目光輕輕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再說。

那之後他們便再也沒有說話，安靜地并肩坐在兩塊石頭上，沉入各自的思緒裏，直到迎接黎明的到來。

起先，只是一點悄無聲息的薄薄的光，從前方将他們籠罩。

意識到的瞬間，天邊就已經升起了點點魚肚白，而火一般的赤霞也在此時逐漸燃燒了那片天空的一角。

随後萬簇金箭似的霞光倏然從升起的一點紅中迸射而出，照亮金色的沙漠，也照亮了他們的臉龐。

“好漂亮...”

日出的畫面最能震撼人心，花京院甚至聽到了自己因而激動加快的心跳聲。

忍不住輕聲贊嘆後，下意識轉頭看向伊月想問她的感受，卻發現她的目光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相視的瞬間，那些撲面而來的柔和霞光恰在此時為她有點緋紅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暖絨的金邊。

她望着他，黑色的眼眸在日出下又黑又亮，随後倏地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嗯，我也很喜歡。”

怦怦——

耳邊的心跳聲，似乎更響了。

.

太陽升起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陸續傳來，沉睡了一夜的大家正在慢慢醒來。

他們兩人便也從岩石上起身，準備去收拾一下時，花京院卻忽然叫住了正伸着懶腰想走到栗子那裏去的伊月。

他低聲拜托道：“伊月，昨晚的事就別告訴大家了。”

“诶？”伊月愣住了。

“反正他們醒來以後也什麽都不會記得，就不用特意告訴他們了，解釋起來也很麻煩...而且那種夢裏發生的事，還是不記得比較好。”

“......”

“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嗎？”

說到這裏，花京院忽然朝她請求地眨了眨眼，睫毛撲閃的瞬間，那雙總是溫和有禮的眼睛裏，少見地漾出了一點撒嬌的光。

唔...！

伊月的表情頓時有些微妙起來。

...可惡，不要用這張臉賣萌啊，根本沒法拒絕吧。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氣勢洶洶的身影突然湊到了伊月眼前。

“伊月姐！”

“...呃诶？”

忽然來到面前的栗子看起來有些生氣，原本溫和的眉眼都擰了起來，豎眉道：“我的守夜呢？你昨晚為什麽沒叫我起來？”

“呃...！”

伊月頓時大感不妙，她完全忘了還有這回事了！

“這個...我...”

糟糕！她上哪去找借口啊！

眼看栗子氣得臉頰都鼓了起來，伊月不由有點慌了，越發倉皇起來，幸好旁邊的花京院适時出面替她解了圍。

“你別生氣，是我讓她別來叫你的。”

聽到他的話，栗子的臉色馬上變了一下，緩和中卻又帶着一點疑惑。

花京院撫胸，略帶歉意地對她說道：“我昨天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我在半夜醒來時就已經恢複了冷靜，覺得有些對不起你們，所以看到伊月想找你換班的時候，才攔住她主動提出要守下半夜沒有叫你的。抱歉，這是我的任性，請你別怪她。”

說着，他頗為過意不去地垂下了眼睫。

盡管這番話真假參半，但給大家添了麻煩這點，他是真心在道歉的。

“...是這樣啊。”

立刻就與他産生共情的栗子臉色徹底緩和了下來，轉而關心道，“你不用擔心這些的，花京院同學，我們沒有覺得你添了麻煩。”

“不過...”說到最後，她還是有點不甘心，“下次還是要讓我來守夜哦，畢竟這也是我該做的。”

“嗯，下次我一定不和你搶。”花京院溫和地笑道。

不愧是你，花京院！

見危機三兩下就已經平息，伊月一邊悄悄朝他眨眼表示感謝，一邊推着栗子讨好地笑着朝河邊走去：“走吧走吧，咱們刷牙洗臉去。”

面對她，栗子果然還是有點小脾氣，微微皺着臉說：“下不為例哦。”

“好好~”

花京院看着她們離開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掀起更柔和的笑意，随後轉身，開始重新加熱鍋裏剩餘的嬰兒粥。

不一會，從睡袋裏爬出來的波魯那雷夫就摸着自己的發頂走了過來。

“花京院你這家夥——”

剛想質問花京院昨天為什麽要對着嬰兒發瘋的他聲音忽然一滞，愕然地看到花京院拿起準備好的粥坐在了嬰兒身邊。

而平靜地端着粥的花京院回頭向他微笑道：“你說什麽了嗎，波魯那雷夫？”

這不管怎麽看都是平常的花京院啊，哪有一點昨晚失常的樣子。

“啊...沒什麽，我是說...早上好。”

他怎麽睡一覺精神就好了這麽多，果然昨天那樣真是太累了吧？

...說起來昨天真的有發生那些事嗎，他怎麽有種不真實感啊？

一臉困惑的波魯那雷夫慢慢走到河邊，對着旁邊正在用毛巾擦臉的承太郎奇怪道：“總感覺昨晚好像做了個神秘的夢，一覺醒來又啥都不記得了...難道是我還沒睡醒？”

“......”

承太郎沉默着擦去了從臉頰上滑落的水珠，目光緩緩從一旁的栗子和伊月那邊收回。

他也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等到衆人都接連起床去洗漱不會有人聽到這裏的談話後，花京院才放下手裏的粥，低頭對籃子裏的嬰兒冷聲道：

“聽着，你只是個嬰兒，所以我不會真的傷害你，等我們把你送到附近的城鎮後，你就乖乖回家找你真正的父母去，不要再來找我們的麻煩。否則，我就懲罰你。像這樣——”

他打開剛換下來的尿布，用勺子在那剛出爐的大便上挖下一小塊，然後當着男孩的面倒進嬰兒粥裏，攪拌了起來。

男孩：咕诶！？

“哦！花京院，你把嬰兒粥做好了啊！”洗漱完的喬瑟夫恰好在這時走了過來。

“喬斯達先生，早上好。”

花京院臉上揚起的溫和笑容讓原本還有些擔憂的喬瑟夫眼睛頓時亮了亮，随即心情很好地從他手中接過了那碗粥。

“我來吧！這孩子昨晚也沒有吃東西，今天總該餓了吧！”

花京院順勢把位置讓給他走開到一邊，這之後，返回來的波魯那雷夫見男孩又在抗拒吃粥，便在他身上撓癢癢逗他笑出聲，然後——

咕嘟。

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聲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