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第 101 章 精神煥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第 101 章 精神煥發(
街燈爛漫, 驟雨微微,彌漫的水汽帶來一絲寒涼,蘇合将滑落到手肘的披肩拉到肩上。
鐘離嗅到一股乾燥清冽的香氣, 被雨霧浸潤後顯得有些朦胧, 似乎是雪松和蒼柏,他不由低頭看向蘇合,只聽她語氣略帶調侃:“你今天把胡桃得罪得不輕,可想過會被如何報複?”
鐘離故作不解:“竟有此事?這又是從何說起,我向胡堂主道謝,如何會惹怒她呢?”
蘇合捏着披肩下鵝黃的流蘇把玩, 聞言便笑:“你裝糊塗可沒用。”
話說到這個份上, 便聽鐘離輕嘆一聲:“你之友人待你一片拳拳心意, 我如何能同他們置氣。胡堂主若果真發難, 我也只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左右不過是多給我派些雜活,負責更多的法事。”
作為鐘離目前的頂頭上司,胡桃能做的也最多是這些了, 真的去棒打鴛鴦這種事,胡桃做不出來。
讓鐘離多加班沒法跟蘇合成天膩在一起, 或許已經是胡堂主能想出來最惡毒的辦法了。
說完了胡桃,蘇合便同鐘離提起了另一件事, 她問:“你該和塵王閣下見過了,她狀況如何?”
鐘離沉默了一下, 看起來似乎很想把和老友見面的記憶删掉,他道:“嗯……知性大減,心如稚子, 記憶全無,與馬克修斯相差無幾,着實有些棘手。另外,哈艮圖斯乃魔神之格,如此顯化而出,你近日身體可有不适?”
蘇合搖搖頭:“并無。”
說話間,兩人已經穿過籠罩在雨霧裏的吃虎岩,到達了蘇合家門口,鐘離收了傘開門,兩人一同入內,便見歸終不知道從哪裏取了一張墊子出來,正放在廊下,她坐在上頭,用手接着屋檐下滴落的雨。
今日蘇合離開的時間太久,歸終的形體穩定度下降,雨滴時而能落在她的皮膚,時而穿過肌理砸在地面上,或許是這種不确定性讓如今的歸終覺得很有趣,竟然也能自顧自地坐着玩這麽久。
鐘離現在是什麽感覺蘇合不确定,就她自己而言,她只覺得自己的進度應該再快一點,一直讓歸終這麽失智下去不是個辦法,雖然她家裏養的奇行種已經不算少,但還是沒必要再加上一位魔神。
有了這樣的想法,蘇合對自己的寫作便越發專注,鐘離也确實如兩人預想中那樣,陷入了往生堂堂主人為制造的加班地獄當中,但不幸中的萬幸,胡桃還是放了他一馬,讓他至少有些空閑時間把蘇合請出門。
總結階段的文本并不好寫,但這種困難并非考據層面,而是綜合之前所有的內容,得出結論的同時承上啓下。
蘇合寫:歸離集時期的璃月,大部分時間處在魔神戰争的硝煙與陰霾之中,但殘酷的戰争并未消磨人類的韌性,恰恰相反,在最為困難的歲月裏,歸離原上誕生了璀璨的文明成果與瑰麗的人文圖景。
即使歸離集覆滅,這些前人的智慧也仍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引領人們前行,直至将其超越。
君子畏德不畏威,一時的強大與權威固然能夠使他人畏懼,但倘若本身并無德行,敬畏與恐懼終究會褪去,反抗的火焰便會從夾縫中誕生,直至燒盡一切,一如龍卷的疊卡拉庇安,又或者某些不知名諱的存在。
蘇合寫這句話時,想着的無非是那些以暴虐聞名的魔神,但寫完之後一看,用來指代高天上的那一位似乎也未嘗不可,總歸文本寫出來,想要如何理解是讀者的事,蘇合只負責光明正大地蛐蛐。
她提筆繼續:反之,哪怕是不以武力見長,不強調自身權威的存在,即使本身已經消隕,仍然會有人銘記其曾經的榮光,如今歸離原遺跡上,仍然清晰如昨的“歸終四誡”,便是最好的例子。
塵之魔神哈艮圖斯從生到死,歸離集從無到有,緬懷過往并不僅僅是因為懷念,還因為璃月的歷史如此漫長,我們總是能夠從過去找到答案,用來解決現在遇到的問題,正所謂: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①
做完了總結,就該為下一卷的內容做鋪墊,這一部分的大體基調蘇合已經定好,因此下筆時沒有太多遲疑,行雲流水般寫了下去:關于本書的第三卷,主要內容為魔神大戰結束之後的璃月戰争。
和平時代,經濟文化都會高速增長,但須知世上一帆風順之事少有,飽經坎坷方為正理,即使岩王帝君帶領璃月人民在殘酷的魔神戰争中勝利,也不代表此後的兩千餘年,璃月都可以高枕無憂。
——恰恰相反,前有若陀龍王反叛,後有層岩巨淵的深淵災厄,和平從來短暫,鬥争方為始終。
……
蘇合洋洋灑灑地大略寫了一通第三卷的內容預告,便宣告《璃月戰争史》的第二卷正式完稿,接下來只需要聯系瓊英,将這一大堆的稿件帶去審核校對,就可以等着它出版了。
她寫第二卷花費的時間和心血比以前的所有作品都要多,當然希望有人看過之後能夠理解,或是同她有思想上的共鳴,但如果沒有也無所謂,她的思維在創作的過程中就已經因沉浸而完滿。
更何況雖然相較于歷史小說,《璃月戰争史》第一卷的銷量不算太高,但也要看究竟跟什麽比,不說同一時期的史學作品,就算往前幾十年,這本書也算十分暢銷的專著。
雖然蘇合一開始根本沒有當成正經史書來寫,但時至今日無論她是否這麽認為,這本書都已經成為了專著。
身為小說家的魔女小姐,不知不覺就在史學領域走出了相當長的距離呢。
當然,蘇合的論文比她的書更受歡迎一些,在沒有虛空終端的璃月,蘇合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收到從其他國家寄來的專業期刊,上面刊登了她的論文,地址多是須彌,偶爾也有楓丹的機構。
寫完了書,蘇合便想起身去看看歸終的情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銅雀一樣,就在那一刻找回了記憶與知性。
可蘇合剛剛站起身,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先是發白而後發黑,耳畔嗡嗡作響,她扶着桌角緩了好一會兒,才沒讓自己直挺挺倒下去,但即便如此,她也只得跌坐回椅子上,半晌回不過神來。
用腦過度的疲憊感,透支體力後的虛弱,仿佛又在地脈裏走了個來回。
蘇合的腦子目前只支持她進行這樣簡單的判斷,她又呆坐兩秒,機械地拿起手邊的米糕,胡亂往嘴裏塞了一枚,充足的糖分讓她慘白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也讓她有餘力擡手揉揉自己的額角。
她雖然猜測過将歸終從地脈中帶回會比以往更困難一些,畢竟魔神這種生物,承接了原初那一位的碎片,本身也有權能,在記憶和意識之外,蘇合不知道這些會不會跟着一起複現,但沒想到會這麽誇張。
銅雀只是一位小仙,若陀的善念更是沒什麽戰鬥力只有意識的一半,喚醒他們的時候,蘇合只覺得有些疲憊,像是寫了一整天稿子還沒吃晚飯時的感覺,但歸終是直接耗空了她的所有體力。
她從未感到如此匮乏。
鐘離推門而入時,見到的便是臉色泛白,眼神略顯呆滞的蘇合。
今日往生堂實在沒有能塞給鐘離的事情,胡桃仿佛也折騰累了,他才能站在這裏,見蘇合如此,只擔心是又出現了什麽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便要為她號脈。
只是還沒等鐘離摸出個所以然來,便有另一個輕輕的腳步靠近,是赤足走在地板上特有的聲響,在這棟宅子裏,只有歸終走路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鐘離來不及驚訝蘇合怎麽在家裏累成這樣,便被歸終清明的眼神一驚。
些許茫然,些許好奇,更多是仿佛不在人間的恍惚,灰發藍眸的魔神慢吞吞地走進來,周身懸浮淡淡塵沙。
她顯然還沒弄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但知性與智識都已經恢複,之前那副腦袋空空的天真模樣顯然已經徹底成為歷史,而現在,鐘離分不出注意力給看着精神得不得了的老朋友,他只想确認蘇合的安危。
幸好,蘇合只是很累,需要休息和補充能量,也暫時沒有因為疲憊而生病的跡象。他知道她的點心都放在哪些櫃子裏,便頂着歸終若有所思的目光低聲安慰了蘇合幾句,便起身去取點心。
歸終這麽大個人杵在這裏,鐘離也不好把她忽視過去,便也給她分了一些蘇合壓箱底的冬瓜糖,也沒忘了提醒她此物糖分充足,口味非一般人能忍受,但他顯然提醒晚了。
冬瓜糖本來就甜,蘇合的這一款更是多糖版本,連她自己都不怎麽愛吃,更別說歸終。
略顯古怪的口感和進嘴就滿口化開的甜味讓魔神混亂的大腦停擺了一會兒,她努力了半天才就着茶水咽下去,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開始自動自發地尋找最近的記憶。
屋子裏的兩個人她都覺得很熟悉,但她抱着腦袋想來想去,卻只找到了兩個人抱着啃的畫面。
……這是她能看的東西嗎?
就算是歸終這剛剛蘇醒漿糊一樣的大腦,也被這幅畫面沖擊得不清,她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那邊的兩個人,雖然內心充滿了對象現狀的疑惑,直覺還是告訴她最好不要和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
但歸終是那種非常識時務的魔神嗎,還真不一定,科研人員愛鑽牛角尖的倔勁翻了,她還就坐在原地不走了。
過了半晌,歸終便看見人類的孩子終于恢複些許體力,擡眼看向自己,那是一雙草色淺淺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會說話一樣,讓歸終想起歸離集的春日,想起田壟裏排列整齊的青苗……人類的孩子喚自己“塵王閣下”。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而今塵盡光生,照破青山萬朵。②
她仿佛又回到了歸離原的漫天塵沙之中,眼看着自己不敵來寇,眼看着自己漸漸化為沙塵,眼看自己治下的數千年基業行将毀于一旦,遺憾,痛恨,怨憎,懷念,最終釋然……原來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啊。
原來在千百年之後,除卻故友,也會有人子迢迢數千載,只為回望她的生平。
死而複生,再臨人間,固然是舉世難尋的奇跡,可身為一位天生具有愛人本能的魔神,歸終最為觸動的,是相隔如此遙遠的歷史,也仍然有人類的孩子看見自己,懷念自己,試着理解自己。
哈艮圖斯想,我愛着的人兒也愛着我,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他們的情感都不曾褪色,還有什麽是比這更好的事情呢,不會有了,再不會有了。
她站起身來,一步一步靠近了蘇合,伸出寬大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攬入懷中。
被時光沉澱已久,本以為早已被消磨的情感再度激起波瀾,像是她與人類初遇的那個露寒霜重的夜晚,又好似第一次漫步在歸離原盛開的琉璃百合花叢中,一切都恍如昨日,一切都歷歷在目,構成她,構成過去。
也被奇妙的偉力編織成網,将沉入地脈的種種瑣碎都一一打撈,再緊緊錨定。
在數不清的歲月之後,歸終再次感覺到人類的體溫:“謝謝、謝謝你……”
鐘離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沒說什麽,只是輕輕一嘆,退開兩步,給兩位女士留出空間。
沒過多久,塵之魔神便稍微冷靜一些,放開了蘇合,現在反而輪到蘇合打量她了,分明是和以前毫無區別的外貌,因着眼神靈動許多,氣質也截然不同。
鐘離此時便道:“歸終,蘇合姑娘還需要休息,稍後我可為你解惑。”
少女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伸出手來想讓鐘離扶她一把,卻沒想到青年徑自攬住她肩背與膝彎,将她輕輕抱了起來,在歸終睜大眼睛的注視下,鐘離就這麽走出書房,進入卧室,将蘇合放在榻上。
蘇合雖然困得快昏過去了,但也知道這人當着歸終的面做了什麽事,不由扯了扯他的袖口:“你故意的。”
鐘離“嗯”了一聲,坦然道:“此法最為便捷。”
想要心上人專注的目光僅僅停留在自己身上有什麽錯呢,以前歸終還沒完全複蘇,鐘離自可以不挑她的理,可現在她好端端地杵在那裏,一來并非人類,二來又是同性,性格也頗為有趣,鐘離很難避免産生一些危機感。
閱歷再怎麽豐富,履歷再如何輝煌,生命的尺度再如何漫長,落到感情問題上,也無法全程保持冷靜。
沒有亂吃飛醋,也沒有随地大小秀,只是适度且克制地表現占有欲,已經是鐘離十分理智的體現了。
而蘇合對此的反應是腦袋蒙在被子裏一個勁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麽,鐘離被她笑得不太自在,便借口去找歸終談談便要離開,卻被蘇合喊了一聲名字叫回來,鐘離不明所以,便聽見蘇合讓他低頭。
以為要說什麽悄悄話,鐘離便依言俯身低頭,卻被蘇合一伸手攬住了脖頸,輕輕在他面頰上留下一吻。
蘇合很快就放開手,縮回自己柔軟的被褥裏,只伸出兩根手指朝下晃晃,示意鐘離趕緊出去。
等鐘離輕咳一聲,施施然回到書房,便見塵之魔神擡起一雙衣袖,擋了自己下半張臉,只留下滴溜溜直轉的一雙藍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臉頰猛瞧……難道阿煦今天用了口脂?
鐘離伸出手指抹了抹,沒有什麽痕跡,只有微微發燙的皮膚。
歸終顯然已經認出了這個熟悉的家夥是誰,笑嘻嘻地問:“好久不見啊岩君,你臉紅什麽呀?”
作者有話說:
防冷塗的蠟。————加更-0.5————①《舊唐書·魏征傳》②宋·釋心月《示圓阇梨偈》,茲白在今年海燈節的時候念過一首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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