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6章 第 166 章 內外隔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6章 第 166 章 內外隔絕
鐘離推門而入, 帶入外頭的片刻風雪,細碎的白落在他肩背上,迅速融化, 冷意轉瞬即逝。
他很快就轉身關上門, 再折返時,只問了那一句的蘇合似乎已經把問題抛在腦後,随手擱下論文卷軸,開始在書架上翻翻找找,很快将自己的兩本大部頭挑出來,坐下就開始翻。
蘇合對自己的作品十分了解, 即使《璃月戰争史》的第一卷成書距離現在已經有些年頭, 但當她再次閱讀自己的文字時, 仍然能夠流暢地回憶起自己在落筆時的所思所想。
一應轉折, 一應構思,每一段論述的位置與作用,每一段引用的前因後果,只消再看一遍即可。
她從前也常常折返回去翻看自己從前的作品,有的會進行修訂, 有的則不會,但從未有哪一次看得這樣認真, 近乎執拗,而這種鑽牛角尖的行為也讓她發現了不少蛛絲馬跡。
有些地方分明應該有一段論述, 展開提瓦特七國之間的類比,但那裏卻什麽也沒有, 直接接上了下一段;有的論述順序有明顯瑕疵,璃月、蒙德和須彌三個從未更換執政神的國家該放在一起,須彌不該在稻妻後。
——稻妻的情況蘇合從鐘離這裏聽過, 雖然不會刻意提及,但在排序時她會自然區分。
雖然蘇合也懷疑過會不會是自己的一時疏忽,但因為類比這種手法她實在用得過于順手,以致于書中相關的內容其實不算少,其中一大半都有這種順序上的瑕疵,讓蘇合看得微微皺眉。
出版社送來的樣品如果也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麽以前翻看的時候沒有發覺?
而且……正文和結語之後的空白頁是不是有些多了?
有的裝幀款式的确會在扉頁和結尾都留下好幾頁的空白,但蘇合翻開第二卷,第二卷和第一卷用的裝幀款式是同一個,但…它們在結尾留出的空白頁數目不一致,兩本書總頁數也不同,不存在湊頁數的可能。
蘇合又擰着眉頭支使鐘離,将她之前作品的各種版本取下來。蘇合的書再版過很多次,裝幀和封面設計每個版本也有差異,其中一個版本就是和兩卷大部頭配套的款式,而它們留出的空白頁是相同的。
同一種款式,同一時期再版的書,之前的毫無問題,這兩卷卻如此詭異。
合作這麽多年的出版社,也會犯這樣的錯誤?
太奇怪了,雖然都沒有可以判斷什麽的決定性證據,但是各種奇怪的細枝末節湊在一起,讓蘇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疑窦叢生,仿佛自己被無知無覺地隐瞞了什麽,卻不得門徑窺看。
她對須彌執政神的認知出現了偏差,描述須彌時局和歷史的論述沒有出現——或者說憑空消失——概括須彌國情的文字出現了順序問題,以至于連裝幀都因此産生了謬誤。
究竟是什麽力量導致了這樣的情況,出現這種情況的目的是什麽?
目前可以确定是和須彌有關,确切來說是須彌的歷史與國情……
須彌那邊有個說法,“植物的歷史,便是草之國的歷史”①,這裏的植物既可以指代生論派的研究對象,也可以指代建立在聖樹上的須彌城與教令院,也可以指代草神本人,七國的歷史與神明本就緊密相連。
須彌城和教令院最近的确有許多風波,但都是撥亂反正之舉,似乎沒什麽奇怪之處——不,還是有的,前任大賢者阿紮爾為什麽敢在草神眼皮子底下做那種事,或者說,他為什麽敢明目張膽冒犯小吉祥草王?
與縱觀六國歷史,與神明意見相左之人數量不少,冒犯神明的人也絕非鳳毛麟角,在地表秩序之外的坎瑞亞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但像阿紮爾這樣穩坐草神之下第一把交椅的存在,卻要這麽做。
即使草神在五百年前的災厄之中,力量使用過度,心智與身形都退化,但她還是留下了虛空系統,也幫忙解決了沙漠裏赤王的污染問題,就算不知道後者,前者總該明白吧,真就忘恩負義到這種地步?
而且根據旅行者所說,他的目的甚至不是幫助草神恢複,而是另起爐竈……
上一個明牌反對執政神甚至刀劍相向的,是稻妻的楓原萬葉,但他的經歷讓他有充分的理由對雷神揮刀,但統禦須彌至今的草神,早就放權給教令院的草神,究竟對不起阿紮爾什麽,讓他如此痛恨?
雖然某些類人生物的思維本身就無法理解,但就算不論阿紮爾本人的想法,他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在草神的聲望在須彌如此顯赫的情況下,自己能夠成功?
他如果真的是個連形勢都看不清的蠢人,也不會坐到大賢者的位置,但現在的情況,除了他是個又蠢又壞的人之外,似乎也沒有第二種解釋,畢竟都聽信博士的讒言了,能指望什麽呢。
好奇怪,還是有哪裏說不通……
蘇合自忖沒有親自去過須彌的國土,不清楚那裏的風土人情,只得暫時擱置對阿紮爾的揣測,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這裏,嗯,這些變得莫名其妙的內容都與須彌有關,或者說,草神。
如果假定她的敘述順序和邏輯沒有出錯,那麽須彌排在稻妻之後,意味着……它也更換過執政神?
但這跟蘇合的記憶以及大衆認知顯然是不一致的。
而她又不可能如此頻繁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這種低級錯誤,哪怕其實幾乎沒有讀者會在意敘述上的順序差異,只是蘇合自己有自己奇妙的小堅持,這一點也是确定的。
不過,她剛才的想法是什麽來着,它也■■■■■■?
不,不對,是從哪裏開始的?
啊,是了,是她敘述順序的小巧思,她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唔……再看看呢,嗯……須彌在前,稻妻在後,作為執政神從未更疊的國度,這個順序是正常的,并沒有哪裏奇怪。
但是裝幀空白頁過多和論述仍然缺失,是出版社那邊出了問題嗎,還是她疏忽了呢
不對,原則上出版社不允許這樣删改她的作品,付梓之後的打樣會第一時間送到她這裏,以她的細致,不可能沒有發現這種異樣……那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她究竟忽視了什麽?
——為什麽她的直覺告訴她,不要停止思考?
她在遺忘什麽,她本該記住的?
答案就在那裏不是麽,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
思緒翻轉無數個來回,真實的時間不過片刻,蘇合咬着牙不肯從繁雜的思考中抽離,仍死死地盯着紙面。
“阿煦,”有人以溫暖的手掌蓋住了她乾澀且不停顫動的雙眼,溫聲道,“同我來。”
他并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話音落下,鐘離便徑自帶着蘇合進入了與提瓦特內外隔絕的壺中洞天。
剛剛站穩,蘇合便抓住了鐘離的手臂,喃喃道:“現任草神其實不是初代七神,對不對。”
鐘離知道她其實不需要回答,便先攬着她到桌前坐下,再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思維流動順暢,得出的結論也不會在片刻之後忘卻,蘇合捧着茶杯,半垂着眼睛,看起來冷靜了許多。
蘇合想起了很多東,包括曾經一次茶會上和尼可談起璃月外景之能時,那位天使的回答。
她說,蜷縮維度象限變幻技術的确非常特殊啦,但是只隔絕外界天地的話,強大的回溯在離開之後還是會發揮作用的哦,為了規劃的嚴謹性,這種漏洞當然是被堵住了嘛。②
當蘇合追問什麽是強大的回溯時,尼可才像是說漏了嘴一樣讪笑,只說等她真正遇上就知道了。
此時此刻,蘇合冷靜地想,不錯,她的确已經弄明白這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有什麽——大概率是承載一切記憶與靈魂的世界樹——修改了提瓦特的認知,讓人們認為須彌的執政神從未更換,自始至終只有小吉祥草王一位魔神,她的上一任被整個世界徹底遺忘。
這樣一來,她的敘述順序沒有錯誤,論述內容也全然正确,須彌主少國疑……絕大多數問題就變得合理。
“這種事,經常發生?”蘇合問。
鐘離嘆了一西氣,沒有回答,但他這個反應,基本已經算是肯定了蘇合的猜想。
“那麽這次的原因是……”蘇合想了想須彌境內能夠威脅到魔神的東,“禁忌知識,死域?”
無法根除,無法消滅,與深淵緊密相連,也在五百年前與深淵一起對須彌造成重創的可怖之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蘇合忍不住放下茶杯,翻起了進入壺中洞天時抓在手裏的書稿,哪怕暫時篤定了猜測,也自認為理解這一切發生的理由,她仍然很難不覺得荒謬——不久之前,她還在信誓旦旦地肯定記錄的職責。
而現在真實之物反倒無法訴說,甚至她只要離開這裏,與被修訂的歷史不符的記憶就會消失。
難道她這些年所做的一切,是沒有意義的嗎?
這次能夠修改,焉知從前人們所篤定的一切,是不是有哪些是被修改之後的內容呢?
謊言。
此乃謊言。
難道為了生存所做的欺騙就不是欺騙,為了好的結果所出西的謊言就不是謊言了嗎?
蘇合翻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最後,終于一把扔下了厚厚的書卷,雙肩顫抖,呼吸淩亂。
她甚至現在不知道,或許也永遠不會知道,被遺忘的那一位,究竟叫什麽。
鐘離将紙頁揉皺的書卷輕輕拾起,又按住了蘇合死死攥着膝上布料的手:“阿煦,記錄本身就是意義。倘若你沒有做這一切,今日你甚至無法察覺其中矛盾之處,不是麽?”
蘇合按住自己的額頭,閉上雙眼:“不停察覺,不停遺忘,無非是掙紮得久一點罷了。”
她在思考的同時,她之前所察覺的異樣也在被修複,蘇合甚至想,如果自己繼續鑽牛角尖下去,會不會出現物理學奇跡,已經裝幀好的書憑空少了幾頁空白?
憤怒。
虛無。
蘇合前所未有地産生了一種撕碎什麽的沖動。
鐘離溫聲安撫:“其實,這種回溯并非無可撼動……意義隐晦的矯飾亦可有許多解釋。”
矯飾、指代…隐喻……
蘇合想起了安德斯多特,也就是魔女M的作品,蘇合的這位前輩,一生中留下的絕大多數作品都是童話,而艾莉絲也曾說過,相當一部分童話描述了世界的現狀與真相。
将不能言說之物藏在寓言和童話中,就可以躲過删除與修改嗎?
果然是一脈相承的魔女,連如何對抗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也要用同樣的方式。
“所以,”蘇合平複了呼吸,道:“陪我去看看蘭那羅吧。”
作者有話說:
①提納裏語音②化用自尼可壺中洞天角色對話 ——————位格不夠也沒辦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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