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3章 冷冷二百九十三笑 顧異,席茲(新增 1200)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3章 冷冷二百九十三笑 顧異,席茲(新增 1200)
顧異站在席茲面前,身上的外衣被黑雨打得沉重,乾淨的袖口也早已染上了血漬。
他面上沒有任何神色,無所謂的嗯了聲,一以貫之的顯得涼薄的嘲弄。
席茲反而是更嚴肅那一方,剪影在黑雨中明滅不定。
明明能預測未來,他和文爾的計劃還是失敗了。
利維坦的同化尚未達成,時運就已經知悉了一切,馬上将找到羸弱的核心。
雨聲滴答滴答,一聲接着一聲,混亂不休,部下請求指示的聲音倒是安靜了下來,因為恨人黨的同胞已經融化成了怪物的腕足,只能無聲的尖叫。
馬上連尖叫和埋怨都會消失不見,他們的思維将被同化,人格與身體都被徹底污染,感官将被屏蔽,從此成為不顧慮污染痛苦的新物種。
席茲記得,教廷總是争議詞彙,是飛禽走獸,還是走獸飛禽?
“飛禽走獸”是人類詞典的詞彙,使用它,違背恨人黨恨人綱領。
“走獸飛禽”的順序由鳥類說出,像鳥奸。
但現在不用擔心了,舊社會被新物種取代,一切問題無法改變,那就從零開始。
雨越下越大,越來越猛烈,一滴快過一滴,一聲重過一聲,土腥水腥血腥混在一起,亂七八糟拍打在他的翅膀上,五彩斑斓地流下來。
席茲近乎以為自己在被催促。
他擡起步伐,緩緩走向顧異。
在監控中看着這一幕,時運瞳孔有些收縮,猛地站起身,聲音短促,“我——”
席茲與顧異無冤無仇,沒有任何交情,也意味着,席茲一定會對顧異動手。
她得想想辦法。
“你?”
擡眼的瞬間,措不及防和灰藍的眼睛對上視線,時運精神力抽回,才意識到面前站了人。
商容歪了下頭,好奇地看着她。
商容言簡意赅,“找到利維坦的位置了。”
時運定定神,“在哪裏?”
“內廷主樓。”
莊園龐大,時運僅僅搜查了前庭官邸,沿着中軸線一直向深走,便是利維坦所在的主樓。
利維坦沒在潛伏位置上耍花招。
相對的——
時運看向窗外,樓棟在顫動,大概是保守黨在撤離,又仿佛聽到了伴随黑雨的槍林彈雨,師啓也意識到,和她對付上,并非多麽恰當的抉擇。
利維坦的同化又即将達成,師啓估計将大半兵力,以及自己、文爾全去派遣守衛利維坦。
護衛也越來越多,加派的兵力,被金錢堆砌改造的拟态,和黑雨一同的槍林彈雨,與雷聲一同的大型軍械。
現在被利維坦同化的鳥類獸類還在适應期,等到他們徹底變成魚類,也是不小的威脅。
可以應付嗎?
時運冷靜地想,可以。
可以對付增援,可以解決利維坦。
時運又調動監控,看見席茲一步步走近顧異,龐大的羽翼短暫隔絕了黑雨,也将陰影覆蓋在顧異身上。
顧異的臉色異樣蒼白,被覆蓋陰影後,也只是耷拉下漂亮的眉眼,黑白的襯托下,近乎頹靡衰豔,一絲一毫反抗的欲望都沒。
像等死。
這種時刻,席茲忽然回旋手腕,手中利刃鋒芒被收斂,輕飄飄垂下。
羽毛遮擋他低下的眼睛,但席茲,竟然很好奇地說,“我以為你恨時運。”
“預測也告訴我,你的确會毀了時運,這不會有錯。”
時運沒想到,席茲開始分析了。
他竟然準備展現自己的智商,不可思議。
時運松了口氣,一切都來得及。
她剛提起步子,便感到一陣拉力,商容正從背後抱着她,彎腰将腦袋埋在她頸窩,很不體面的黏在她身上,汲取她的溫度。
他體溫涼涼的。
臉頰貼着她臉頰,仿佛肢體的親密能帶出情感的鏈接。
她聽見商容說,“那天之後,我一直在思考你的話。”
刻意扭曲的姿勢,臉頰的相貼,讓她輕而易舉便回想起了當初在天上之城的情景。
商容貼在她耳邊,“你當時指責我,把所有人都當成動物來看。”
時運問,不能被當成人來看嗎?
即使那時他尚且無法理解時運,卻已經察覺到了問題的怪異無意義。就算延伸去思考,八成也會得到白費力氣的結論。
但真神奇,這種問題他竟然一直思考到現在。
僅僅因為在乎她這個人,所以就要挂念着她說的每句無聊的話嗎?
商容輕易地得出了結論,“因為根本就沒人把它們當成動物,它們一開始就被當成人來看待了。”
為什麽勞動如此繁重,為什麽不能被當成值得休息的人活着呢?
為什麽情感如此廉價,為什麽不能被當成值得尊重的人活着呢?
為什麽生命如此痛苦,為什麽不能被當成值得生存的人活着呢?
“可一開始就被當成人類了。”
在背光中,商容虹膜顏色也并不幽暗,沒什麽惡意,這句話并不摻雜個人情緒,像并不值得傾注情感。
他只是單純的評價,“被當成沒有能力,沒有資源,沒有價值的人。”
“就像是小孩子向大人埋怨,為什麽不能把她當成年人看待?”
“但她早早就被當作成年人看待了,只是被當成沒有資源,沒有心智,沒有財富,需要監護的成年人。”
商容也不會指責母親将自己當成無痛無哀的試驗品,應該說,只是被當成了具備功能性,同時不具備情感屬性的人類。
窗外黑雨連綿,鳥類與蟲子都被同化成了異種。
沒有能力、沒有價值,只有血肉被當成資源的人類。當然和沒有能力,沒有價值,只有血肉被當成資源的蟑螂一個待遇。
感到痛苦,受到屈辱,得到污染,成為蟑螂。
直到蟑螂都開始貶值。
現在,徹底污染,被同化,成為異種。
商容的話音制止了時運前進的動作,時運低下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他語氣不疾不徐,異于常人的淺色虹膜在過近的距離一覽無遺,曠時這麽久給出回答,應該能稱得上溫柔。
但時運總能嗅得那種根深蒂固的殘酷的冷漠。
即使身體相貼,溫度相互傳遞,也很難認為,得出這種結論的東西,和她是一個生物。
“……”時運想,為什麽要說這些話呢?
她別開商容,果不其然,聽見商容問,“你要去找阿異嗎?”
“再怎麽想當一個好人,內心也一定有杆秤,衡量着所有人的價值。顧異并不具備讓你回頭的價值吧?”
鋪墊那麽久,就是為了這一句。
他說,“阿異已經沒用了。不值得再去給予他幫助。”
時運的喉嚨陣陣收緊,低聲問,“什麽意思,為什麽說沒用了。”
商容眼睛都沒擡,很疑惑,“你不是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商容笑了下,這張與顧異相似的漂亮臉龐呈現出微妙的怪異,“還是說很喜歡他給你的感覺嗎?”
當時,商容貼着她,向下按着顧異的頭,也是用這種語氣,帶着點笑,問,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嗎?
——是抽獎。
商容在幫她拿到顧異的能力,這就是他親手解開顧異扣子的原因。
“別去了。”他冷靜說,“有這個時間,不如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
停頓功夫,商容終于直起了腰。
“你會毀了時運,這不會有錯。”
雨下,顧異身形不穩地撐着地面,血液在肮髒的地面上集聚。
壓抑,瘋狂,泥濘的黑雨,泥濘的黑雨允斥着各種雜亂的陰涼氣息,血液混雜着利維坦的腥臭粘液,粘滞難行。
席茲微微擡起了黑色的耳羽,久不見光,暗淡的光線對于他來說亦是強光,低着眼睛,仔仔細細打量着顧異,觀摩着他的每寸變化。
“——你很希望自己死嗎?”
“對嗎?”
“原來如此。”
席茲得到了結論,微笑起來,“只要你死了之後,你身上散落的零件也會去繼續尋找同化的對象,不死不滅。”
“你想一直這麽纏着時運嗎?”
“就算被我殺了,變成屍體,你也會爬着去找時運吧。”
但顧異早早就是屍體了,皮肉只是華麗的衣服,其下的骨骼全是拼湊的骸骨。這個人,本身就是死人的部件堆砌而成的。
“眼球去同化更多眼睛,來更好的注視時運,手指去制造更多手指,來更好的觸碰時運,嘴唇去生成更多嘴唇,來更好的親吻時運。骨架去滋養更多骨架。來更好的擁抱時運。”
就算是顧異的工廠得知,估計也會感慨當年沒有評定顧異的天賦。
不然,不需要制造那麽多孩子,只有顧異一個人便無窮匮。
“這很好。”
席茲欣然評價,“你能給她制造不少麻煩呢。”
得到結論,席茲的聲音輕松不少,“所以我的預言沒有出錯,你确實會對她使用同化,硬要說的話,只是推延到死後發生了。”
席茲就尋思,AI不可能出錯。
顧異聞言,黑黝黝的眼睛微微聚焦。
顧異的眼臉也跳動了幾下,唇動了動,沒忍住笑起來,“對。”
時運也看到了這一幕,确實停下動作。
商容拉着她衣角的力道也輕了些。
時運低頭,手指抵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推,無聲地制止商容的動作。
商容默不作聲,他看見了時運的神色。
時運擡起眼,對他笑了笑。回廊昏黃的光線正灑在她的眼下,溫柔的,還有微妙的。
像物傷其類。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但既然一開始就是人類,說明大部分事情都來得及。”
沒有價值的人類也是人類歸根究底,時運也不認為自己存在着什麽切實的價值。
她說完,乾脆利落地轉過身。
“我去找顧異。”
現在的時間,大概率救不下顧異。
也沒關系,救不下,時運就解決他。
時間很急,但如果是她,時運認為完全可以。
時運囑托完許檢和雪棠別在原地待着,才步伐匆匆離開回廊,商容莫名順着她的動作向前,看見她的衣擺收斂的晃來晃去,撐開傘,人影徹底被黑雨的暗色吸納。
他與顧異的精神鏈接依然保留着。
長久以來,傳遞的都是污染與控制,像詛咒一樣,但更早之前,代表的是共享與溝通。
在精神鏈接中,顧異說,希望他攔住時運,別讓她回來。
商容收回視線。
但他也不是愛乾活的個性。
商容順便賣掉了席茲的股票,覺得還是雲起的AI靠譜。
——
雨滴拍打在地上,回蕩在耳邊。烏雲浩大無邊,幾乎帶來沉悶的窒息感。鋒利的破空聲随着雷聲一同傳來。
偏了。
沒捅穿心髒,只刺斷了肋骨。
席茲冷靜低着眼珠,看顧異依然帶着微笑,甚至笑容越來越大,就像是臉裂開道紅線一樣。
很難說這是引頸受戮,甘願受死。
席茲俯身抽離刀刃,卻驟然感到領口傳來一陣拉力,原本毫無反應的顧異的臉龐驟然逼近,是顧異硬生生拽着他的領子欺近。
席茲蹙了蹙眉,染血的堅硬骨骼抵着脖頸肌膚,牽連起黏膩的疙瘩。
顧異大口喘着氣,眼角、臉上、鼻孔、唇角,全在大面積地冒着血。鈍痛漸漸從背部肋骨攀爬直上腦髓,溢出的紅色不斷牽連到席茲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也跟着笑起來。
這一瞬間,他驟然明白顧異想乾什麽。
顧異想同化的不是時運,而是自己。
利維坦的粘液不足以同化他,但或許只是劑量不夠。如果是顧異将全身的血液和他糾纏在一起。
沒準真能把他同化成一個死人。
一個像顧異一樣喜歡着時運的死人。
在席茲的面前,顧異這張漂亮的臉龐呈現了少有的充滿惡意的惡質微笑,他裂開了嘴,輕聲道,“我們一起死在這裏吧。”
席茲面上突然消失了神色。
他仔仔細細地看着顧異,不明白為什麽,就像他難以理解人情感的重量一樣,他也難以對死亡有什麽畏懼。
在席茲的注視下,顧異的微笑終于漸漸褪去。
因為顧異染在他身上的血液,也就像是粘在羽毛上的黑雨一樣,開始憑空的蒸發,席茲身上甚至出現了隐約的煙霧,神色也并不分明。
席茲說,“如果是時運這麽做就算了,畢竟時運很有能力。”
他音調都沒變,又用一以貫之的,千篇一律的,好奇口吻問,“你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我為什麽總猜測不到你們在想什麽,你也好,時運也好。”
顧異面無表情,別過臉,不再回答。
席茲笑了下,蹲下,俯身,眼中漫出精神力的絲線,緩緩探入顧異的精神圖景。
精神圖景中,依然殘留着與商容溝通的痕跡。
他讓時運別回來。
“這不是很在乎她嗎?”席茲低聲。
席茲沒有耐心,精神力在顧異的精神圖景中蠻橫地攪來攪去,汲取着顧異剩餘的情感。
席茲窺探了更早之前的回憶,顧異和時運擁吻完,對她說,“我最讨厭這種性格。”
顧異的情緒同化了席茲,他感到自己的心髒也出現了缺漏,一陣陣的收緊,當時明明非常難過和不舍,所以才故意說出了惹人厭惡的話。
明知道是最後一面了,明知道她會果決的離開。
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沖淡離別的難過,才能讓時運得知他死訊的時候,不再難過。
“用厭惡将愛包裹起來,其實是喜歡她嗎?”
他的預測分不清厭惡與愛,錯誤的混淆,造成了預言的失效。
顧異面上又露出了淡淡的,嘲弄的神色,仿佛在嘲諷他,并非如此。
他說,“我希望他們能記住我。”
時運是個聰明的人,對人際交往沒有必要的敏感,但卻對為人的真心具備直覺。
她一定能清楚,他是為了她死的。
這樣就很好。
想讓她永遠記住他的死亡,像詛咒一樣,在她的心頭如影随形。想讓時運像他一樣,生活在煎熬中,陰冷的詛咒,發黴成黏膩的影子,終其一生都要品嘗這種畸形又不穩定的肮髒情緒
所以最好別來救他。
被他喜歡上,真是對不起。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和商容可以永遠痛苦下去。
席茲懶得思考更多了。
從前是占蔔,現在是AI,一個将未來寄托給神明,一個将決斷交給科技,在這過程中,席茲從未找尋到自己的位置,
不過現在他短暫得到了足夠填補內心空缺的情緒。
他的刀尖逼近顧異。
顧異想,她真可憐。
真可憐,偏偏認識他這種人。
這種時刻,顧異發覺,他還是希望時運能徹底忘記他。
騙過了席茲的預言,因為連自己都騙過了。
如果活着的時候,能對你再好一些就好了。
“等等!”
塵埃落定之前,顧異忽地聽到了擡高的制止聲。
顧異的眼睑有些痙攣,眼皮也不停跳,喉嚨收緊,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抽搐的肌肉和被割裂的神經都忽然鮮活血腥起來。
他幾乎不受控制睜開霧蒙蒙的眼睛,看向發聲的方向——
不是時運。
是今朝昧。
今朝昧十分狼狽,黑雨幾乎劈頭蓋臉地蓋下來,他神經質的收縮瞳孔,就像一只被抽去骨架的紙鳶。
過去在賽場上的體面清貴蕩然無存,但黑雨之下,眼前還明亮
保守黨的刑法并沒有剜掉他的眼睛。
——他被樂景和放出來了。
席茲頓住動作,偏頭看他,對他笑了下,“你回來了。”
今朝昧定定地看他,開口,“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
“什麽?”席茲笑着問。
今朝昧動了動唇,說,“我知道你當時為什麽離開愛人黨。”
席茲終于失去神色。
今朝昧道,“你被利維坦騙了。”
“你當時離開愛人黨,就是因為時運,因為……”
第一次進入利維坦的精神圖景,時運站在文爾的視角,看到自己是個嬰兒。
第二次進入利維坦的精神圖景,時運看到利維坦準備送她進廠。
那麽,這是誰的視角?
第一次是文爾,第二次是誰?
是席茲。
當年,是席茲親眼看到了愛人黨,準備送時運進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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