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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俱[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6 俱
林之堯出生時,林家太爺顫顫巍巍地從病榻中起來,叫孫子孫女扶着自己去看太孫。
太爺的眼睛都混沌朦胧了,卻還是睜大雙眼去看,在孫子的牽領下,那飽經風霜的手輕輕地觸碰着太孫嬌嫩的肌膚。
“好!好!好!”
林太爺一連說了三個好,語氣滿是得償所願的快意,他說道:“堯堯君子也,我孫兒便喚作之堯,以興複我林家!”
林太爺已是風中殘燭。古堪城林家,是百年基業的小城大戶。他看着林家從高門大戶沒落至如今,心中的惆悵無法了卻,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林之堯。
可太爺無法看到林家的結局。
林之堯也并未如他所願成為志向遠大之輩,反而是個畏頭畏尾的膽小鬼。
林家如今大多男子無才無德,支撐不起偌大的家業,林之堯的父親勤懇,只勉強維持這一大家的生計,對林之堯的教學也有心無力。林之堯的母親是個安守本分的人,整日圍着宅子裏的各種事情轉,忙得腳不沾地。
林之堯就這樣生活在這個家裏,沾着個少爺的名,卻毫無存在感。他不敢去同府外的同齡小孩玩耍,沒有勇氣加入其中。大多數時候,他都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等家人忙完後再上前牽上對方的手。
約莫到了林之堯九歲時,土地廟重修,古堪城的百姓給土地仙都建了漂亮的泥身。躲在樹後,在鞭炮聲中,林之堯透過煙霧寥寥,一眼便看到了立在廟堂內南面的那尊土地仙。
仿佛間,他看到一個紮着辮子的仙子正笑盈盈趴在泥身上俯看人們,香火萦繞在她的四周,帶着慈悲為懷的神性。
那時,林之堯才開始相信了土地仙的存在,也成了土地仙最忠實的信徒之一。
打那以後,林之堯便總往土地廟裏跑,跪坐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做好子午訣,朝着管南面那個土地仙述說自己的各種心事。
“地仙大人午安,我乃古堪城林家林修和沈清雨之子林之堯,望地仙大人能保佑父親母親身體健康,保佑我能平安長大......”
“地仙大人晨安,明日夫子便要抽查課文,我還不會背,望地仙大人能保佑我今日能背下來,免受夫子責罰,林之堯叩謝地仙大人!”
“地仙大人安,聽聞世上有鬼,不知您可見過?望地仙大人同鬼差大人打聲招呼,勞他辛苦走一遭,将林府的鬼都抓完,莫要再讓鬼怪半夜吓得我不敢入睡,林之堯叩謝地仙大人。”
“地仙大人,母親近日咳嗽,總不見好,我想勸她多休息,但又插不上話。我心裏擔心,望地仙大人能保佑母親早日康複,家中的事情少些,她也能得空休息。”
等林之堯再長大些,他對地仙越發虔誠篤信,每日必會專門去地仙廟同地仙打招呼,無人時更會坐到地仙泥身下大半日。
“地仙大人,夫子說我天資聰穎,日後定能考取功名,成為天下聞名的狀元郎。”
“地仙大人,五小娘又生了個弟弟,父親很高興,但母親一直皺着眉。”
“地仙大人,夫子今日課上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有個同窗反駁他,說既然有黃金,怎麽還有那麽多讀書人會餓死?夫子沒有說話,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那個同窗不懂事。地仙大人,您說,讀書真的有用嗎?我若好好讀書,能替父親減輕家裏的負擔嗎?母親會輕松些嗎?”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城裏的人都知曉林家出了個呆子,要把土地廟當家一樣。有人打趣他:“林之堯,不然你斷了俗家事,上山當道士算了,等學成歸來,就在土地廟裏面侍奉地仙一輩子。”
林之堯聽了進去,還認真考慮着。林父打斷外人的嘲笑,拉着林之堯回到家後,板着臉說:“以後莫要再往土地廟跑了!”
父親的話,林之堯不敢不聽,但他牽挂着地仙大人,思來想去,竟鬥着膽子,悄悄做了件大事。
趁夜半三更之時,無人之際,林之堯偷偷溜進土地廟,小心敲了地仙大人泥身上的一小塊土,又從懷裏拿出一塊玉石——那時太公送他的生辰禮。
将玉石塞到了地仙大人的泥身內,他又用東西遮蓋住缺口。做完這一切,他的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不敢耽擱,他一口氣跑到河邊,眼冒金星,半天才緩過來。
後來林之堯用那小塊泥做成一個手指大的泥人兒,明明做得歪歪扭扭不成人樣,但林之堯越看越喜歡,一心覺得這便是地仙大人的化身。
林之堯将小泥人随身攜帶,遇到什麽事情便可直接對着小泥人說話了。
被當作怪人,林之堯卻絲毫不難過,他努力地長成個能替家裏分憂的男子漢,可意外遠比成長來得更快。
當二三十個蒙着臉的黑衣人闖進林家,林之堯才第一次知曉父親是個怎樣的人,林家是怎樣的林家。當仇家将刀架到父親脖頸上時,母親摟着她的兒女哭成一片,奴仆丫鬟們跪地求饒。
鮮血灑在了昔日林家維持潔淨的地面上。林之堯仰躺在了庭院內,眼睜睜看着那群黑衣人将家中為數不多值錢的東西悉數搬走。尖叫聲混雜着火勢開始蔓延,生命與林家一同在這個夜晚沉寂。
十七歲的林之堯在生活了十七年的林家,唯一能握住的是手中那個小小的泥人兒。他絕望地閉上了雙眼,腦海裏浮現着家人慘烈的死狀,而他也即将迎來他最恐懼的死亡。
但他真的不想死,不想投入冰冷的虛無。
索魂的鐵鏈聲逐漸逼近,彌留之際,他仿佛聽見地仙大人前來,腳步輕盈。
林之堯掙紮着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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