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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貪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貪念
送走老元君,缇月安靜地呆了一會,發覺自己果真渾身舒暢,一改先前的疲憊。只是,她眼神暗了暗,也隐約發現自己似乎忘記了幻境的內容,雖迷迷糊糊記得自己要去驗證什麽,卻是再也想不起來具體內容。
大抵是不重要的事情罷。
缇月嘆了口氣,起身推門外出。
一旁是靠在門旁的柱子上睡着的爾芙,看樣子是為了照看她的情況。缇月心下感動,上前輕輕叫醒爾芙。
“仙子?”爾芙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仙子你起來了?爾芙這就去準備茶水點心……”
“不必,我并不覺得饑餓。倒是你,怎麽在這裏睡着了?”
爾芙慢慢站起身,似清醒過來了,說道:“……奴婢習慣了……仙子先前突然昏倒,奴婢擔心,便一直待在這。”
缇月動容地輕抱了一下爾芙,認真地說道:“多謝你!”哪怕這份好意,也許并不完全是因為她本人。
雖只抱了一瞬,爾芙的眼眶卻紅了,她忙呼氣調整,勉強擠出笑容道:“對了,仙子昏迷了小半日,蟠桃宴已然開始。若仙子想,奴婢這就帶您過去。”
缇月聞言,朝天空看去。祥雲瑞彩成華蓋,日月雙輪并懸天,千條瑞霭如流蘇傾瀉,鳳凰虛影繞日而飛。紫氣東來,霞光萬道,一派生機。
“呀,瞧這天上祥雲數量,怕是蟠桃宴要結束了。仙子現下過去也還能看得到盛況。”
缇月思索道:“算了,想來我也是沒緣分,加上剛出幻境,身體乏力,還是不去了。”
爾芙也替她惋惜,想了想,提議道:“仙子既不想過去,但那蟠桃宴的蟠桃酒水甚是滋養仙體,滋補靈氣。奴婢過去幫你瞧瞧,若能帶回些許,也不枉仙子此行!”
不等缇月反應,爾芙便急匆匆過去,生怕去晚了。缇月見狀,無奈地搖頭,心裏很是感激。
爾芙回來的時候,身旁跟着憐雙。憐雙今日穿了一件亮色的衣袍,許是為了參加蟠桃宴準備的。
見到缇月,憐雙立馬就笑道:“仙子身體可好些了?”
缇月點了點頭,一邊幫爾芙将食盒裏的酒菜仙果拿出來,一邊邀她一同坐下。憐雙也不客氣,爽快地落座。
三人喝了幾杯酒,缇月拿起一個臉大的蟠桃,一口下去,甜味混着某種桃子的清氣在齒間炸開,舌尖抵着果肉,汁水順着齒縫流出。裹着蜜,滿口脆爽。再去看,胭脂似的桃肉不過缺了一小口。
憐雙笑着看着她,末了嘆息道:“這乃六千年一結果的蟠桃,天君命七彩仙女們特意準備了數百個。可天上的神仙不慣口欲,只一味将桃子化作靈氣,囫囵吞棗,倒是埋沒了天君的一番好意。好在還有仙子這般仔細品味的,這蟠桃也算不白長這麽好看。”
“仙子多吃幾個,這還有呢!”不等缇月吃完,爾芙又将另外幾個蟠桃移到她面前。
只是這蟠桃太大,缇月這會也不過吃下半個,已有飽腹感,另外半個只得慢慢落肚。
“靈官可是去參加了宴席?不知蟠桃宴是怎樣的?”缇月好奇地問道。
見缇月好奇,憐雙也不藏掖,喝了半口酒,便一一道來:“雖因不久前祿弗帝君隕落,天界惋惜,天君命蟠桃宴一切從簡,但該有的儀式吃食一樣不少。今日金烏升起時,震方臺傳來同鼓聲響,各界賓客便開始入席。此次蟠桃宴設在落霞池旁,天上挂着晚彩韻、夕照華。只等天君與天機閣十老入座,宴席便正式開始。”
“着上新裁的雲霓彩錦的仙侍們依次端上四方供奉的酒豚魚肉、靈犀園的靈禽制品、杜康司釀造的各式禮靈酒等等,最後端上來的便是蟠桃園三千年蟠桃一熟不計其數、六千年蟠桃一熟五百顆、九千年蟠桃一熟兩百顆。”
聞言,缇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六千年一熟的蟠桃,頓時感覺自己吃得太囫囵吞棗,連忙改為小口細嚼慢咽。
“仙子大可放心吃,若是喜歡,再叫仙侍送些過來便是了。”爾芙說道。
缇月連連搖頭,這蟠桃如此金貴,自己何德何能叫人再送?吃着蟠桃,缇月忽然想起來,忙問憐雙:“先前托靈官幫我尋找一位地仙的去向,不知仙子可有線索?”
“那位地仙丹晟,名字雖在冊中,如今在地管五司當職。仙子來得不巧,他不久前被安排下界辦公,怕是還有三五日才能歸來。”
聞言,缇月心中若有惆悵,接下來閑談時,不免多喝了幾杯酒。
是夜,缇月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月光似水,從窗外灑入,落在桌上的兵書上,微風拂過,掀起幾頁書角。
終于,缇月穿上外衣,從窗臺翻出,想了想,又回到屋內,從桌子上拿了兩顆三千年一結果的仙桃,複出。
月鏡宮偏僻安靜,月光下,一道身影孑然而行。不多時,便到了舊林齋門前。缇月望着舊林齋那三個字,歷經風霜的牌匾邊緣已然出現裂紋,“林”、“齋”二字在月色下模糊不清,遠遠看着,只看得見‘舊’字。
林齋內靜寂無聲,不見蟲鳴,不聞鳥叫,像是入了一片不動波瀾的死水。夜風漸起,帶着晚間的涼意,叫人不由泛起寒顫。好在,溪水流動,被她的到來驚到,幾尾小魚游動而去。冷月為亭子平添些許寂寥,而那石桌石凳卻是帶着寒冷。
一股失落湧上心頭,抱在懷中的蟠桃險些掉落。
也是,月上枝頭,宴喜一日,衆皆已入眠,唯有她還徘徊其間。
缇月垂眸,将蟠桃放在石桌上,滲人的涼意從指尖蔓延而上,讓她的思緒短暫清醒。
她一時間道不清自己的愁緒,只是聽了憐雙的話,心裏亂七八糟,夜裏更是睡不着。想找人傾訴,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天界,又能找誰?腦海裏竟湧現出了一個身影,她順着心意而來。
如此寂寥,本該意料之中,此時卻免不得更加低落。
兩顆蟠桃被她的慎之又慎地反複擺放,怕顯得自己刻意,又怕被輕視,末了,她嘆了口氣,又通通拿了起來。
左右無人知曉她來過,倒不如裝作不曾來過算了。
打定主意,缇月一咬牙,轉身準備離去。
恰在此時,夜風乍起,竹林沙沙作響,撥開雲霄的月光流入亭中,顯出了一道身影。
他斜倚在亭邊的美人靠上,姿态肆意地曲起一腿,衣袂垂落,随風輕揚。手中一壺清酒,壺口微傾,酒液在月色中泛着清冷色的光。
他不知在那看了多久,大抵是一直都在。
風停下了,凋零的竹葉悠悠落入土中,亭子半邊又歸入昏暗。
缇月若有所感地望向天空,那片雲似乎沒有動過。再回頭,那處的人影明明稍一留神便可察覺。
他毫無顧忌地盯着缇月,面無表情。
驀然心念一動,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走到他面前。她将蟠桃放到他懷中,一道坐在美人靠上。整個人半伏在欄杆上,下巴抵着手背,語氣中帶着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親昵喜悅:“仙君,還好你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紅潤的臉頰上,也見她帶喜的眉梢上夾着的幾縷愁容。
他說道:“你有心事。”
明明是問句,落入缇月耳中卻是肯定。醉意後知後覺地上來,缇月依戀地靠近了幾分,語氣輕柔道:“嗯……想了許多事情……”
“想了什麽?”
“想了古堪城,想四方中央爺爺,想丹晟爺爺……還想起了三界軍營的祁粲。”
微涼的指尖觸上臉頰,舒緩了她的燥熱,引得她忍不住地蹭上。仙桃掉落在地,砸在散落的酒壺旁。
“想他們作甚?”
頓了很久,缇月将臉埋入那帶着涼意的掌心,眼淚也順之滑入,“仙君,人人都有來處,可為何我不知自己的來處?”
“……很在意?”
“從我記事起,丹晟爺爺便告訴我,我會成為古堪城的地仙。受百姓供奉,食萬家香火,護佑一方黎民,此乃我天命,我也順應天命。可無論是修道成仙,亦或是精怪成仙,總歸是有來處的,不是嗎?四方中央爺爺從未告訴我的來處,我竟也一點都不記得……”
“……他們說,祁粲千年前有一位愛人,墜入方寸窟內,理應再無轉世生機。那位的名字,也叫阿月……仙君,毫無記憶之人,可該奢望那飄渺的轉世之緣?我恐自己亵渎了那位上仙,更厭棄自己什麽都不記得。”
林子實在寂靜,連風聲都沒有,萬物像是停滞一般,只聽得見她落淚的聲響。
“不記得有不記得的好,記得一切,增添苦楚。忘卻前塵,便了卻了前塵,不好嗎。”
“可是……”缇月擡頭,淚眼朦胧間,她只記得那雙宛若辰星的雙眸,有人的指尖溫柔,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水,但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阿月,來處并不重要,歸去太過飄渺,安好度過現在,便夠了。”
地上的仙桃被他撿起,蓋上酒壺,輕輕搖晃過後,放到早已醉過去的缇月手中。
掌心拂過她殘留的淚,他溫柔地抱着缇月,在她發間留下輕輕一吻。
清輝挂于天際,斜照拉長身影,唯有雲月知情。
盛大的蟠桃宴落下了帷幕,各路仙君鬼怪皆陸續離去。蟠桃宴當晚喝得大醉的缇月一覺睡到次日午時,在房間內緩了小半日,很快又恢複了往日的活力。
不過多久,天機閣派使者傳喚缇月過去一趟,大抵是關于汝莺一事。這次爾芙沒有阻攔,反倒顯得沉默過頭了。
踏入天機閣閣心,身後的門一關,巨大的屏風顯出十一道仙光各異的身影。與上次相比,這次的身影顯得和她大小一般。缇月淡淡地瞥了一眼,視線落在最中間那道身影,總覺得十分熟悉。
“入無妄山的屏障後,你看到了什麽?”蒼老的聲音響起,将缇月的思緒拉了回來。
缇月回想了片刻,答道:“幻境中的內容大多不記得了,只依稀想起魂識飄到了某個凡人身上,夢中有人提到什麽‘無心之人’,不知是何意。”
缇月敏銳察覺到,她提及‘無心之人’時,屏風後的氣氛霎時凝結起來,連方才一直歪着身子的那道影子都坐直了。
寂靜了許久,一道女聲響起,聲音像極了替她治病的那位醫仙元君。只聽她朝另一人問道:“天君,你如何看?”
天君?缇月下意識朝中間那道影子看去。
如上次一般,十老交談時傳來嗡嗡的聲音,缇月剛要收回自己的視線,誰知下一刻,他們交談的聲音便清晰入耳。
“不過是被有心之人設下的鈎子罷了。”聲音淡淡的,有點耳熟。
“茲事重大,在審問出那莺鳥的目的前,不得由她來去自如!”嚴厲的聲音道。
另一個帶着悠閑的腔調反駁道:“那莺鳥是為了報當年之仇,連斬魂鞭都用上了,問來問去好沒意思,何必再多此一舉。”
青帝道:“若不是你擅用刑罰,何至于那畜生昏迷不醒!”
“呵,青帝這是推卸責任?本君不過問了些感興趣的東西,和你們的手段比起來,本君可謂是心善多了。”
溫和的聲音出來打圓場:“好了,依老朽看,不如找個由頭将她留下,待到一切塵埃落定,再放她歸去。”
“若真是妖界起了異心,屆時天下大亂,以天界如今局面,何以應對?”青帝道。
又一人出聲:“乜祯年少,尚不能擔起大任。不若安排人去鎮守方寸窟,讓祁粲回天界。”
“玉璇,”青帝問她道:“她當真什麽都不記得了?”
被缇月默認是醫仙的元君道:“是。本君用了洞悉鏡,她入無妄山後的一切都看不見。”
“……”
似乎缇月忘記的那段內容很是重要,十老争不出結論,皆不知曉缇月能聽到,竟一直讓她待着。缇月盯着屏風最中央那道身影,他從始至終不曾動過半分。而他的意見似乎也不重要,連唯一說的那句話都被十老忽視。
最後,十老中那個溫和的聲音朝她說出最後的結論,缇月也想起來了,他大抵就是在古堪城給自己念诏書的那位老神仙。
“念在缇月仙子心系天下蒼生,又在三界軍營磨砺過一段時日,已然改過自新。待天宮司數點清冊後,擇日另命新職。”
缇月後知後覺地朝屏風後行禮,低頭道:“謝十老。”
話音一落,頭頂的幡布舞動,一道又一道身影消失。最後,中間那道身影緩緩站起,朝她走進兩步,隔着屏風朝她道:“不日離開,早些收拾好行囊。”
“……多謝仙君提醒。”
随時,他也化作一道青色的霓光離開了天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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