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阿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阿玉
“呀!姑娘,你怎麽自己就下樓了?”老板娘剛忙完轉身,看到缇月自己一人下樓,趕忙上去招呼:“姑娘有什麽吩咐只管說一聲就是。”
缇月來到樓下大堂坐下,一邊道:“我有些口渴,房間的茶壺被我不小心摔碎了,實在抱歉。”
“前頭聽說姑娘去了金雞山,還受了傷,”老板娘名叫挽娘,替她倒了杯水,還貼心地将茶杯放到她面前,轉頭吩咐小二上去收拾,又道:“都怪妾身這忙前忙後,一時忘記了照看姑娘。”
缇月一連喝了幾杯水,聽着挽娘朝她說:“同你一起的那兩位雙生子出去了,臨走前還告訴妾身要留意你何時醒來,方才人多,竟沒有發現姑娘下樓了。”
“他們去哪裏了?”
“聽游公子說,他們想上街找些藥材。可這酆都城本就是死人之地,哪來的救命之物?妾身便提議他們去鬼市瞧瞧。”
聞言,缇月心裏一驚,他們兩個凡人,怎麽敢到處亂跑?
“姑娘別擔心,有花主一同前去,那些鬼魂不敢作怪的。”
缇月後知後覺明白過來,挽娘說的應當是鬼覓語,于是點頭。
挽娘陪她坐了一會兒,又有其他客人過來,便和缇月說了一聲,先去招待人了。
“過幾日便是中元節,平日在鬼界四處游蕩的野鬼都趕來酆都城內看天燈。長眠居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鬼,只有中元節忙得不可開交。姑娘有事便吩咐一聲,妾身就在那邊。”
“好,老板不必為我分神,我坐着等他們回來。”
周遭喧鬧,樓上樓下的住客往來,街道外的鬼魂交談,還有攤主的叫賣聲。閉上了雙眼,此處似乎真的與凡間無二。但還是有區別的,鬼魂行走間無足音,連走動間的衣裳摩擦聲都不曾發出。遠處的、近處的,所有聲音都像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此時,一團毛茸茸在她腳邊蹭了蹭。
“尺玉?”
獅子貓躍上她的膝蓋,在她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尾巴輕輕掃過。
缇月摸着它的脊背,替它梳毛,說道:“只有你最悠閑了。”
她閉上雙眼,一邊摸着貓,一邊靜靜地聆聽着。
在所有的聲音中,突兀地出現了一點不同。“叮鈴鈴”,像是首飾相碰的聲音。
忽然,面前一道稚嫩的童音響起,就在她膝前,“你是新進城的外鄉人嗎?你從何處來?”
聽聲音是個女孩兒,像是在一旁觀察了許久,終于忍不住上前詢問。
“我阿娘說,阿爹到外面去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可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哪裏?”
缇月睜開眼睛,還沒說話,就聽見外面有人喊:“阿玉?你跑哪去了?快跟阿娘回家。阿玉?”
随着叮鈴鈴的聲響,女孩一溜煙就跑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再也聽不見那個聲音,缇月才緩緩收回手。
“那個是住在忘川巷尾沈氏的女兒,叫阿玉。聽說母女倆生前被人殺害,死後不願轉世,這才來了酆都城。”
挽娘不知何時站在她身旁,嘆息道:“也不知是什麽人,如此心狠手辣,連四歲的小孩都不放過。小阿玉成日想念阿爹,見着生人便要詢問。沈氏雖從來不提,可依妾身看,那人恐怕早就入了輪回,轉世投胎了。”
缇月默默地聽着,沒有說話。
“都怪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連只人參精都抓不住,還說是什麽修仙弟子,我看是個傻瓜弟子吧!”
遠遠的就聽見游忘歸的聲音傳來,一邊走,一邊抱怨。而他身旁的林之堯只一味地道歉,絲毫不敢反駁。
“喲!二位公子回來了?這邊姑娘已經坐這等你們許久了!”挽娘揚聲招手道。
游忘歸見到了缇月,臉上的态度瞬間換了個模樣。
“姐姐!”游忘歸三步并作兩步,快步走到缇月身旁,毫不客氣地坐在她旁邊,還未說話,身體已經靠了上去:“姐姐,累死我了。”
缇月感受到游忘歸的呼吸灑在自己的頸側,溫熱的氣息讓她心慌意亂,于是她不漏痕跡地挪了挪身體。腿上的獅子貓喵喵叫了兩聲,似乎是被打攪了清夢。
缇月問他:“你們去哪裏了?”
“好胖的貍奴!”游忘歸揉上尺玉的腦袋,一邊嫌棄它,一邊回答缇月:“去城郊采藥,本來遇上了一只人參精,我差一點都抓住它了,結果那個呆子居然松手,害得我摔了一跤,白白讓人參精跑掉了!”
“抱歉……”不用看,林之堯此時定是眼淚汪汪,低聲下氣地道歉:“那個人參朝我吐氣,我被吓到,一不小心就松了手……對不住了……”
“哼,光說對不住有什麽用,要不是你,我這會都做好藥丸了……它在舔我!”
尺玉倒也不認生,被游忘歸毫無章法地揉了腦袋,只是喵喵叫了兩聲,竟然不反抗,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游忘歸的手指。
聽着游忘歸和林之堯的對話,缇月是一個頭兩個大,只好推了推游忘歸,轉移他的注意力:“我方才想找藥,不小心把藥瓶掉到床上,收起來的時候好像少了幾瓶,你去幫我找找,找到了裝回香囊裏面。”
游忘歸眼睛亮了,收回摸貓的手,怕周邊的人聽見,他小聲地在她耳邊問:“是那個裝滿銀子的香囊嗎?”
“……”缇月無語地用手肘杵他,“不是!”
游忘歸顯然失落:“好吧。”
“但裏面也有些好東西,你看上什麽,和我說。”缇月補充道。
“一言為定!”
游忘歸高興地上樓了,缇月有些心疼自己儲物香囊裏面的寶貝。但她也沒牽挂多久,轉頭‘看’向林之堯,道:“請坐,還沒來得及和你說過話。”
“仙子……仙子還記得我,我已倍感榮幸。”
缇月笑了笑,說道:“聽你的聲音,和從前還是一樣?在蓬萊山過得如何?”
林之堯很想和缇月仙子述說,他入了蓬萊山,被安排做外門弟子。修仙之路比他想的還要艱難,沒有根基,又無運氣加身,他只能拼命修煉。可百年過去,他依舊泯然衆人,堪堪結丹。
但他沒有将這一切說出口,或許是認為自己已背井離鄉太久,早就不算古堪城人了,又或許是覺得多年後重逢還是給仙子帶來了不幸。他低着頭,将心酸咽下,然後揚起笑容,躲閃着不去看缇月的眼睛:“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同門師兄弟都很照顧我。”
缇月怎會不知他的困難,她當初将他送到蓬萊山,只是希望他離開古堪城去尋求生機,沒想到他如此軟弱的性子,竟能在山上待那麽久。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尺玉好像餓了,我抱着它有點累,你能幫我抱它去找點吃的嗎?”
林之堯和獅子貓對視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從缇月手中接過尺玉。雖然獅子貓溫順又熱情,似乎沒忘記百年前這位故人。可林之堯卻僵着身子,絲毫不敢放松。
鬼界不食人間煙火,而尺玉作為肉體凡胎,竟在此處養得肥胖厚實,可見望蒼花了不少心思。
缇月問挽娘要來地址,是黃泉巷一間食陽坊,在那可以換陽間的食物。只可惜,陽間吃食于鬼魂而言,淡入白水,毫無食欲。自然而然的,食陽坊的生意鮮有客人。坊主是個豁達的性子,知曉他們的來意後,不收分文便取來了一碗貓食。
見尺玉吃得歡,坊主笑得慈祥,點頭道:“你們來的巧,昨日柳大娘子的親人剛給她燒了冥錢。柳娘子生前愛貓,死後也在宅子裏養了一堆貍奴,她家人知她的脾性,因而又擺了好些貓食作祭品。”
“這裏也有人——鬼養貓嗎?”林之堯躲在缇月身後,低聲自語。
“時間久了,什麽都有。”坊主擺弄擦拭着桌上的餐具,慢慢道:“生前喜愛的,死後也難以割舍。你看外頭那些鬼魂,若非心中有執念,早就轉世投胎了。”
缇月轉頭看向食坊外,白日裏的黃泉巷鬼潮湧動。
“叮鈴~”
忽然,一道清脆的碰撞聲穿過鬼潮,清晰地傳入缇月的耳中。接着是一個女孩的哭聲,嘴裏哭喊着阿娘。缇月認出了是那個叫阿玉的聲音,于是看去,可這一眼卻讓她心裏一驚。
一個嬌憨玲珑的女童,脖頸上挂着一個名貴的平安鎖,手裏拿着吃了半根的糖葫蘆。此刻她的臉上挂滿了淚珠,無助地四處張望,被周圍莫名的鬼魂撞得東倒西歪。而最讓缇月心驚的,是她那俏似故人的面容。
女童被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而周圍垂涎幼鬼魂魄的惡鬼 眼見四下無人,正要動手之際,一個婦女出手拉住了女童。
“阿娘!”
沈氏見到女兒,顯然松了口氣,緊緊地将阿玉摟進懷裏。良久,她才板着臉,舉起手,高高落下,卻是輕輕地拍在阿玉屁股上,哽咽道:“說了多少遍,不能随便亂跑!總是不聽!總是不聽!”
“阿娘!”阿玉哭得更大聲,“我再也不敢了!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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