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識鬼

第46章識鬼

啊？

缇月不知他為何突然如此感慨。游忘歸手搭上她的肩膀，将缇月轉了個身，指着前面激動道：“你看！那是不是有一只鬼！”

這回缇月明白他看見了什麽。

一只很标準的鬼——女鬼，躺靠在一棵槐樹上，臉上是濃豔的妝容，身上穿着大紅色的衣服，整個鬼冒着烏黑的鬼氣。他們看向她的同時，她也毫不掩飾地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容，頭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畢竟這裏是鬼界與三界的交界，有鬼也正常……

等等！

缇月扭頭看向游忘歸，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凡人嗎？怎能看得見鬼？

與缇月的驚訝不同，游忘歸眼裏的興奮簡直無法掩飾。

“上次天太黑，我都沒仔細看，原來鬼是長這個樣子的。這麽醜，下次這麽扮鬼……定能吓得到其他人！”

是了，先前在黎源縣，他能看見巫靈的鬼身是因為她使了法術定住巫靈。而方才在鬼域中，他見到的鬼都是上了人身的。

那這次呢？

不過眨眼之間，那個女鬼便閃現在她們面前。缇月下意識擋在了游忘歸身前。

那女鬼歪着頭，笑容毫不誇張地咧到耳根。

“有趣，兩個凡人，膽敢闖入花海。而你的血，”女鬼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指着游忘歸，慢悠悠地說：“你的血靈氣稀薄，卻又蘊含着這副軀體不該有的力量。”

游忘歸眨了眨眼睛，忽而雙手抱胸，警惕道：“你是何人？”

女鬼“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沒有回答。

寥寥數語，缇月并未察覺到女鬼的惡意，也稍稍放下戒備，先行禮道：“在下閑游地仙缇月，不知前輩尊姓大名？誤闖此地，實乃無意，還請前輩莫要怪罪。”

“缇月？好熟悉的名字，倒是不記得在哪裏聽過了。”女鬼幽幽地蕩回樹上，紅衣垂落，微微飄搖，“吾乃識鬼花海守花者，鬼覓語。”

識鬼花海？識鬼花？

缇月看向游忘歸，先前摘下的花已然消散，難道他看到鬼是因為——

“識鬼花啊，本尊已經多久沒看見花開了？”鬼覓語的聲音柔美尖細，帶着追憶的味道，忽然她扭頭看向他們，陰恻恻道：“哈哈，兩個倒黴鬼，不如把你們殺了，當作花肥？好好養養吾這百裏花海！”

“你是個什麽東西？裝神弄鬼的，趕緊放我們離開！不然有你好看的！”

“好看？”鬼覓語突然撲到游忘歸面前，手指撫上自己濃妝豔抹的臉蛋，癡迷地問道：“你覺得本尊可好看？”

游忘歸被吓得退了兩步，又被鬼覓語堵住了退路，她似乎被惹惱了，在他們耳邊尖叫：“只顧皮囊的腌臜物！”

缇月忙拉住游忘歸，向她道歉：“大人莫怪，他一介凡人不懂禮數，唐突了您。我們方才一時失神，誤入了此地，無意叨擾大人，還望大人恕罪，放我們二人離去。”

“嗬嗬，你倒是個可人兒。”鬼覓語臉上立馬換上一副溫柔的表情，頭依靠在缇月肩膀上。可游忘歸卻将缇月拉走，還護犢子似得摟在懷裏。鬼覓語的視線在他們二人身上打轉，半晌，勾起一抹笑，轉而拉起缇月的手，柔柔道：“看在你這麽懂禮數的份上，本尊倒也可以放你們走。只要——”

正當缇月猶豫該不該抽回手，又怕得罪了古怪的鬼覓語時，手腕忽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你乾什麽？”見鬼覓語突然在缇月手腕處咬了一口，游忘歸立馬抽回缇月的手，反手撒了一把藥粉。鬼覓語身形鬼魅，一陣風似得卷回樹上。

手腕處的血滴落，游忘歸不知從哪裏掏出一顆藥丸，徒手捏碎灑在牙印上。做完這一切，游忘歸瞪向鬼覓語，眼珠子一轉，似乎有什麽點子上頭。缇月卻及時攔住了他。

“姐姐，她剛剛傷了你！”游忘歸不滿道。

缇月朝他搖了搖頭，轉而對鬼覓語道：“雖不知大人為何要我的血，但此番之後，可放我們離開？”

槐樹上的鬼覓語悠閑地蕩了蕩雙腳，表情舒暢，像是飽餐一頓，随後，她伸展懶腰，打了個飽嗝。異變突起，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的識鬼花紅得豔麗，活像吸足了血，原本緊閉的花苞一朵借着一朵綻放。空氣中彌漫着血腥的黏膩，一陣風吹過，骷髅臉樣的花朵左右搖擺，風中傳來雜亂的鬼語。

在缇月和游忘歸聽來詭異的聲音，于鬼覓語而言卻是天籁。她靜靜地享受了許久，睜開了雙眼，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手指虛虛點了他們二人，說道：“你們的味道很像，很香，很甜。”

鬼覓語盯着他們兩個看了許久，忽然勾唇一笑，她從樹上飄下，慢慢地‘走’到他們面前：“想入都城，沒有鬼令，你們進不去。”

不等缇月二人說話，她又道：“但本尊可以帶你們進去。”

穿過一眼望不盡的識鬼花海，鬼語萦繞耳畔不斷。直到他們離開了花海，身後的識鬼花逐漸敗色，最後失去生機，一如來前。

正如鬼覓語所言，入都城需要鬼令，先前缇月便是因沒有令牌才另尋他法，可當他們站到守衛面前時，卻被放了進去。

“嗬嗬，識鬼花能掩蓋你們活人的氣息，只要花不離身，你們便能僞裝成鬼魂。”

缇月摸了摸手腕處的花環，心裏驚嘆，悄悄朝鬼覓語道謝：“多謝大人相助！”

鬼覓語輕哼一聲，語氣裏多了幾分傲嬌：“小事一樁。”

“阿月姐姐，你看！”忽然游忘歸興奮地拉着缇月，指向不遠處的‘人群’，隐約可見裏頭賣藝的角兒，“鬼界居然也有這些東西？”

“酆都城是鬼界最繁盛的都城，無所歸去的靈魂皆可栖息于此，日子長了，便與凡間的都城無異。只可惜，鬼界向來是弱肉強食，若無立足之本，遲早淪為他者果腹。”鬼覓語凝出魂體，冷嗤道。

缇月看向人群，又問滿懷好奇的游忘歸：“你想去看看嗎？”

見到游忘歸眼睛都亮了，她笑道：“那你去逛逛都城，我先去處理些事情，到時我們再彙合。”缇月看了看周遭，最後指了指不遠處顯眼的客棧，說：“就在那裏彙合。”

等游忘歸走遠後，缇月才對鬼覓語道：“大人，我已按約定将你帶到此處。”

“咯咯咯~”鬼覓語低低地笑出聲，捂嘴看向周圍，像是尋找獵物般，最後對上一位男鬼魂的眼睛，眼神妩媚拉絲。

“趕緊離開，別壞了本尊好事。”

走了數米，缇月再回頭，只見那個鬼魂已然一副迷了心智的模樣，眼巴巴地跟在鬼覓語身後。缇月嘆了口氣，搖頭。

問了路，缇月很快便找到了望蒼的住宅。外表低調樸素的宅子落座在僻靜處，門前的石狴犴怒目如電，龍首虎身，無聲鎮守。缇月走上門前的臺階，伸手輕輕敲門。本以為要等上一會，可她手才剛放下，下一刻門便大開。

門後無人，安靜的宅子一如之前，寂寥無人。缇月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了進去。身後的門忽然關上，缇月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頭辨明方向，朝記憶中的位置走去。

與上一次相比，如今的宅子似乎平添了荒涼，結界之內的絲絲鬼氣四處飄蕩，稍有不注意便撞了上去。缇月小心繞過，走上了回廊。

庭院內的亭子靜靜伫立，走近些，便看到石桌上擺着一盤未了的棋局，一本棋譜孤本，旁邊放着一杯茶。只是，不見望蒼的身影。缇月想再走近些，去看看那盞茶可還溫熱？忽然旁邊一個東西蹿進她懷中，直直撞得缇月後退了幾步。低頭一看，正是分別多時的尺玉。

缇月心中一喜，抱起尺玉，緊緊摟住，爾後伸手點了點獅子貓的鼻尖，笑道：“還以為你忘了我呢！”

獅子貓尾巴向上豎起輕輕搖晃，被缇月摸着下巴，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好像比之前還胖了些，尺玉，你是不是吃太多了？”

“喵！”獅子貓叫了一聲，掙脫缇月的懷抱，翻身躍上她的肩膀，蹭着缇月的腦袋，喵喵地撒嬌。

“好了好了，知道你還很靈活，是我太久沒見你，記錯了。”缇月摸了摸它的耳朵，安撫道。

重新将尺玉抱起來，缇月問它：“我是來接你回去的，理應和鬼差說一聲，你可知他去哪裏了？”

“喵。”

“你也不知道嗎？”缇月心情有些失落，她又往院子四處張望，依舊沒見到望蒼的身影。她摸着獅子貓的腦袋，朝望蒼的房間走去。

敲了門，沒有回應。正想着，獅子貓從她懷裏躍下，頂開房門進去了。

“尺玉？”

缇月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房間內果然沒人，缇月不知是不是望蒼不想見到自己，畢竟當初連句道別都沒有。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她沒了主意，如今想來，自己的行為太不懂禮數，難免叫人心寒。她嘆了口氣，見到房內有紙筆，便拿起筆，思索了一番，落筆寫下一段話。

缇月從随身的儲物香袋裏拿出一壺酒，将酒壺鄭重地擺在旁邊，又在香袋裏翻了不少丹藥、仙果，都一一放在桌上。

這酒是她在蟠桃宴酒醉後第二日醒來看見擺在床頭的。壺身精致，酒香醇厚，不必品嘗便知曉是好東西。望蒼為救祁粲消耗極大，也不知這酒對他可有幫助？

做完這一切，望蒼還沒回。缇月抱起在桌子上乖乖趴着的獅子貓，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宅子。走出大門時，缇月忍不住又回頭看，可依舊沒看到望蒼，她失落地低下眼眸。

她不知道的是，大門重新關閉後，望蒼便出現在了房間內。他依舊戴着那副獠牙面具，低頭看着桌上的東西，看不清眸中的情緒。骨節分明的手拿起桌上的紙，字體娟秀清麗，字裏行間透着對他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