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夢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夢境
夢境是黑暗的,不見一絲光亮。缇月麻木地走在上面,辨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處。她垂着眼眸,可實際上,睜眼和閉眼沒有區別。
遠處傳來了滴答滴答的水聲,過了一會兒水聲消失,接着是大火焚燒房屋的崩裂聲,火燒過後,忽然奏響了唢吶,賓客的祝賀聲、道喜聲,以及禮生的提唱聲——
“一拜天地!”
眼前驀然亮起,缇月睜開眼眸,入目是一對穿着喜袍的新人,而她坐在高堂之上。
“二拜高堂!”
新人轉過身來,缇月瞳孔微縮,看清了新郎官的模樣。頂着那張熟悉的臉,帶着游忘歸慣有的笑容,新郎官直視着缇月,他說:“你是照看林之堯的土地仙,于我而言便是父母。母親在上,請受兒子一拜!”他攜着蓋有紅蓋頭的新娘,規規矩矩地朝高堂拜禮。
“夫妻對拜!”
游忘歸轉身,與新娘面對面站着,他的眼眸裏帶着化不盡的柔情蜜意,灼熱又直白,內斂又含羞。缇月心裏驀然刺痛,像是吃了一顆酸澀的果子,從胃裏翻湧出苦楚的浪潮。她愣怔地望着游忘歸,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可忽然間,場景變化了。
游忘歸消失不見,取之而來的是祁粲,被魔物環繞的祁粲。綠魔物化作的濃煙困住了他的身軀,叫他動彈不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祁粲肩膀上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被火燒傷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
不!不要!
缇月掙紮想要去救他,可四肢纏上了濃重的黑氣,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祁粲氣絕身亡。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像是不明白她要束手旁觀。眼眶通紅,缇月不顧一切地掙紮着,指尖深深地陷入血肉中。
“為什麽?為什麽要把我送走?”一個聲音由遠及近,下一刻掐上了她的脖頸,頂着和游忘歸一模一樣的臉,那人哭着喊着質問她:“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去蓬萊山?都是你害死了我!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可以在古堪城平安度過一生!”
呼吸變得困難,視野變得朦胧,但缇月認出了他是林之堯,他忽然就松開了手,痛苦地抱着頭,哭道:“你不是土地仙嗎?為何不能保佑我?”
我……
缇月艱難地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麽。
“土地仙,呵,土地仙又如何,還不是個自私自利的家夥。為了古堪城的百姓,不讓我去勾魂,害得我丢了差事,你說,我該怎麽要你償還?”鬼差那悅耳的聲音在她耳旁陰恻恻地響起,他依舊帶着那副獠牙面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眼淚從眼角滑落,缇月放棄了掙紮,道歉的聲音被壓抑在喉嚨下。
“為什麽要阻止我報仇?李家的人都該死!難道你分不清善惡嗎?難道你覺得他們不該受到懲罰嗎?”巫玉帶着滿身的怨氣,惡狠狠地看向她。
“都怪她!為何不一直待在古堪城,為什麽要讓瘟疫蔓延!”
“她不是土地仙嗎?為何不救我們!我們日日供奉她,為何不救我們!”
“還不如換個土地仙,她太差勁了!”
“她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我們居然還妄想她保護我們,可笑!太可笑了!”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浮現在眼前,往日對她笑容以待的古堪城百姓,此刻卻全都失望地看着她,嘴裏說的話,深深地刺痛着缇月。
“去死吧!去死吧!”巨大的枷鎖拷上她的脖頸,一聲聲質問壓得她喘不過氣。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在一點點地認同他們。
沒有人再來救她,耳邊是一道冰冷的聲音,似毒蛇一般,朝她說道:“看吧,沒有人愛你,你活在這世上,多像個笑話。你所守護的,你所庇佑的,真的值得嗎?真的有人記得你嗎?”
一片混沌之中,缇月記得,有人說過,她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相信他?你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知道,你相信他?多麽可笑啊!你如今連土地仙都不是了,皆因你一意孤行。何不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呢?看到了嗎?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他們都在告訴你,你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缇月用力地閉上眼睛,指尖已然掐出了血絲,只有如此,她才能堅守一分清明,她固執地說道:“不,你是在騙我!你想要做什麽?為什麽要弄出這些幻象?”
“嗬嗬嗬,你不該這麽聰明,笨一點不好嗎?缇月仙子,聽話的死去,再重新轉世,留一副軀殼給我,這不是雙贏的局面嗎?”
“我不!我憑什麽要死去?蝼蟻尚且偷生,我為何不能活下去?我沒有做錯,我無愧于百姓,在任六十年,我日日為百姓解憂,百姓受瘟疫之苦,卻并非由我而起,我逆天意行事,除去瘟疫,革去仙職,無愧于心!李家一事,本就不歸我管,他們的善惡,與我何乾?哪來的臉面要我賠罪!”
那魔物一愣,眼見變幻出來的幻象消去,白光愈烈,它不甘心到嘴的鴨子飛走,恨得咬牙切齒:“那他們呢?你可是對不起他們?”
缇月睜眼,看到因她慘死的祁粲、丢了差事的鬼差、掩面哭泣的林之堯,還有站在遠處一身喜袍的游忘歸,指尖顫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與你無關。”
“我欠他們的,我會償還,好好活着償還!”
白光大現,伴随着魔物尖銳刺耳的喊叫聲,黑氣被盡數吞滅。缇月看着前方的他們,他們也看着她,目光溫和,帶着笑意。
光芒一點點吞噬了天地,無盡的光亮之後,她又仿佛墜入了深淵,飄蕩在虛無當中,沉睡之中,她聽見了外面的聲音。
“你們确定她在裏面?那可是方寸窟!煉化補天石的地方,她怎麽可能還活着?”這是誰在說話?
“不會錯的!她的魂魄被困住了。”像是那個古堪城鬼差的聲音。
“不管如何,我都要進去一探究竟,若是她在裏面……”鬼差似乎又說了一句。
接下來的聲音再也聽不清,不知過去了多久,游蕩在她身邊的魔物開始躁動,它們都在尖叫着朝洞口沖去。缇月睜開雙眸,上方出現了一個身影,他裹得嚴實,穿過了滾燙的熔漿封印,着急地四處張望着,直到看向她的方向。缇月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欣喜。魔物沖撞着他的身體,為了躲開它們,他臉上的面具頭紗都掉落了,露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莫名的,缇月篤定,他不是林之堯,也不是游忘歸。
又是幻象嗎?
他跨過千萬魔物,避開纏繞的黑氣,撥開層層阻礙,來到了她的面前,将她攏入懷中。在缇月的身後,灼熱的物體将他的手套燒着,熱浪炙烤着他的雙手,但他絲毫不曾松開。
缇月聽見,他說,“阿月,我來帶你回家。”
過度的疲憊,讓她再也撐不住,閉上了雙眸。
再次墜入夢鄉,這一回,夢中一片安寧,不再是噩夢。
酆都城內某處宅院,院內的某處房間,房內的床上躺着一個女子。她只穿着簡單,露在外面的肌膚爬滿了黑色的紋絡,表情極為痛苦,似乎在夢中也承受着疼痛。
一個帶着獠牙面具的人,或者說是鬼,他雙指觸上女子的額間,先安撫了她的心神,接着掐訣念咒,黑氣逐漸在體外凝結。約莫一炷香過後,缇月身上的黑氣已經消散了,紋絡也褪去。鬼差伸手撫上她的額頭,感覺她的體溫正常,便收回了手,替她蓋上被子。
半空中的黑氣焦躁不安地異動,鬼差起身,随手拖着黑氣往外走去。他繞過回廊,走入另一間屋子。這間房內,躺着另外一個人。上身不着寸縷,身上交錯着深淺不一的傷口,正是那個三界軍營的大将軍祁粲。此刻的他正禁閉着雙眸,氣息微弱,昏迷不醒。
魔物被随手扔到地上,不等它起身逃跑,一道術法立馬纏繞着将其困住。鬼差撩起衣擺,随意地坐在床榻邊,先查看了一下床上之人的情況,爾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一只能造夢的魔物,想來這些時日沒少讓她做噩夢。”
魔物驚恐地喊道:“別殺我!別殺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
“你覺得,傷了她,有什麽資格與我們談判?”鬼差冷笑一聲,困住魔物的陣忽然收縮,“說吧,你窺探了她多少記憶?”
“沒有多少!真的!”
鬼差雙手交疊,反問道:“你若不知她記憶有多少,又怎會知曉窺探了多少?”
“我……”
鬼差并沒有耐心,他又收縮了陣法,直言道:“給你一個機會,展示你的價值。”
“我……”魔物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直到被鬼差身上的冷意吓了一跳,看見他的眸色越發濃重,纏繞的青藤越發收緊,它哆哆嗦嗦地說道:“我聽見有人用秘法同方寸窟厲害的魔物通信,它們本打算借助那個女人解除封印,但被床上躺着的那人搗毀了計劃。我不過趁亂逃了出來,她的身體又适合魔物寄生,我便……她身上的傷跟我無關!我什麽都沒做!”
“你還聽見了什麽?關于,那個人?”
“沒有了,沒有了。”
鬼差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腰間的玉佩,魔物覺得那玉佩有些眼熟,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既然如此,你也毫無價值可言。”
聽見這話,竟是要将它殺死,魔物慌亂地口不擇言:“別!我會造夢,我能幫到你的!我從夢中知曉她有喜歡的人了!我能窺視人心中的想法,我還有用!”
空氣仿佛凝結了一瞬,藏在獠牙面具之下的眼睛注視着它,魔物弱弱地補充:“我編了個夢,本欲叫她心死,窺探了她心中最恐懼之事。我看見她曾經與一個男子舉止親密,想來定是與她關系匪淺。我便編造出那個男子與其他人成親了。那人叫游忘歸,它長得和……挺像的。”它瞥了一眼祁粲,又道:“不過!她并不知曉自己的心意!你還是有機會的!”
半晌,鬼差嗤笑了一聲,他手指收緊,“那你就更不能留了。”
陣法一縮,魔物化作虛無,一撮青色的火光燃起,那只困擾缇月許久的魔物,終于被徹底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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