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療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療傷
望蒼居住的府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缇月坐在他房門前回廊下的欄臺,百無聊賴地等候。取下的面具放在一旁,手裏把玩着腰間那塊玉佩。
這玉佩與衣服是一起的,當時她着急去找望蒼,随手便系在了腰間。
她低着頭去看玉佩的樣式。
半圓形的玉石通體瑩白,光滑細膩,缇月回想了一下望蒼腰間系的另一半,比對了一番,越發肯定這是一對玉佩。只是,仔細從截面看,倒不是兩半玉,反而像是碎玉。
這玉難不成是什麽難得的玉石名器?連碎了都舍不得丢棄。
缇月心裏嘟囔着,忽然從腰間摸出自己那只玉笛。還沒等她将二者放在一起,突然有人喊了她一聲:“阿月!”
缇月聞聲擡頭,愣怔地看向望蒼。鬼界的天色昏沉,站在門口處的望蒼如同鬼魅,他周遭的死氣更加濃郁了,連隔着一段路的缇月都感覺得到。他的手撐在門上,獠牙面具擋住了他的表情,叫缇月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還是他先打破了僵局,望蒼的聲音是聽得出的虛弱:“缇月姑娘,可否給我一些你的血。”
血?缇月遲疑地點了點頭。
望蒼還是不給她進門,缇月站在門外,伸長脖子去看屋內的情況,可惜什麽也沒看到。望蒼從她手裏拿走了那塊玉佩,讓她先在門外等候,自己轉身進了裏屋。
很快,他便再度出來,這回手上拿着一個白色的瓷碗。
“要多少?”缇月乾脆利落地伸出右手,作勢要劃破手掌。
望蒼看着她的手,喉結滾動,低啞着嗓音道:“要半碗。”
“半碗夠了嗎?”缇月嘟囔了一句,左手幻出刀刃,在右手掌心一劃,鮮紅的血液從掌心落入瓷碗中。缇月瞥了一眼,望蒼的視線落在碗裏的血上,倒是看不出他對血液的渴望。
半碗很快便到,望蒼伸手想拉起她的手,卻被缇月躲了過去,“是藥引出現問題了?我怕半碗不夠,不如多拿些。”
大抵是的确不夠用,望蒼的手頓在半空,虛握成拳,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夠了。”又過了幾息,望蒼伸手攥着她的手腕,一股黑氣快速彌漫,等到黑氣散開,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痊愈。
望蒼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缇月從他眼神中明白這是什麽補血之類的藥丸,故作輕松地搖頭拒絕道:“不用,這點小血,不必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默默地雙手接下小盒子,只因望蒼的眼神越發嚴厲。
“我真的沒事嘛。”缇月忍不住嘴硬多說了一句。
望蒼卻道:“将藥丸吃了,否則我不會救他。”
聞言,缇月馬上打開盒子,拿起藥丸就往嘴巴裏塞,只是不知為何,見她吃了下去,望蒼的眼色更加不好了。
她甚至覺得,望蒼轉身關門時,還兇了她一眼。
缇月不明所以地委屈了一下,氣鼓鼓地對着空氣比了個拳頭。想來她一個古堪城土地仙,受百姓香火供奉,何時受過如此刁難。若不是看着他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份上,她早就……算了,丹晟爺爺教導過她,要與人為善。與鬼也應當是這個道理,且退一步,萬事太平。
缇月在心裏自我安慰一番,又坐回回廊欄臺等候。
——
将白瓷碗端回房間,望蒼将其放在床邊的案幾上。而上面還擺着的一塊青木石內部已然出現裂痕,青色瓷罐內裝的黑褐色藥所剩不多。床上躺着的祁粲雙眼緊閉,依舊昏迷不醒。
從胸腔內發出一陣隐忍的咳嗽聲,望蒼跌坐在床邊,他将面具拿下,露出了一張缇月所熟悉的臉。面具被随意地放在一旁,他佝偻着身軀,難耐地掩唇咳嗽。半晌,他閉上了眼睛,只手撐在床上,仰頭,伸直了腰,從他身上蔓延而出的死氣充斥了整個房間,隐約要彌漫出房間的趨勢。
突然,他睜開了眼睛,黑氣克制地收回。
調息片刻,他終于開始動作。望蒼端起那碗血,表情複雜地喝下三分之一,又灌下三分之一給祁粲,餘下的都倒在了青木石上。血液很快便沁入玉石之中。望蒼施法讓祁粲坐起,他坐在他身後,掌心覆上祁粲後背。青木石飛到他們頭頂,因術法啓動而散發青色的光芒。瑩綠色的符咒自他們周圍浮動,隐約間能看見一條青龍盤旋而起。
房間外,本在發呆的缇月心頭猛然一痛,随即像是心髒被密密麻麻的針刺過,不痛,只是有點不舒服。
因為,那碗血?缇月遲鈍地反應過來,擔憂地看向望蒼的房間。
鎖骨處隐隐發燙,缇月伸手去摸,後知後覺想起那處的刺青。
望蒼進去許久,再沒消息出來,也不知道裏面情況如何。她思索片刻,來到房門前,惴惴不安地踱步。
輕微的聲響透過門窗,落入房中人的耳中。本逐漸暗淡的光芒像是忽然有了生機,迷失在陣法當中的人忽然找到了方向,沉溺于幽暗困境之人看見了光亮。
門終于開了,缇月猛然快步來到門前,睜大杏眼看着望蒼。還不等說話,他張開了雙臂,将她扣在了懷中,力氣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入懷。他将頭窩在她肩上,面具上的獠牙壓得她生疼。缇月遲疑地叫了一聲望蒼的名字,有些不知所措。
房內走出了另一個人,是蘇醒過來的祁粲,他身上還纏着繃帶,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肩上披着外衣,紅色的眼睛此刻正複雜地看向他們。
缇月驚喜地叫了一聲祁粲的名字,身形一動,忽然察覺到身上的望蒼力氣一卸,竟要朝一邊倒去。缇月忙伸手将他環抱起來,她這才發現寬大的外袍之下,望蒼瘦得像個骷髅。可骷髅架的重量也不是她能抗動的,将将要倒下前,祁粲及時出手将他們二人拉住。
祁粲将望蒼的身體拉過靠在自己身上,缇月這才得以喘息。但她不敢松懈,祁粲方才醒來,身體定是虛弱,她趕忙用了力氣,扶住昏倒的望蒼。
将望蒼放在床上,缇月心裏嘟囔了一句,怎麽這兩個人輪流暈倒?
她匆匆看了一眼床邊的雜物,裝着血液的白色瓷碗只剩乾涸的血跡,用青龍之鱗換來的青木石此刻已經碎得拼不起來。缇月看向祁粲,關切地問道:“你感覺如何?”
祁粲替望蒼蓋好被子,聞言說道:“已無大礙。”
“那便好!”缇月松了口氣,視線轉而落在望蒼身上,躺在床上的他依舊戴着那副面具,她感嘆道:“沒想到他這麽厲害,只是他這幅樣子,也不知耗費多少心神,等他醒來,我們定要好好感謝他才是。”
祁粲卻忽然轉頭看着她,“我們馬上要離開。”
“為何?”缇月不解道。
“等他醒來,你就走不掉了。”祁粲語氣複雜地說道。
這是什麽道理?缇月不理解,她說道:“望蒼看起來不是那種不講理之人,你昏迷這段時間,他待我也是、也是好的。若是不辭而別,也太令人寒心了。”
祁粲站了起來,看着床上之人,只是一句:“我比你,更了解他。”
比起望蒼,缇月在心裏暫且更信任祁粲,畢竟他曾在魔物手中救下自己。可望蒼也于自己有恩,此番不辭而別,更不知下次何時才會相見。她欠望蒼的恩情,只能等來日再報。
離開前,缇月回廂房抱走尺玉。許是因為受了傷,獅子貓看起來萎靡不振,甚是沒精神。
她從廂房裏出來時,祁粲正負手背對着她,聽見了聲音,轉過身來看她。他身上的衣裳像是望蒼的,一時恍惚,缇月才注意到他們二人身形十分相近。只看背影,一時間認不出誰是誰。
見祁粲望過來,缇月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祁粲這才擡手準備畫陣法。陣法和初來時一樣,只是這回的陣門不似先前那樣陰森,陣法中游走的蛟蛇隐有成龍之姿。
祁粲朝她伸手,缇月領悟地覆手搭上。兩人即将穿過陣門之際,缇月透過陣法看見了站在回廊盡頭的望蒼。
他只披着外衣,沒有戴面具的臉隐匿在陰影之下,獨自一人立在柱旁,看着他們的方向,卻沒有上前。缇月心裏驀然有些失落,手上忽然一動,是獅子貓仰頭朝她叫喚了幾聲。
尺玉輕巧地跳出她的懷抱,四肢落在鬼界望蒼的府邸之內,回頭朝她看了看,直到他們的身影開始模糊,它奔向了望蒼站着的方向。
像是怕她也跟着一起回去,祁粲握着她的手忽然用力,幾瞬之間,他們便完全消失在鬼界了。
再次出現在墳地時,缇月心裏覺得空落落的。
明明此番已經解決了身上的魔物,祁粲的傷也治好了。
定是因為尺玉那只貍奴,她養了它近百年,結果它居然抛下主人,轉頭投向一個方才見面的鬼差身邊。真令人生氣!
祁粲松開了她的手,率先離開原地,辨明了方向,便要回軍營。走了幾步,發覺缇月沒有跟上,他回頭問:“不走?”
聞聲,缇月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下意識跟了上去。缇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在三界軍營時,尺玉十分粘着祁粲,待在他身邊的時間比自己還多,怎麽這回那只壞貍奴連他都不愛了,頭也不回地留在鬼界。
莫非獅子貓也被奪了舍?
“在想什麽?”
“想那個臭獅子貓!”
祁粲輕笑一聲,缇月瞪大了眼睛,這還是她第一回聽見祁粲笑,她驚訝地蹦到前面,想要去看他的表情。只是祁粲的笑轉瞬即逝,在注意到她的動作,甚至還側頭去躲。
“大将軍這是害羞了?”缇月打趣地笑道。
祁粲無奈地搖頭,直視着前方的路,說道:“你初次見我時還被吓哭,如今膽子倒是越發大了。”
缇月頓時羞紅了臉,扭捏道:“那是我的不對,相處下來才發現,大将軍人好心善,威風凜凜,最重要的是,一點都不記仇。”
祁粲瞥了她一眼,“誰告訴你,本将軍不記仇?”
“我,我看出來的!大将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定是不會将我那點小過錯放在心上的。”
見祁粲沒有接話,缇月遲疑地問道:“大将軍,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沒有生氣。”祁粲随手将擋住路的樹枝清走,說道。
“可你看起來不像不在意的樣子。”
沉默了許久,久到三界軍營已經出現在了眼前,久到缇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祁粲的答案才慢慢出現,“在意的。”
“嗯?什麽?”缇月反問道。
他卻不打算再說,反而回答了最開始的話:“獅子貓傷勢未愈,留在鬼界,望蒼會替它療傷,等時機到了,它自然會回到你身邊。”
“望蒼到底是什麽人物?除了能替人、妖治病外,居然還能替貍奴養傷?”怎麽他自己身上的病又治不了?
也不知祁粲是沒聽見還是不想回答,再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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