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家 歸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家歸家
謝絕了平松地仙多留幾日的邀請,缇月第二天一早便啓程回古堪城了。她已然出來快十日,不欲多留。出發前,坤圻爺爺為讓她安心而去,斷了她與古堪城土地的感應,她耳中已有十日不曾聽到百姓的祈禱聲,甚是想念。
大抵是思家之心過于急切,缇月只用了小半日便看到了古堪城的城牆,比去時快了一個時辰。正欲落在城牆上觀看百姓,她忽然發現怪異之處。
往日此時,古堪城的百姓應當是勞作歸家,城門開啓,來往路人,商販買賣。可如今城門禁閉,城中街道無甚百姓走動,少有商販開門,所開着的皆是藥鋪。
這是為何?缇月心裏疑惑,不待變作老婦人,便下去問人。藥鋪裏的大夫、小厮忙得不可開交。看到缇月進來,那小厮先是吓了一跳,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才松了口氣,說道:“姑娘是來抓藥的?要等上一會兒了,林大夫正忙着呢。”他說完便離開,也不管缇月的反應。缇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抓藥的抓藥,煎藥的煎藥,來往的人無人再理會她。
後院裏正躺着好幾個人,面上生瘡發膿,低聲呻吟不止。她正要進去查看,手臂被人抓住,回頭一看,正是藥鋪的林大夫,他瞧着比從前衰老了許多,眼眶下發黑,像是許久不曾休息。
“姑娘,此處皆是疫者,你身體健康,莫要随便進去。”
缇月看向院內的人,問道:“這是……發生了何事?”
林大夫揉了揉太陽xue,聲音疲憊地說道:“姑娘是哪裏來的?看起來像是不知道古堪城發生了何事?快些回去吧,莫要沾上了瘟疫。”他并不是想要聽到缇月的回答,将她拉住之後,便進去後院了。
缇月踏進去的半只腳收了回來,她離開了林記藥鋪,又往城裏幾家藥鋪而去,每家皆有得了瘟疫者。而那些閉門不出的百姓,皆是待在家中躺着,少有的不曾患疫之人,忙前忙後地照顧他們。
這是,發生了何事?為何滿城百姓染上了瘟疫?
缇月連忙去找四方中央爺爺,但當她找到他們時,他們面色疲憊,坐在樹下喘息。
“爺爺,這是?”缇月往前走了幾步。
“你回來了。”他們睜眼看了看她,連身子都無力移動,說道:“不是還未到半月嗎?”
缇月哪裏還管這些,着急地問道:“爺爺,城裏百姓發生了何事?為何突然染上了瘟疫?是何時染上的?可以治愈的法子?”
“你莫要心急,且等我們緩過神來。”
四方中央土地仙歇息了好一陣,白昌爺爺才說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這瘟疫是七八天前才興起的。”
“半月前,有外來之人,在城中開了一家賭場。那賭場說來也奇怪,想要進去竟只是供奉酒食。起初只要幾人敢進去,不成想竟盤盤必贏,百姓間奔走相告,便越來越多的人聞風而去。百姓沉迷其中,城主發現有異,便派人查封了賭場,誰知不過兩日,凡是入了賭場之人,皆身患疫病,七日前,城中百姓半數皆得病,有三十幾人已經命喪于此。”
“什麽?!”缇月一下子便站起身,問道:“如此之事,你們為何不早點喚我回來?”
見各位爺爺避而不談,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眼下是如何?你們難道沒有接觸瘟疫的法子?”
“莫說是沒有,便是有,也不會給他們。” 烏澤爺爺冷哼一聲道。
“為何?”
青旻爺爺嘆了口氣,說:“他們有此一遭,皆是因為他們起了貪念。那賭場本是從地府陰司中逃出的惡鬼所開,要的便是人間供奉的酒食錢財。若他們不起貪心,便不會患上疫病。”
“可如今城中百姓皆被傳染,還死了那麽多人,難道我們身為土地仙就不管嗎?”
坤圻爺爺說道:“我們哪裏沒管?若不是我們已經上報給天庭,又連施了三日的法,古堪城的百姓早就個個身患瘟疫了。”
知曉各位爺爺不是冷眼旁觀之人,缇月冷靜下來,緩和了口氣,問道:“那為何不直接将他們治好?”
“上頭有規定,要古堪城的百姓受半月疫病的折磨,使他們以此為戒,日後莫要再起貪心。”
“誰定的規矩?”缇月怒道:“城中百姓多半定是被牽連其中,他們本就不必受此一遭,況且該被問責的不是那惡鬼,為何要折磨我古堪城的百姓?”
烏澤喝道:“休要妄言,上仙的決定,豈容你我置喙。”
缇月一甩衣袖,眼眶泛紅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便離去了。看着缇月負氣離開的背影,各位土地仙深深地嘆了口氣。
白昌嘆息道:“看來平松并未能拖住她。”
“她性子如此,離去十日,已然算久。只盼她莫要捅出什麽簍子才好。”
各位爺爺聽從上頭的安排,不敢動用仙術去救城中百姓疫病,可缇月不怕。她從來沒有上過天庭,更不曾見過什麽高高在上的仙君,只知道,作為一方土地仙,她只管庇護古堪城的百姓。缇月去了一趟青旻爺爺的藏書室,将有關瘟疫的醫書都帶回了自己的小院。
“這本沒有……這本的,沒用……都沒用……”缇月大叫了兩聲,無力地攤在床上。
也不知青旻爺爺可是有用的醫書都藏了起來?這些書上的法子看起來就沒用,和百姓患的疫病不是一類的。
尺玉跳上床,尾巴輕掃她的手腕。
“尺玉……”缇月伸手去摸它的毛,雙眼無神地看着屋檐,腦海裏忽然浮起一個身影,她嘆了口氣:“早知道,就把游忘歸一起帶回來了。”
他既然能制出去蠱蟲的丹藥,說不定也能治療瘟疫之症。但此刻再去找他,一來是不知他的去向,二來難以将他山高路遠地帶到古堪城。
深深地嘆了口氣,缇月決定還是下山去看一看百姓。到了山腳下,變作月奶奶的模樣,沿着從前的小路,一路走去。夜幕方才降臨,家家禁閉着房門,窗戶透着燭光。安靜的小道,只聽見百姓在家中壓抑的哭泣,缇月心裏難受極了。
身旁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聲,缇月看去,是剛取藥回來的林桃——紅枝的外孫女,當初小桃難産時,紅枝來土地廟求過她保佑。缇月曾化作白奶奶的模樣,拜訪過紅枝一家幾次。
“白……白奶奶?”林桃也看見了缇月,眼眶紅腫,想來也是哭了許久,她想要往前走,但想到了什麽,連忙退回了幾步,“白奶奶怎麽也出來了?”
“出來看看大家。”缇月看到了她的退後,也看到了她背過去的手腕上的膿瘡:“去取藥了?”
林桃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忍不住哭了出來:“娘親三日前去世了……”
聞言,缇月猛地捏緊了拳頭,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本就體弱,得了病後,沒熬幾天,便走了……”說到這,她忽然眼裏帶着期盼,問缇月:“白奶奶可有法子治這疫病?”
忘記曾有多少的百姓,在她面前露出過期盼的眼神,但如今,他們跪在土地仙泥身前,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神仙卻無法如他們所願。
第一次,缇月的目光躲閃了,她垂下眼眸,像是給自己連日的努力定下結論:“……沒有。”
林桃的眼神一下子就暗淡了,不過很快,她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強顏歡笑道:“城中的大夫都還沒找到根治的法子,是我急切了……家中其他人還等着我回去煎藥,我先回去了。白奶奶也莫要在城裏閑逛了,小心疫病。”
“好。”缇月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心裏是說不清的挫敗。
風中傳來了鈴铛聲,林桃的身影瘦小而羸弱,她身形晃動了幾下,仿佛下一秒便要倒在地上。她已經出嫁,卻還是自己一人出來買藥,想來家裏只剩她能出來行走了。
母親去世,家人也得了疫病,這段日子,林桃已然是身心俱疲。
一個鬼魅的身影漸漸在空中顯形,黑色的長袍中伸出一雙如玉的手,手上拿着一根鎖鏈,帶着鈴铛的鏈條尾端拖在地上,發出滲人的聲音。
就在鎖鏈要拷上她靈魂的一瞬間,一只枯黃蒼老的手忽然扶住了要倒下的林桃。随着仙氣送入到她體內,林桃的意識逐漸清明,驚訝地看向缇月。
“夜間路黑,小心行走。”
“多謝白奶奶。”林桃感激地朝她點頭。
目送林桃離開,缇月才轉身,卻并未松開鉗制鬼差的手。依舊是那個帶着獠牙面具的鬼差,他的眼睛透過面具的兩個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到他手中的鎖鏈消失,她才松了手。
“又是你。”
鬼差輕笑一聲,聲音還如第一次見面那般清脆好聽,他說道:“此話應當是我說才是,又是你——小地仙,第二次壞了我的差事。”
“實在是不好意思。”缇月變回原來的模樣,對他行了個禮,态度卻堅定道:“她如今是家中的頂梁柱,你若将她帶走了,留下的人,定是難以生活了。”
“我只管按生死簿辦事,不管他們家人的死活。”鬼差的語氣慵懶,似乎人命在他眼裏不值一提。
當然,他身為鬼差,理應如此。只是,缇月身為地仙,卻不願看到自己的百姓在眼前死去。
鬼差忽然轉身要走,缇月忙又去抓住他的手,驚呼道:“你要去何處?”他的視線落在缇月握住的地方,似帶有灼熱的溫度,缇月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松開了一點,又怕他走,便改為拉住他的衣袖。鬼差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巡視,似乎在想些什麽。
被面具所掩蓋,缇月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只能大概猜測出他的心情也許是不佳的,她為難地低頭,不好意思地央求:“你不會還要再去找她吧?”
“……我便是不去找她,今晚也是要去抓其他人的。”如此好聽的聲音,嘴裏卻吐出這些冰冷話。她心想,該用什麽方法把鬼差留住,不讓他走。
“你能拖住一時,拖不住一世。今日不抓,明日也要抓,彼時我不出現在你面前,你又能如何?”鬼差冷笑道:“況且,不将該死去的魂魄勾走,倘若被閻王問責下來,小的鬼命可就不保了。”
缇月卸了力氣,手無意識地揪着他的衣袍,垂頭喪氣,鼻尖泛酸。她知道,不應去為難鬼差,他也是奉命辦事罷了。若自己不那麽無能,若自己不離開古堪城,多一些時日去尋方救治百姓,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像小桃一樣,只能等死?
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黑色的衣袍上,她從前從未遇到這麽棘手的事情,如今她算是知曉了,為百姓做好事、驅邪祟、招魂,不過都是力所能及之事。遇到了她不擅長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身為一方土地的守護仙,卻無能為力。四方中央爺爺們是不是也是這樣,并非不願,也不僅僅是不能,而是根本做不到?
冰涼的指腹觸上她的下颏,想要将她的臉擡起,缇月卻用了力氣,躲開他的指尖,蹲了下來,将臉埋在衣袖之間,不願顯露出自己流淚的模樣。
鬼差收回了手指,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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