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驅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驅疫
三百年來,自有記憶起,缇月第一次感到如此挫敗,這讓她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她心裏清楚,不該浪費時間在哭泣上,可心裏就是難過。
鬼差也蹲了下來,一只手輕輕地拍着她的背,無聲地給她安慰。距離很近,隐約間,缇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清香的氣息,和游忘歸身上的很像,但更濃。
缇月莫名地将他當做是游忘歸,淚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腦中閃過一股熟悉的感覺,仿佛從前,她也被誰如此安慰過,是丹晟爺爺,還是其他人?她記不清了。缇月将臉埋到膝蓋上,胡亂地用衣袖擦去了眼淚。
“對不起,是我失态了。”平複了心情,缇月一邊啜泣一邊道歉。
鬼差沒有說話,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也沒有收回,指尖在肩上輕點了兩下,缇月感覺自身的氣息平穩了許多。
“多謝了,抱歉。”
這回,鬼差再去擡她的頭,她沒有再去抵抗。她的眼尾帶着紅暈,眼睛濕漉漉的,就這麽看他。
鬼差驀然笑了一聲,很輕,像幻覺一般。
帶着獠牙面具的鬼差,看起來一點都不兇神惡煞,或者說,他給缇月的感覺是溫文爾雅的,與鬼差的身份極為不符。他的雙指指尖點在缇月的額頭,一個消除瘟疫的仙術忽然出現在她的識海當中。
“治标,不如治本。今夜我不會再去勾魂,你可以放心回去。以及,一個小小的忠告,莫要後悔。”
缇月眸子登時亮了起來,明白了他的意思,還不等道謝的話從嘴裏說出來,鬼差就消失不見了。
真是來去無蹤影。
雖不知這鬼差為何對自己那麽好,又為何習得除去瘟疫的法子,但缇月選擇相信他。耗費了一天一夜,缇月終于将那仙術弄明白,第二天傍晚便踩着雲朵,到了古堪城上空,念動咒語術法,作出手勢,對着古堪城施展仙術。
不一會兒,烏雲密集,一場大雨落下。街上等死的病患無意去躲,被雨水淋濕全身,竟驚奇地發現,身上的膿瘡消散,體內的郁結之氣不再。他欣喜若狂地大聲叫喊,引得待在家中的百姓開窗查看,聽見他言語的內容,抱着幾分希望走了出來,果然瘟疫之症通通消失了。
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家門,又在雨中痊愈後,對着上天跪謝感恩。這場雨,洗刷去了古堪城連日以來的死氣,帶來了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雨依舊在下,待到地裏長出蔬果,井水落入腹中,古堪城的百姓便可全部痊愈。
缇月看着下方的百姓,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身形一晃,她眼前一昏,腳踩不住那雲,直直往下倒去了。好在,四道仙氣及時将她接住。
再睜眼,她已經在自己的小屋裏了。尺玉安靜地躺在她身邊,蜷縮着身子入睡,嘴裏發出小小的咕嚕聲。
真好。
缇月伸手去摸了摸獅子貓的後背,給它蓋上小被子後,下床穿衣。推開門,便看見四位土地仙爺爺坐在屋子前面的樹下,面色不算好看。缇月心裏咯噔一下,想要關門已然來不及了。
“出來吧,缇月。”烏澤爺爺素來嚴厲,此時更是板着一張面孔。缇月暗道不妙,只好乖乖地出來,站在他們面前,低着頭,等待他們的責罵。
先說話的是白昌爺爺,“呵,先前動用仙術驅除瘟疫之時,你可不是這副模樣。”
接着烏澤爺爺也是呵斥:“真是長本事了,連我們的話也不聽了。看了丹晟一走,這古堪城再也沒人能看得住你了。”
缇月心裏委屈,卻不敢在此時火上澆油,只默默地聽着。
“好了好了,你們也少說兩句。”還是青旻爺爺疼惜她,見不得她被罵,趕忙出聲道:“小娃娃也不曾做犯什麽大事,不過是忤逆了上天旨意罷了,何必如此說她。”
“青旻,你就慣着她罷。如今她這一場雨,于古堪城百姓而言是好事,可是更改了多少人的命簿,只怕閻王爺那裏已經急瘋了。”烏澤一甩衣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缇月一眼。缇月低頭不語,手指卻緊張地揪着衣袖。又聽見坤圻爺爺發話,問她:“這仙術是誰人教給你的?”
缇月不想把鬼差供出來,萬一天界真的責罰下來,便責罰她一人好了,于是便道:“沒人教我,是我自己知曉的。”
“那你說說,你是從何處知曉的?”
“我,我,”缇月編了個理由:“我看醫書看到的。”
“胡說八道,青旻的那些醫書我們都翻遍了,不曾見過什麽能奏效的法子,分明是有人教你,為何不敢實話說來?”
見被烏澤呵斥一聲後,又不敢說話的缇月,青旻搖了搖頭,對缇月溫聲說道:“月兒啊,此事天庭已經知曉,逆天意行事,又改變了多人的命數,恐有責罰。你若是将仙術的來源說出,我們幾個還能為你周旋一二,只道你是年幼無知,被人欺騙,這才無意之間施展了仙術。”
可缇月不明白,此事分明是好事,為何四位爺爺都害怕上天責罰。
“此事皆為我一人所為,與旁人毫無乾系,若是有責罰,盡管罰我一人便是。”
見她冥頑不靈,幾位爺爺輪番勸說,不見她松口,天上忽然出現一道彩雲,一個仙氣飄飄的老仙君從天際下來了。
坤圻爺爺先帶頭去迎接:“我等地仙,拜見萬壽紫薇老君。”
萬壽老君笑呵呵地虛扶起他們,視線在缇月身上打了個轉,笑道:“這便是缇月地仙吧?”
“正是,正是。”
青旻叫缇月再上前去行了個禮,萬壽老君點了點頭,撫須嘆道:“不錯不錯。”
“不知老君前來,所謂何事?” 坤圻小心翼翼地問道。
萬壽老君仿佛才想起正事,笑着從袖子中拿出一份诏書:“有正事,有正事。”
“古堪城土地仙聽旨。”五人見狀,忙行禮聽旨。
“昨日夜間,古堪城土地仙缇月,罔顧半月瘟疫戒訓,冒然施展驅疫仙術,致使二十三名凡人陽壽增加、命數更改。今,革去缇月古堪城土地仙一職,罰一百年俸祿,待改過自新後,再任新職。”
“這……”
缇月接下了那封诏書,看到上面的端端正正的字句,落款蓋着天庭地仙司的章印,心裏說不出的感受。或許,從她決定要施展仙術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被天庭責罰的準備,只是沒有想到,她的責罰,是革去地仙一職。
她鞠躬盡瘁地在古堪城做了六十年的土地仙,往後便不再是這方土地的庇護者了嗎?她斂下情緒,擡眸看向萬壽老君,四位爺爺站在他面前,試圖懇請天庭開恩。缇月對上萬壽老君的視線,行禮,笑道:“缇月領旨。”
說不傷心,那是假的。缇月窩在自己房子裏面待了三日,四位爺爺一開始還安慰她、勸說她、告誡她,但漸漸的,都離去了。
缇月抱着獅子貓,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看着天際發呆。尺玉似乎也知曉她的處境,這幾日一直都很乖巧,往日不讓摸的尾巴,如今都主動送到她手上。被缇月無意識地捏着,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僵着身子,也不跑開,仿佛它走了,缇月會哭出來似的。
天界一直未派新的土地仙上任,可缇月在古堪城的地位卻變得尴尬。被革職之後,缇月與土地廟的聯系也斷了,不能入土地廟的泥塑身。又因先前施展法術,消耗了百年修為,如今她的仙術時靈時不靈,也不敢變作月奶奶的模樣去看百姓。她悄悄地在遠處觀察了幾天,在城主的指揮下,百姓們都逐漸恢複了從前的生活。缇月心中歡喜,但不免有幾分沮喪,後來便不再去看,整日待在山上無所事事。
白昌爺爺又來看她,見她萎靡不振地坐在搖椅上發呆,嘆了口氣,他把帶來的點心茶水擺在桌上,和缇月聊天。見缇月興致缺缺,白昌說道:“既然如此,何不以原本的面貌下山?總歸是行善,何必再拘泥于外貌?”
“不想去。”物極必反,缇月如今是完全不想動彈了。
“年輕人,該去結交些朋友,從前你總是同我們這些老頭呆在一起,想來也是無趣,怨不得你不愛參加我們的聚會。丹晟那老頭哪裏會養小孩?淨教你仁義責任,蒼生百姓。成了地仙之後,更是日日都下山去瞧他們,我瞧着都心累,也就你能忍受得住。如今不願再下去倒也正常,只是悶在屋子裏未免太乏味。”
缇月将臉蓋上,拉着嗓子道:“白昌爺爺——”
“好了好了,知曉你不愛聽。還不讓老頭子多講幾句。”白昌嘟囔了兩句。
青旻爺爺也來看過她,彼時缇月正在給尺玉洗澡,獅子貓一如既往地掙紮。
“這獅子貓長得越發肥胖了,我記得你剛撿它的時候,它可沒這麽胖。說來,它也有快六十歲了,和你一樣,還是個娃娃。”
獅子貓鬧騰起來,濺了缇月一身的水,倒給它鑽了空子,一溜煙就跑走了。缇月看着它滿身泡沫地跑走,蹲在原地聽青旻爺爺說了會兒話,默默将水倒掉了。
烏澤爺爺素來是心直口快,見到她便是說教:“讓你莫要去管,你偏不聽,這下好了,白白沒了百年修為,一個才三百歲的娃娃,逞什麽能?”
他瞧着生氣,卻找青旻爺爺開了許多滋補的藥方,每日都來看她有沒有按時喝藥,還把珍藏的靈芝仙果都擺在她面前。缇月朝他感激地笑了笑,一點天材地寶也沒用,這可把烏澤爺爺給氣到,胡子都翹起來了。
約莫過了一個月,缇月的心情一直處在低谷。這日,坤圻爺爺來找她,不說教不勸慰,只是說起了從前之事:“我曾問過丹晟,關于你的身世。”
這事,缇月感興趣,便豎起耳朵去聽。
“可丹晟說的含糊,只知在被他收養之前,你原是從方寸窟那邊之人。”
“方寸窟?那不是補天之處的魔窟?”
從前,缇月便隐約聽丹晟爺爺說過:千年之前,在三界交回之處,上古神女娲所補的天重現裂隙,天界雖及時派人補上裂隙,可外天濁氣彙聚于一窟之中,千萬魔物也被封印入其中。聽聞此窟內別有洞天,似另一番天地,故稱方寸窟。缇月從未想過,自己居然和這方才窟有關聯。
“他曾與我說過,你從前有一法器,只因沾上了方寸窟的魔氣,便不曾帶走。如今你已然長大,不妨去方寸窟拿回。”
缇月滿腹疑惑,便挑了重要的問:“爺爺,自我有記憶時起,便已經五六歲了,可是誰将我從方寸窟送到丹晟爺爺身邊的?還有一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究竟出生即為仙,還是後天所成的仙?若是先天為仙,為何會有法器?若是後天修煉的,為何成仙後反而成了稚子?”
沉默了良久,坤圻飲了一口茶,慢慢搖頭,道:“此事,恐怕在我這難以得到答案。”
總覺得,坤圻爺爺在瞞着什麽。如今想來,坤圻爺爺讓她離開古堪城的時間也很奇怪,似乎是故意想要她離去,是不想她參與瘟疫一事,或是另有所謀。
對上缇月不加掩飾的探究目光,坤圻笑了笑,留下一句“想好便告訴我”,迤迤然地離開了。
愈發奇怪了。
缇月在搖椅上躺了一會兒,獅子貓從別處跑來,一躍跳到她身上。被猛地壓了一下肚子,缇月差點沒嘔出來,她看着尺玉,認真地說道:“你确實胖了,看了日後的夥食該節制些了。”
獅子貓喵喵叫了幾聲,似乎是不滿意這個決定。
“尺玉,我約莫要離開古堪城了。往後你就要跟我随波逐流了,你難過嗎?”
獅子貓低聲叫了一下,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歪着頭看她。缇月輕笑一聲,心情好了許多,把它抱進懷裏,臉埋進它的毛發中,深吸了一口氣。
“尺玉,還好,你還在。”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