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缇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缇月
“仙子,像這樣将土蓋在上面便不用管了嗎?”
“對,輕輕地蓋一層,灑點水。”
爾芙看着眼前這棵葉子都蔫兒的樹,仙子說這棵樹喚作優昙缽,乃是吉祥的象征。可就算是天界,不用法術呵護,普通樹也是很難存活的。爾芙暗自決定,今晚半夜再悄悄灌溉些甘露水。
“好了。”缇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看着倚靠在從前那棵柰樹旁的優昙缽,幼小的葉片在輕風中微微搖動。
爾芙将工具拿回偏房,缇月則上前将手覆在柰樹乾癟的樹乾上,似有低沉的聲音悄然回應。這棵千年不曾蘇醒的老友,像承載着她的所有記憶,陷入了沉睡。當她再次想起所有時,它也有了生機。
但......
“仙子,庫房裏的那些兵器可要拿出來?”
缇月回頭,似沒有聽清,直到爾芙又問了一次,她低下眼眸,将手從柰樹上收回。
“不必了。”從前看兵書,練兵器,不過是為了有資格站上戰場,如今的她,更願意做俯首種菜的土地仙。
月亮攀上了柰樹的枝頭,爾芙端來幾盤糕點,兩壺小酒,與缇月一同坐在院中。
爾芙許久沒有仔細看過缇月,如今終于能光明正大地看個夠。缇月看着她的模樣,好笑地搖頭,說道:“怎看得如此認真?”
爾芙紅了眼眶,低頭吸了吸鼻子,難過地說道:“仙子離開了太久,爾芙都快忘記您的樣子了。”但她又連忙擠出笑容,笑着說道:“瞧我胡說,仙子回來了,也瘦了。明日爾芙便去小廚房做您最愛吃的菜肴。”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菜名、糕點,又張羅着要叫天衣司給仙子趕制出三十六套雲衣。
“仙子,我日後定會更加仔細照顧您,不然您再受那些苦。”
缇月靜靜地聽着,低着頭,輕輕握住爾芙的手,什麽也沒說。
爾芙漸漸安靜下來,她以為缇月還在擔心天君出征一事,安慰道:“仙子,天君定會平安歸來的!”
缇月看着爾芙關切的目光,她忍下心中的酸澀,輕笑道:“爾芙,你困在月鏡宮太久了。可想同憐雙一樣,成為女官?”
“仙子,仙子是要趕爾芙走嗎?”
缇月趕忙在爾芙露出傷心的表情前說道:“并非如此,你對我這般好,我自是做不出趕你之事。只是,萬一以後我不在月鏡宮了,我也不想你守在此處。爾芙,天下之大,外面自有你的另一方天地。”
爾芙搖頭,堅定地說道:“不管仙子以後在不在月鏡宮,若仙子願我一同作伴,我便與仙子一道離開。若仙子想一個人出游,我便留在此地照顧好月鏡宮的一切,等仙子回來。”
“爾芙......”
缇月還想勸說,可爾芙卻有着自己的想法:“仙子将我與姐姐從死人堆裏救回的那一刻,爾芙便下定決心要守仙子一生。爾芙的命是仙子給的,仙子說過不要爾芙以命相報,爾芙也無以回報。只願在這月鏡宮中做好一切,讓仙子無論何時歸來,都能安心。”
她若想離開,這千年時間有無數次機會,但她甘願留下。
缇月久久不能言語,在她看來,這世間永恒不變的東西少之又少,唯有真摯的情感讓她一次次動容。
淵雲從殿外走進來,他說道:“我勸過這丫頭幾次了,可她從未聽進去。如今你又再勸,也不見她動搖,可見她心之堅定。”
“天君。”爾芙起身行禮。她知自家仙子心中與天君的情感,尋了個由頭離開,留下二人獨處。
“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淵雲坐在她對面,一眼便看到院中新種的優昙缽。
“待神兵庫分配好人員,清點好兵器,便可出發了。”
缇月點了點頭,暗自思忖。
“對不起,阿月。”
缇月看着他,莞爾一笑:“不用抱歉,你知道,我的選擇也會同你一樣。”
在他們的心裏,天下蒼生終究比愛人更重要。那是一份叫作責任的擔子。
除了蒼生,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愛她。而恰好,她也一樣。
我們都是為了心中的堅持,不計後果的人,所以才像如今這般遍體鱗傷。
若是千年前,他們會有說不完的情傾訴。可千年的靈魂分割,眼前這片淵雲已經變得低沉。但好在,他們依舊可以從彼此的眼中看見綿延不絕的愛意,可以知道對方的不舍與囑托。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兩人間的相似一笑。
淵雲沒有将自己的無法歸來的遺憾宣之于口,他明白缇月知他心意。
缇月将自己的決定緘之于心,她知道淵雲定不會同意。
“天君。”乜祯站在不遠處,“神兵庫來報,一切準備就緒。”
他們都站了起來,淵雲将缇月的淩亂的發絲別在耳後,缇月噙着眼淚,目送他離開。
——
盤淼領命,幻出本家法寶開山斧,使了法天象地,鉚足勁,朝着眼前蒼梧城固若金湯的結界用力一揮。
一下又一下,像蛋殼一般的結界毫無破綻。
飛羽早在缇月失蹤那一刻便知天界會派人下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他凝望着天際烏泱泱的雲,又看向用青龍之軀護着身下百姓的祁粲,恨得牙癢癢。他呼喚着魔物們發起更加猛烈的進攻。
開山斧到底是神器,不多時便生生劈開一道裂痕。淵雲當機立斷,按照事先布局好的,讓一小部分天兵随盤淼留下來繼續破除結界,其餘天兵天将随他從裂痕中鑽入蒼梧城。
神兵天降,也終于給這片死城降下甘霖。衆天兵天将看見入目如煉獄般的凡間,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他們都鉚足了勁,各顯神通對付撲湧上來的魔物。
“又是你,”飛羽轉動魔眼,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衰老的淵雲:“我的弟弟,你都快入土了,還要壞我好事!”
魔手猝不及防地發起進攻,被淵雲擡手的一道法印擋住。
“嗬嗬,果然是天地間至高無上的天君,哪怕靈魂殘缺不全,也依舊能與我對上一二。”飛羽嗤笑道:“可惜,倘若你不為了那個女人自尋死路,尚且能将我打敗。但如今,你的三魂五魄,只剩一句軀殼,能奈我何。”
“狂妄。”淵雲淡淡吐出兩個字,卻叫飛羽瞬間狂躁。
那邊淵雲與飛羽打得不相上下,魔物也被天兵天将壓制了一二,可枉死城的靈氣根本不足以長期消耗。飛羽也正是打算慢慢消耗他們。
缇月握着那枚銷聲匿跡的法器,循着天道指示的方向,逆着人潮向前。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湧上心頭,靈力又開始漸漸削弱,缇月不敢多一分耽擱,加快了速度。
硬生生這段魔手的一根手指,痛得飛羽的魔眼四處飛竄。
“淵雲!是你逼我的!”飛羽目眦欲裂,他聚起所有魔氣,甚至開始吞食周遭飛過的魔物。
淵雲察覺不妙,揚手飛出兩道法印,想要控制住飛羽的動作,可飛羽的魔氣竟順着法印的靈氣逆上,大有吞噬一切的趨勢。淵雲連忙收回靈氣。
不斷翻滾的魔氣中凝結出一個半魔半人狀的怪物,一顆眼球顯露,另一半則藏在烏紫色的魔氣中,它舉起一只魔爪,在癡狂的目光中,朝淵雲擲下一顆龐大的魔氣團。
魔氣團襲來的速度極快,沿路的天兵一旦沾上,頓時化為烏有。淵雲堪堪避開,卻也被魔氣傷到,硬是吐出了一口血。
接下來飛羽如同勢不可擋,招招都将淵雲打傷。
淵雲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飛羽哼笑一聲,一揮手,揚起的魔氣将擋在淵雲身前的天兵天将擊飛,也沖得淵雲後退幾十米,最後砸在石頭上。
“我的弟弟,再見了!”飛羽一腳踩在淵雲的身體上,癫狂地笑着,腳上萦繞起魔氣,正要用力踩下時,異變突生。
一股無名的力量将飛羽彈開,竟讓它飛出數百米。
“什麽?”飛羽穩住身形,不可置信地看去,來不及多想,他立馬沖上去要給淵雲致命一擊。但那道力量再一次護住了淵雲,生生削斷飛羽一條手臂。
“淵——雲——!”飛羽痛恨地喊道。
只見原本盤護着百姓的青龍化作一道青光飛隐如淵雲體內,飛羽立刻飛身朝百姓攻去,斷臂重生。
魔氣如浪潮碾壓而過,土地如薄紙一般向兩側翻湧退避。沒了遮擋,修仙者率先反應過來,擋在前面,用法術築成一道牆。
“可笑!”
飛羽輕蔑地說道。
但魔氣出乎它的意料,被全然攔下,甚至如同擊如棉花,無聲消融。
“什麽?”
魔氣消失,露出它無比憎恨的面孔,又是淵雲!這次是年輕的淵雲。
飛羽疑惑地歪頭,它察覺到眼前這個淵雲的奇怪之處。
這似乎是一個完整的淵雲。
它沒有冷靜多久,因為它又看見了他眼中熟悉的輕蔑,就像從前在天界時那樣,無數次,淵雲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仿佛所有東西都是他應得的。
憑什麽他的天之驕子,而它想要的卻無法得到。
飛羽憤恨地盯着淵雲,明明他身上沾滿了塵土鮮血,卻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那麽可惡!
它凝聚起所有的力量,不顧想要逃離的魔物,只想不斷壯大自己的力量。
淵雲也凝成那把龍雀刀。
一刀斬冤魂,一刀克魔物,一刀斷殘生。
飛羽錯愕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修煉形成的魔體被束縛,龍雀刀刺入身體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絕望的氣息。
“啊——”
他不甘啊!不甘心為何這一切都不如他願,為何到頭來,他謀劃千年仍舊敵不過淵雲。
“淵雲——你憑什麽!”
塵土飛揚,天地再一次歸于平靜,當塵埃歸于大地時,太陽從倒塌了大半城牆下透出一點光亮。群魔淨散,一切像是都結束了。
結界大開,無數的天兵天将降下,為這片土地帶來希望。
手中的龍雀刀再也維持不住,下一刻便消失不見。淵雲的身形一晃,單膝跪在了地上,咳出一口血。他劇烈地呼吸着,空氣進入肺腑卻是更加難以忍受的疼痛。手掌下的心跳是千年來不曾感受過的活力,來不及多想,淵雲猛然回頭看向仍處于黑暗中的枉死城深處。
光明與黑暗的交接,那裏像是一只惡獸張開的深淵虎口。
顧不得身上的傷,他用力地撐着地面站起,踉踉跄跄地沖入黑暗中。
——
心髒離開胸腔,周圍歸于一片死寂,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她看見了昏暗的月光下因風波激起的塵土在飛揚。也許明日的旭日已如約升起,枉死城的鬼魂也即将迎來晨曦。
可,她看不到了。
陣法的光亮一點點地熄滅,如同她的生命。缇月跪在陣眼之中,眼前劃過一生——從塢月灣中師傅向她伸出的手,到初見時宛若仙子的淵雲,再到身隕方寸窟前望見的蒼穹,古堪城、三界軍營、天界、鬼界,最後是眼前無盡的黑暗。缇月的嘴角無力地勾起一抹弧度,過往一切都化作了煙雲,落在了虛無的胸腔。
“阿月!”
像是憑空射出的一支冷箭,劃過寂靜的夜空,也像她生命中最後的光亮,點亮了無盡的黑夜。缇月緩緩地回頭,看見了她的愛人朝她跑來。他清冷的衣袍上沾上得勝的血跡,跨過斷壁殘垣,踏着曙光,堅定地朝她奔赴,一如既往……
隔着千萬,她感受到了那顆心髒——那顆在自己身上待了幾百年的心髒,此刻正歸于它原本主人身上健康地跳動。那份悸動,讓她忘卻自己已是無心之人。
“真好……”
真好,我愛的人,與我牽挂的衆生,都活着。
缇月疲憊地朝他揚起一個笑容,淚水滑過臉頰的瞬間,她也倒在了這片土地上。
晨曦慢慢地爬上了這座與世隔絕數百年的城,衆生争先恐後地跑向倒塌的城牆外呼吸自由的空氣。
三界從各處趕來,即将帶走隸屬他們管轄之輩。無罪之人挑起準備已久的行囊,掙脫了束縛的藤蔓。
是啊。
晨曦終于如期而至,給蒼梧城帶來了生的希望。
也剝奪了生的虛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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