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算命

第50章算命

沈氏拉着阿玉匆匆離開，很快便消失在鬼群中。缇月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好了，吃得差不多了吧？這一頓夠你撐五六日了。”坊主虛虛摸了摸獅子貓的腦袋。獅子貓毛發豎起，顯然是害怕他身上的鬼氣，卻沒有齒牙咧嘴地警告，也不躲開。

坊主轉身拿了一包小魚乾，從裏面拿出一根，遞到它面前，笑道：“這是給你的小零嘴兒。”

見尺玉将他手中的魚乾叼走，自顧自地吃起來。缇月忽然道：“它之前沒吃過魚乾。”

“怪不得，我還以為是它嘴刁，吃不慣被陰司除去陽味的食物。”坊主看起來不在意地聳肩，用紙包好魚乾，遞給缇月，道：“這一包夠它吃一段時間了，添了果腹丹的吃食，凡間的活物還是少吃為妙。”

缇月驚訝地接過來，忙掏出從鬼市換的鬼幣遞過去：“我初來乍到，不了解鬼界的規矩，不知這些夠不夠？”

坊主只拿了其中三枚鬼幣，餘下的都推回給她，搖頭道：“足矣。”

雖不了解鬼界的錢幣，可依缇月在鬼市的觀察，這定然是不夠的。

缇月心中感謝坊主的好意，沒有将鬼幣拿走，抱起尺玉，朝他感謝道：“尺玉不通人語，我替它感謝您對它的照顧。”

聞言，坊主擡頭看她，兩人相視一笑。

“大仙！求求你了！阿玉同我在鬼界待了七年，她還是個孩子，她本該轉世投胎，再世為人的。可如今卻入不了輪回，更不能像其他鬼童子一般修煉長大……大仙！我求求你！幫幫我們！幫幫阿玉，求您大發慈悲，救救阿玉吧！”

缇月和林之堯沿着街道往回走，卻在拐角處聽見沈氏的聲音。他們再往前走了幾步，只見街邊一個像算命的攤子，而那沈氏正跪在石磚地上一個接着一個地磕頭。旁邊的小姑娘手裏還拿着糖葫蘆，拉着母親的衣角，眼淚掉個不停。

攤位上迎風立着白色的幡布，上面血淋淋地塗上八個大字——前世因果，輪回報應。攤子後坐了位老者，一身樸素的布衣長衫，銀色長發被簡單地用木簪挽在腦後。骨瘦卻不羸弱，古稀卻不萎靡。老者閉着的雙眼忽然睜開，讓人驚恐的是他那眼眶之下的空洞。

無眼的算命鬼撫了撫莫須有的胡子，睜着空洞的眼眶，‘看’向攤前的母女：“三魂丢了兩魂，六魄殘缺，體內還封了一絲惡鬼的魂。我已如你所願，給了你那條長命鎖，将她的鬼魂留下，否則她早就消散。如今你卻再起貪念，又妄想她能轉世投胎。難也，難也。”

沈氏聽了他的話，頭久久地扣在地上，似乎在糾結。

心有不妙之感，缇月停下了腳步，和林之堯在一旁靜靜地觀察。本打算等那邊了結再走過，可算命攤上的幾人也僵持不下，一言不發。缇月察覺到林之堯不安地挨近自己，她蹙眉看向算命攤，抿唇道：“走吧。”

原本停下的腳步再次邁起。林之堯頭都不敢偏，視線僵硬地看着腳下的路，緊緊地摟緊懷裏的獅子貓。尺玉似乎也知曉他的害怕，尾巴輕輕拍在他手臂上，卻吓得林之堯渾身緊繃。

沈氏終于有了動作，她将一個包袱遞到攤上，從裏面灑出各色的金銀珠寶，如願地吸引了算命鬼的目光。她再次請求道：“大仙，這是我所有的積蓄，懇求您出手相救！”

他們二人離算命攤越來越近，聽見算命鬼的話也越發清晰。

“所有？恐怕不是。”

沈氏驚訝地看向算命鬼，顯然沒想到他居然還不滿足。只是為母者，始終舍得為兒女付出。她咬了咬牙，從雙手取下一對成色一般的玉镯，小心地放到那些珠寶上。沈氏握緊了雙拳，接着重重地磕在地上，哽咽地懇求算命鬼。

“這是我雙親給我的嫁妝，原想留給阿玉......這已經是我所有的東西了，請大仙幫幫我們吧！”

缇月和林之堯從算命攤前走過，腳步不停。

“慈母泣血，毒父無情。前世苦果，何須稚子親嘗。罷了，罷了！”

算命鬼揚起清風兩袖，将攤上的金銀珠寶盡數手下。緊接着反手将一旁的幡布拿起，高高舉起，重重落在沈氏母女頭頂。

“咚！”

梵音響起的那一刻，缇月便有所察覺地回頭，手中幻出一把玉笛，轉身将林之堯護在身後。

“有緣之人，功德一件。十八地獄，斬斷孽緣。”縱使缇月凝出小結界去抵抗，可來者顯然非同小可。法相聲音渺渺落下，一團漆黑自阿玉身體竄出，随着白幡一同穿過結界，直直奔像林之堯。

獅子貓敏銳察覺不對，嘶叫一聲，從林之堯懷中撲起，想要抓住那股黑氣。可黑氣卻似有靈性，輕巧躲過後，瞬間便沒入林之堯身體。只見他雙眼漆黑無白，像要被奪舍一般，但很快被白幡蓋住身體。

“可惡！”

缇月暗罵一聲，及時回身去抱住倒下的林之堯。兩人跌坐在地上，林之堯卻像沒有一點生息一樣。缇月掀開白幡布，露出他的臉，只見他雙眼禁閉，面色蒼白。

“阿玉！”那邊沈氏抱着同樣暈倒的女童，驚恐地喊道。而方才還在原地的算命攤早已消失不見。

缇月手攥緊了拳頭，但算命鬼的氣息早已消失在這片方才間，她只能不甘地松開手心。掌心覆到林之堯蒼白的臉上，感受到他的體溫、氣息穩定，缇月的心才稍稍回落。指尖摩挲着他左眼眼角下的淚痣，缇月垂眸，情緒不明。

——

缇月帶着人突然出現在房間內，吓了游忘歸一跳，不過見到缇月懷裏躺着個人，游忘歸又愣了。

“快來幫忙！”

将昏迷不醒的林之堯拖到床上，游忘歸撿起地上那塊塗着血字的白幡，嫌棄地丢到一邊，這才問缇月：“這是怎麽了？”

缇月先查看了林之堯的情況——雙眼緊閉，面色蒼白，胸口微微的起伏。掌心在他肩上輕拍兩下，缇月眉頭緊蹙。

從床邊站起，缇月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沈氏母女面前。沈氏緊緊抱着同樣昏迷的阿玉，帶着幾分可笑的警惕。

“你們兩個做了什麽？最好老實交代！”游忘歸活動着手腕，站在缇月後面恐吓道。

沈氏吓得連連後退。好在缇月面色雖冷得可怕，卻還是及時攔下游忘歸。

缇月對沈氏揚起下巴，示意她将阿玉放到房間裏小榻上：“我有事要問你。”

沈氏的動作怯懦，卻不敢忤逆她，将阿玉放到小榻上後，不安地走到他們面前。缇月的目光落在沈氏高聳的衣領，沒有反問，而是讓她落坐到桌子的另一旁。沈氏猶豫了一下，淺淺坐了小半張椅子，雙手不自覺地攥在一起。

缇月的目光像是一把銳利的刀，沈氏只覺自己的一切都無所遁形，她咬了咬下唇，雙手奉上一只錦囊——那是算命鬼離開前扔給她的。

缇月沒有去接那個錦囊，她擡手給倒了一杯，她沾着茶水，在桌面寫下一個字——‘李’。

沈氏本來心裏就不上不下，見到這個字，手一抖，錦囊掉在桌子上也渾然不知：“你……您是？”

缇月并未回答，也沒有阻止游忘歸拿起錦囊，她淡淡道：“你們是慘死，多久了？”

沈氏沉默了許久，才哽咽道：“快七年了。”

“他乾的。”

沈氏整個人顯得越發頹廢：“上仙猜的不錯。我本是富商之女，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了他。本只想居于宅院做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可誰曾想，那日我于佛堂之外，窺見他……”眼淚驟然滑落，她幾欲泣不成聲。

“他竟在佛堂偷偷養了只鬼魂！我質問他，他只一味騙我，後來，他竟惱羞成怒，将我掐死，還要為了那個巫女，殺死我們唯一的女兒！”

缇月皺眉，她沒想到，當年平松竟留了那巫靈未除，又導致如此後果……

“這個為何打不開？”游忘歸這邊翻來覆去地想将錦囊打開，卻失敗了。缇月接過錦囊，上面被下了一道禁锢的符咒。

留意到游忘歸質問的眼神，沈氏連連搖頭，忙解釋道：“此乃大仙留給我的，他只說要轉交給你們，我什麽都不知道！”

“看來你們惹了不該惹的。”突然，門口處傳來一道聲響，果然是神出鬼沒的鬼覓語。她倚在門框，歪着頭，嘴角帶着一絲不明的笑。

她的身體忽然消失，又凝聚出現阿玉身邊，轉眼消散，下一刻便到了床邊。鮮紅的衣袖揮過林之堯的臉，鬼覓語施施然坐下，看向昏迷不醒的林之堯。

“先天魂體缺失，又被惡鬼上了身，看來他沒幾天可活了。”

聞言，倒是沈氏先臉色一白，接着她驚恐地解釋道：“怎麽會這樣……我，我只是想請大仙讓阿玉轉世……”

“咯咯咯~”鬼覓語笑得花枝招展。衣袖遮住了半張臉，笑聲還沒停下，從衣袖後露出的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看向缇月，只聽她冷冷道：“這不是，為你準備好了——辦法。”

游忘歸嘟囔道：“什麽？裝神弄鬼。”

黑煙揚起又消散，鬼覓語來到了他們面前，她拿起那個錦囊，用力一捏，“嘭”，一張紙條被她拍在桌上。然後，鬼覓語慢悠悠地走向門口，語氣輕飄飄道：“再有三日，只有三日。”

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段話——“十八地獄無冤魂，新生谷中有惡徒。轉世輪回解困境，只消心頭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