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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鬼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鬼市




“……”




缇月只能看到望蒼那漆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轉眼間又宛如大海,翻湧着驚濤駭浪。




望蒼隐沒在桌子下的手,握緊成拳,他垂眸一笑,輕淺地說道:“以後我會注意。”他的視線收回到棋盤上,可缇月察覺到他的低落。




缇月揪着衣角,試探地問他:“你生氣了嗎?”




沒聽到他的回答,缇月絞盡腦汁地思索,該如何拯救這個尴尬的場面。祁粲還要靠望蒼來救,萬一他生氣了,遷怒于祁粲,那她……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開口了:“我不會生氣。”




不會生氣?那真是太好了,不生氣就意味着他沒有看上去那麽在乎此事,也許是第一次被人當面指責,他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而已。




缇月松了口氣,揚起笑容緩和氣氛,道:“那就好,那就好。”




半晌,望蒼将半塊玉佩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淡淡道:“戴上,掩蓋你活人的氣息。”





他站起身,眼神示意她跟上,缇月忙拿起來那半塊玉佩,将其系在了自己的腰間,跟在他身後。




望蒼擡起手,指尖碰上門扉,像是觸及了湖面,泛起點點漣漪,再看去,他已經推開了門,先行一步踏出去。缇月緊跟在後面,剛一跨過門檻,身後的門猛然關上,後頭看時,身後哪裏還見什麽門。




路被濃煙籠罩,看不見盡頭,看不清來處。往前走了一段距離,逐漸聽見了喧鬧的聲音,前方房屋平地而起,高高挂着大紅燈籠,光亮聚集之處,模模糊糊人影晃動。




望蒼忽然停下,從袖中拿出一個紅色的狐貍面具遞給她。不必他多言,缇月已經心領神會。她接過面具,注意到面具的背面角落刻着一個蠅頭小字——月,她默默地戴上面具,裝作沒有看見。




“待會莫要随便開口說話,有人沖撞,不必忍讓。”




“好。”




走近些才發覺,此地雖不不大,但來往的鬼怪卻不少。吃穿用玩,各色物件應有盡有,擺在小攤上的物件琳琅滿目。集市上鬼來鬼往,叫賣聲、招呼聲,此起彼伏,煞是熱鬧。倘若忽略那些拖着長舌頭的,抱着斷肢坐在樹下流淚的,半身化作白骨的,竟是與人間的集市無二。




缇月小心地跟在望蒼身旁,眼睛卻忍不住四處張望。擺在說鬼書旁邊的是個陽春面的小攤,白白的面條加上幾點蔥花,湯色清亮,透着清香。隔壁的包子的香氣在整條街上飄蕩,一個捧着肚子的鬼站在包子攤前,一邊趟着涎水,一邊接過包子。缇月看了一眼,看到它手裏的包子皮薄餡足,一口下去,肉餡泛着勾人食欲的油光。那鬼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握着包子的手往旁邊縮了縮,生怕她搶走。




缇月遺憾地收回視線,便聽見望蒼對她傳音:“這些是鬼食,你不能吃。”




“……”她的表現真的那麽明顯嗎?缇月尴尬地點頭。




望蒼帶她走到一處擺着玉石的攤子,他瞥了一眼上面的貨,直接問攤主:“可有青木石?”




那攤主渾身套着一件黑袍,佝偻着身體縮在攤位後,聞言,帽檐擡起,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眼直直地看向望蒼,聲音是沙啞的,“沒有,只有青石。”




“我只要青木石。”




“大人,青木石在千年前的補天中已然盡數耗盡,如今世間,再也找不出一塊青木石了。”




望蒼的指尖從琳琅滿目的玉石上劃過,最後落在一塊天青色的玉石上,他垂眸,語氣淡然:“是嗎?聽聞淩琅閣閣主想尋求青龍之鱗,數百年不曾得手。說來也巧,我手上剛好有一塊。”




下一刻,黑袍攤主已經站了起來,從黑袍袖下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手骨,上面躺着一塊黝黑的玉牌。缇月瞥了一眼,玉牌上刻着“淩琅閣”三字。望蒼拿起那塊玉牌握在手中,轉身帶着缇月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路過一個說書的小攤,零星坐着幾個聽書的鬼。坐在靠邊的無頭鬼懷裏抱着什麽,血水沿着椅子流了一地。路過的鬼不小心踩了一腳,扭頭就對着無頭鬼罵,推揉之間,碰到了一旁聽書的小鬼,一身血肉忽然消散,滿身白骨晃晃悠悠地散落一地。小鬼嘴裏馬上喊着“別踩別踩!”,一邊求人幫它撿。




不知是哪一根骨頭滾到缇月腳邊,缇月吓得蹦到望蒼面前,許是她的動靜過大,路過的鬼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缇月面具下的臉都蒼白了幾分,她不自覺地靠望蒼更近了,捏緊望蒼的衣袍。




望蒼垂眸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他的視線略過書攤的鬼,腳步不停,虛摟着缇月繼續往前走。




按理說,缇月作為仙,本是不怕鬼的,但是她在人間呆了三百多年,不成想膽子竟與凡人無異。從前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惡鬼、醜鬼,她恍然才發現,原來先前只是不害怕望蒼而已。




雖不知望蒼長什麽模樣,但望蒼給她的感覺是與其他鬼不一樣的。




望蒼帶着她來到一棟樓前,才松開虛扶着她的手,他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也省得缇月為自己的面子找理由。




樓閣的牌匾上寫着“淩琅閣”三個大字,與方才玉牌上的字體無二。




走進門才發現,裏面的蠟燭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了。閣中無人,也無鬼,宛如是一座空樓閣,也無甚展示的琳琅珍品。望蒼将玉牌擱在櫃頭,似乎是感應到有客到訪,随着“碰”一聲的關門,蠟燭忽然一排排亮了起來。




缇月擡頭,才發覺這樓閣像塔一般,蠟燭一層層往上點亮,好像望不見盡頭。缇月知曉,這不過是鏡花水月的法術罷了。




“來者何人?”一道非常蒼老的聲音從櫃臺後響起,可那處分明不見有人,只有一幅高懸的畫。




畫裏描繪的是一副山水圖,畫中一棵孤零零的樹,枝葉上接碧落,根系下通黃泉。在兩人的注視下,突兀地升起一道黑煙,黑煙散去,從裏走出來了一個人,又吓了缇月一跳。




此人長相十分蒼老,穿着破敗不堪的衣服,渾身乾癟,裸露在外的皮膚像是一層披在骨架上的皮。他手上撐着一根金燦燦的拐杖,兩條金蛇雕刻得栩栩如生,纏繞着拐杖而上,老者站定,雙手放在拐杖頭,打量着他們。




望蒼先朝他行禮,态度恭謹:“晚輩鬼界望蒼,前來求取青木石,還望閣主相助一二。”




“青木石?如果老朽沒有記錯,這種東西早在千年前補天之時便已然用光。況且這東西于尋常人而言,并無用處。鬼差大人想要拿它,是打算什麽?”




“我記得淩琅閣買賣從不問緣由。”望蒼避開不談用處,反問道。




“呵呵,是老朽逾越了。那敢問大人,欲用何物作為交換?”




“青龍之鱗。”




缇月注意到,老者眼中終于發出了微弱的光亮,仿佛遇到了感興趣之事。他又道:“青龍?這世間青龍,天上地下恐怕只有那一位了。大人是何來頭?居然能夠得到如此珍稀的龍鱗?”老者的目光落在了缇月的身上,似打量,又像是另有所謀。




望蒼冷笑一聲,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老者的視線,冷聲道:“淩琅閣主真是久居閣內,規矩也忘得差不多了。還是說鬼界第一奇珍異寶閣的名頭是虛構的,實際上做的是是販賣消息的營生。”




“規矩不過約束無緣之人,老朽确實久居閣中,也無甚人敢同我閑聊,今日難得遇上生人造訪,多說了兩句,還望大人莫要見怪。”老者雙手笑了笑,燭光照在他臉上,臉上的褶皺像樹皮一樣乾裂,“若是尋常之物,來源倒也不必過問。只是龍鱗稀罕,來源若是不正當,往後牽扯出了其他麻煩,恐怕老朽這生意可謂是得不償失。”




“來源不可相告,若閣主肯相信這龍鱗絕無後顧之憂,這樁生意便有得做。”




老者眼中泛着點點光芒,嘴角揚起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點了點頭,說道:“大人此言,老朽倒覺得這龍鱗像是你自家之物。既然如此,不妨賣大人一個面子,請随老朽來吧。”




望蒼沒有多加解釋,擡腳跟過去。老朽卻突然停了下來,側身示意缇月,道:“這位姑娘恐怕要留在此地等候一二。”像是怕望蒼有所推辭,他又接着道:“閣中規矩,後閣珍寶甚多,這位姑娘既無交易,不得入後閣。還請大人見諒。”




望蒼明白淩琅閣的規矩多,便對缇月道:“你留在此地等候,我很快回來。”




不等缇月說話,老者又道:“大人請放心,淩琅閣已關,屋外的惡鬼進不來。此刻甚是安全。”




聞言,缇月點了點頭,她牢記出發前望蒼讓她不說話的囑咐,眼神示意讓他先去忙,不用管自己。望蒼還想說什麽,但卻頓了頓,跟着老者離開了。




聽望蒼方才所言,淩琅閣是鬼界數一數二的奇珍異寶閣,缇月在閣內四處走了走,發現擺在外面的奇珍異寶也不容小觑。前朝各代的書畫墨寶,稀世樂器,像是不怕被偷,随意地擺放在外面。




只是,缇月粗略看了一下,便發覺有些許怪異。譬如這幅北朝吳顯宗的鏡月水花圖,落款年月乃聖康四十三年,可北朝的吳顯宗只活了五十一歲,聖康年號只到三十七年。究竟是僞作,還是吳顯宗亡故後所作,就不得而知了。還有這把流光琴,所用材料并非上好的流光石,而是次一等的白光石。




缇月一邊看一邊搖頭,不一會兒走到了一個角落。角落裏擺着一個爐子,爐內似乎生了火,靠近能感覺熱氣。缇月本想直接轉身離開,卻聽見了細微的聲響。




“添把火,給我添把火……”




缇月循聲看去,聲音似乎是從爐子裏傳出來。聲音細小,聽得不是很真切,只能隐隐約約猜出是叫她把爐火生得更旺些。缇月心中察覺有異,腳步不加停頓,立馬撤身出了這個角落。方走出幾步,她便聽到身後傳來崩裂之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徹底熄滅了。




這個聲音勾得她忍不住回頭去看,恰在此時,望蒼出來了。缇月馬上收回心神,快步走到望蒼身邊。望蒼看向她的方向,等她走到身邊,小聲地問她:“可有發生何事?”




缇月避開老者的視線,搖了搖頭,手卻悄悄地捏上望蒼的衣角。許是交易完畢,望蒼沒有停留,跟老者告別後,帶着缇月離開了。老者依舊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靜靜地看着他們拉開門離去。




淩琅閣的大門再一次關上,方才那息了動靜的爐子忽然燥熱,溢出火苗在爐中舞動,似在向老者訴說着什麽。




老者對着虛空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不要難過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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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雲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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