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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重逢




喻舟再次睜開眼時,眼前不是無盡的黑夜,地上也沒有落滿黑灰的煙花。他低頭一看,胸前插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劍,霧音怒目瞪着她,推着劍深入,幾乎将他身體貫穿。




柳肆鳶就在他眼前,握着劍刃,口吐鮮血地看着他。她的目光清凜堅定,像是絲毫不覺得疼痛一般。




喻舟一陣恍惚,他一時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境。




身後的手下沖了過來:“魔主!”




幾乎是同時,洪落也帶着援兵過來,雙方短兵相接。喻舟自負,帶的手下不多,實力也不強,很快就被洪落打得落花流水。




喻舟看着瀕死前向他求助的手下,終于意識到這是現實世界。




他能察覺到,方才被拉進柳肆鳶的多重幻境後,他的魔氣被打散了,現下意識都有些飄忽不定。如果再這樣對峙下去,他可能真的會死在她二人手裏。




他突然大笑起來,猛地一震,柳肆鳶和霧音都被震開。霧音的劍還停留在他的胸膛上,他滿不在乎地拔出劍,雙目赤紅如血。




他盯着柳肆鳶:“就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想殺我?”





柳肆鳶被摔得狠了,在地上努力掙紮了一會,還是起不了身。喻舟大跨步朝她走去,舉劍就要殺了她,霧音從旁擋下了那一劍,兩廂碰撞,震得劍身“咯吱”作響。




“原來如此,舒雲和白岩把他們的能力都給了你。”喻舟眯眼看着霧音:“怎麽,以為這樣就贏?太看得起自己了。”




霧音咬牙,沒有吭聲。喻舟還在滔滔不絕:“還有你們那洛華上仙,仗着自己修為高,成天一副看誰都瞧不起的樣子,還不是死在了我手裏。他死的時候,身上所有的血管都破裂了,居然還能鉚着一股勁逃跑,哈。你沒見他那副樣子,像個喪家之犬。”




“閉嘴,你給我閉嘴!”霧音紅了眼眶:“不許你诋毀他!”




喻舟又看向倒地的柳肆鳶:“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哈哈哈,你且看着,你就是殺了我,那些仙族就會高看你一眼嗎?你以為那些仙族會把你當恩人一樣對待嗎?太傻了!他們只會覺得你們魔族內讧,表面上感謝你,然後趁你虛弱的時候,再要了你的命!”




“魔族被壓制了幾千年,好不容易有了反制的态勢,你只要好好歸順我,我什麽都可以給你,權勢,力量,我們一起把那些自以為是的仙族踩在腳底下,不好嗎?你為什麽總是要和我作對?”




柳肆鳶掙紮着,終于站了起來,洪落在喻舟身後舉起劍想攻擊,喻舟一擡手,洪落摔到地上,暈了過去。




柳肆鳶看着他,有些喘不上氣。方才的幻境耗費了她太多精力,沒想到都已經在幻境裏殺了他那麽多次,他還能生龍活虎的。




“喻舟,別再演了。”她冷笑起來:“你根本就不在意別的東西,你只在意你自己。我要殺你和我是仙是魔無關,只是因為我看你不順眼罷了。我看你占着別人的身體不順眼,我看你殺了我的摯愛親朋不順眼,我一見你心中就恨意難消,恨不得将你碎屍萬段。我躲了一段時間,以為這樣就可以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發生,可是不行,我被太多雙手托舉了,我不做些什麽,我良心不安。”




喻舟搖搖頭:“看來你是不會迷途知返了。”




他看着柳肆鳶的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個死人:“好,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下去和你的‘摯愛親朋’見面吧。”




他攻向柳肆鳶,速度極快,竟比他從前動作更甚。霧音從旁協助了多次,還是無可避免地受了一身的傷。喻舟之前一直想殺了霧音,因為他知道她是顧修亭的軟肋,可如今他卻将霧音視若無睹,一心只攻擊柳肆鳶,像是恨她恨到極點,眼中只有她這一個敵人。




柳肆鳶左手緊握着血珠,她能感知到,血珠的力量在越積越多,她想起很多年前鳴酒曾和她說,阿鳶,你只要放開識海,一切都能成功。




可是師父,識海到底要怎麽才能開放呢?她問鳴酒,鳴酒卻收了劍,不肯告訴她。




身上的傷太多,心肺也被刺壞,她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流淌的聲音。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漸漸放松肌肉,再一睜眼,喻舟的動作慢了下來。




或許是真的開放了識海,柳肆鳶能察覺到,喻舟劍身上的魔氣突然源源不斷地朝她身體湧去。喻舟似有所感,震驚地看着她。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五感正在慢慢剝離,原本他的意識就有些渙散,方才也不過是強弩之末。霧音的劍在此刻刺向他,他本可以躲開,并刺向她的胸口,可是劍伸出去的剎那,刺了個空。




時隔多日不見的刺痛感,又再次回到了他的體內。




喻舟捂着心髒半跪在地上,霧音的劍已在眼前。他掙紮着開口:“你殺了我,不怕把顧修亭一道殺了嗎?”




霧音愣了愣神,就那麽一會的功夫,喻舟起身躲開了那一劍。他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有一把長刀沒入他的胸膛。




柳肆鳶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說:“不怕,他會理解我們的。”




刀上沾了柳肆鳶的血,帶着兇狠霸道的魔氣,刺得他心口格外的疼。幾千年前的那個午後,也是個晴天,他看着魔主死在二人劍下,卻忍不住欣喜若狂。原本觊觎的寶貝擺在眼前,他馬上就要成為新的魔神,結果還未來得及嘗試,就被夢魔那個賤人封印。




他卧薪嘗膽了這麽多年,最後還是死在了一個仙族一個魔族手裏。就像多年前的琉華一樣。




他意識漸漸剝離,眼前也變得模糊起來。他看着柳肆鳶,突然淅淅瀝瀝地笑了。柳肆鳶握緊了刀,此時她也是強弩之末,若喻舟此次還是不死,她或許就要失控了。




喻舟笑了一陣過後,閉上眼,說:“柳肆鳶,我當初就應該殺了你的。”




在他再次見到她,她委頓坐在桃花樹下的時候,他就應該殺了她的。




柳肆鳶皺眉想再給他一刀,凝神一看,他已經斷氣了。




顧修亭終于搶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所有的事情經過,但他死的時候,唇角是笑着的。




戰争終于結束,仙魔兩界都元氣大傷。尤其是仙界,一下死了四位上仙,大殿也被焚毀,鮮花凋敝,再不複當初風光。仙官們圍着霧音想讓她重新制定秩序,可惜她傷得太重,昏迷了十天仍未醒。




柳肆鳶在那場大戰後就消失不見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在場存活的幾位仙君都在最關鍵的時刻昏迷了過去,只有一位在朦胧中醒來時看見,柳肆鳶将刀刺進魔神的胸膛。




有人将此事宣揚了出去,但大部分人都說他是他頭昏眼花瞧錯了,柳肆鳶是魔神的右護法,怎麽會弑主?于是霧音單槍匹馬殺了魔神拯救蒼生的說法甚嚣塵上。魔族想擁護柳肆鳶為新的魔神,但他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的蹤影。




在外面紛紛亂亂制定新的秩序的時候,柳肆鳶正躺在自家屋裏睡覺。




大戰結束的時候,她體內的魔氣抑制不住,幾乎要壓爆她的心肺,關鍵時刻,手腕上的紅繩微微發光,吞噬了她體內的魔氣。但吞噬得太乾淨,她現在體內乾乾淨淨,連掐死只小鳥都費勁。




窗外小鳥竊竊私語,這姑娘居然就是傳說中的柳肆鳶,真令人驚訝。




另一只道,肯定是同名同姓的人罷了,她怎麽可能是那個威猛的魔神右護法呢。




床畔郭簡看着昏睡的柳肆鳶唉聲嘆氣,早知道她如此胡來,他當初就不應該把那幾幅藥丢了,挑挑揀揀,也勉強能用上。




郭簡捂着烏龜心。他的銀錢啊,全給柳肆鳶治病去了。




柳肆鳶悠悠轉醒,睜眼就看見郭簡一臉哀怨地盯着她。




“你咋了?”柳肆鳶笑道。聲音卻十分沙啞,吓了她自己一跳。




“你看看你,都乾了些什麽好事。”郭簡瞪她。好久後才幽幽地嘆了口氣:“罷了。”




“瞧你這表情,和我老媽子似的。”柳肆鳶笑眼咪咪:“哎,老媽子。”




郭簡惡狠狠拍了她手臂一下:“閉嘴,再說我毒啞你。”




柳肆鳶瞧着他一副惡霸模樣,終于乖覺地噤了聲。




柳肆鳶有些口渴,使喚郭簡給她拿水來,郭簡拖拖拉拉不肯,二人正熟練地扯着皮,聽見外面有人在問:“有人在嗎?”




郭簡走到院門口,看見一個白衣飄飄的公子。




郭簡嫌惡地皺眉:“你誰啊?”




公子笑眯眯的:“我是柳肆鳶的老相好。”




郭簡吓得差點沒跳起來,他回屋喊柳肆鳶:“你咋回事,怎麽還有爛桃花出現?”




“誰呀?”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人家說是你的老相好。”




柳肆鳶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睡了太久,還有些頭重腳輕。院門口站着的那人喊她名字,她好奇地看去,原來是陸林幽。




“你居然沒死。”柳肆鳶驚訝道,忍不住打了一個嗝。




“你這話說得無端叫人傷心。”陸林幽打量了一下她,似乎精神還算不錯:“我在此次大戰中立了功,明天就是新的上仙了。”




柳肆鳶張口結舌了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麽好,最後只憋出了一句:“那就恭喜你了。”




“你不想知道其他幾個位置是誰嗎?”




“誰呀。”柳肆鳶下意識問。




“我在這門口不方便和你說。”陸林幽湊近了她耳邊:“師父,讓徒兒進去潤潤口再告訴你,如何?”




柳肆鳶有幾分戒備地看向他,可他眼中一片乾淨赤誠,似乎真的只是想進去做做客。




“罷了,你進來吧。”柳肆鳶引他進去,還不忘叮囑:“我不是你師父了,別叫那稱呼惡心我。”




柳肆鳶轉身,看不見他在她身後眼神暗淡了下來。




郭簡見柳肆鳶将人帶了進來,陰陽怪氣道:“喲,看來還是餘情未了啊。”




柳肆鳶踢了他一腳,陸林幽卻忍不住笑了。




“說什麽舊相好,別壞我名聲。”柳肆鳶警告陸林幽。




她的名聲還需要人壞嗎?郭簡和陸林幽不約而同地想。




“洪落也成上仙了。”陸林幽淡淡喝了口茶:“是霧音親手提拔的。”




“挺好的。”柳肆鳶點頭:“那姑娘不錯的。”




“霧音幾乎每個門派都選了一個人擔任上仙,除了祿山。”




“為何?”




陸林幽深深看了她一眼:“被滅了門,一人未剩。”




柳肆鳶變了神色,她記得周倚凜曾和洛華說過,此事是喻舟為了栽贓她而為。




“仙界現在對你還是很忌憚,只是這些都被霧音壓下來了。”陸林幽說:“等霧音壓不住的那天,你可能會有危險。”




“無所謂。”柳肆鳶看着茶盅,微微笑了:“反正我此生已無遺憾了。”




陸林幽盯着她,眼波流轉間,他似乎在試探:“要不你跟我一起……”




“柳肆鳶!”有人打斷了他的話:“怎麽回事,又有人來找。”郭簡語氣不耐。




柳肆鳶擱下茶杯出門一看,樂了。是霧音。




霧音跟着柳肆鳶進門看見堂內的陸林幽時,十分驚訝:“你怎麽也在這。”




“可能是我和上仙想到一起去了。”陸林幽道:“我是想問柳肆鳶,要不要換一個地方住?”




“我不換。”柳肆鳶搖頭:“這我住慣了,就這樣挺好。”




霧音嘆了一聲:“沒讓你換。”她放下手上帶來的花盆:“我是想和你說,你就放心在這住,我已經宣告出去,你是這次大戰的功臣,仙族不能再追殺你。”




“太好了。”郭簡道。他之前還嫌和柳肆鳶住不安全呢。




他們幾人坐一塊聊了一會,一盅茶還沒喝完,陸林幽就說要走。




“他怎麽了?”霧音困惑地問。




“随他去吧。”柳肆鳶淺淺笑了,低頭淡然地喝了口茶。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過了五十年,霧音都已扶持了新的弟子,說老了操心不動了,要搬過來和柳肆鳶一塊住。郭簡早先和柳肆鳶吵吵鬧鬧,後來乾脆搬走,只偶爾回來看望她一下,這下霧音搬過來住,他更不愛過來了。




柳肆鳶躺在院中搖着蒲扇,霧音看着她手腕上的紅繩,下意識問:“這麽多年了,你還一直戴在身上。”




紅繩裏已經沒有靈力了,靈力在吸收掉柳肆鳶體內的魔氣後就已消耗殆盡。




柳肆鳶閉着眼睛,漫不經心地說:“是啊,戴着我能心安一些。”




霧音看着院內的桃樹,猶豫了一會,還是說:“你知道上神死後是沒有輪回的吧。”




“我知道。”




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回來了。




霧音在小君山住了一段時間,某日她突然消失不見了。柳肆鳶問了洪落,洪落也說她沒回上界,不知道去哪了。




最後還是替代霧音位置的那個小仙君偷偷和柳肆鳶說,霧音最近看上了人間一個小孩,想要收他為徒,但那小孩一直不同意。




柳肆鳶實在好奇是什麽樣的小孩能讓霧音如此執着要收徒,去了凡間一看,那鼻子那眼睛,活脫脫另一個小顧修亭。




柳肆鳶趴在牆頭眨眨眼,她好像知道了霧音如此執着的原因。




她又去找霧音,霧音一臉羞慚地說:“那孩子是顧修亭的轉世,我就是想再看看他。”




柳肆鳶失望地看着小顧修亭如臨大敵般拉走了霧音,失望地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小君山。




可漸漸地,不僅是霧音不來了,連郭簡也不來了。




她跑了一趟魔界,黃泉殿已被魚嬸一家占據,她說她只是暫時幫郭簡看房子,可往裏一瞧,到處都是魚嬸的孫子孫女在到處亂爬。她又去了郭簡的小屋子一看,裏面整整潔潔空空蕩蕩,已是許久沒人居住過。柳肆鳶突然想到了什麽,趁夜黑風高又跑小顧修亭家裏偷看。




果不其然,郭簡變成一只大烏龜,在小顧修亭身側給他講魔族故事。說有個小男孩,學了魔族術法,在百年後就會成為魔神。




柳肆鳶啼笑皆非。也不知是怎麽回到了小君山,她只覺得十分孤獨。




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恍惚中好像做了個夢,夢很長,又很親切。她在一棵大樹旁停下,那裏站了一個人,柳肆鳶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起來。




那人轉過身,面容清俊軟和,朝她說:“阿鳶,好久不見。”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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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護法說她不想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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