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桃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桃林
柳肆鳶怒目看向尊業,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為什麽要殺了他?”
尊業看了地上的郭簡一眼,冷冷道:“一個小小魔族占了我的魂魄這麽久,我殺他有什麽不對?”
郭簡一直說他測出未來顧修亭會成為魔神,如此看來,也是拜尊業那一魄所賜。
柳肆鳶一寸寸仔細地看着他的臉,還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臉龐,怎會突然如此陌生?
尊業似乎有些不耐煩,轉過了身:“柳肆鳶,不要以為當初放了你一次,我就會一直饒過你,你當初殺了那麽多仙族人,我早晚要讨回來。”
知和看着他二人的對話有些摸不着頭腦,他盯着周倚凜的後腦勺,感覺自己的這個小師弟似乎突然之間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尊業沒再搭理二人,他持劍加入洛華與霧音,一起和魔神纏鬥起來。他吸收了郭簡體內的一魄,整個人實力大增,竟有了尊業大盛時期的九成功力。
霧音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子為何突然變強,但看他幫着打魔神,沒有開口詢問。洛華卻當沒見到他,專心致志地尋找縫隙中魔神出招的弱點。
魔神饒有興味地看着周倚凜,似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三人的實力不弱,竟能與魔神打得不相上下。
魔神挑眉靠近周倚凜,問他:“你是誰?”
周倚凜冷笑:“你曾經殺過一次的人。”
魔神沉下臉來。他突然放棄了争鬥,扭頭将那柄斷劍拾起,尊業凝神一看,那劍雖破爛生鏽,但依稀能辨識出,那正是從前魔神的武器。
尊業不明白他要那劍做什麽,卻聽霧音突然大喊:“顧修亭!”
魔神身形一頓,扭過頭,卻還是那樣刺目的雙眼:“死人的名字,別總挂在嘴邊。”
霧音臉色一白,身旁的洛華沒有遲疑,劈向魔神,魔神卻朝他做了個鬼臉:“不好玩,我先走一步。”
他手一揮,化作一縷青煙逸散而走,知和見魔神跑了,有幾分害怕地推了推抱着郭簡愣神的柳肆鳶:“別猶豫了,快跑。你當那洛華回過神來,還能饒了你我嗎?”
柳肆鳶攥緊了拳頭,一擡眼,竟正好與尊業四目相對。尊業高高在上地俯視着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你說得對。”柳肆鳶掏出瞬移符,那是她身上僅存的最後一張了。她咬咬牙,燃了瞬移符,帶着知和離開了此地。
離開前的最後一刻,她看見劈空了劍的洛華正扭頭看了過來。那雙眼殺意昭然,大有追到天涯海角都不死不休的架勢。柳肆鳶忍不住心頭一顫。
柳肆鳶帶着知和回了小君山,身上的冰雪消融,浸濕了衣袍。她正準備施法,知和念訣一指,她的衣袍便乾了。
柳肆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你。”要不是他提醒,她現在估計已死在他二人劍下了。
知和搖搖頭,他看着小屋內飾突然笑起來:“我又來這裏了。”
柳肆鳶下意識插科打诨:“不怕,現在可沒人來打擾咱們了。”
知和笑着看着柳肆鳶,卻見她臉色突然難看起來。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想到了一些舊事。”柳肆鳶低頭取出茶具:“你還沒喝過我泡的茶吧?上次來的時候我從凡間帶了一些,應該還沒壞。”
她低頭聞了聞,茶包裏是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喟嘆道:“還是好這一口。”
知和走近她,正好看見她手腕上的傷,那是被魔神掐出來的淤痕。他伸手摸向柳肆鳶手臂,問:“還疼嗎?”
柳肆鳶下意識避開,茉莉花茶散了一地。知和也覺得有些冒犯,說:“抱歉。”
柳肆鳶有些不喜知和突然的靠近,卻不好意思斥罵,只好說:“沒事,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她将剩餘的茶葉泡了一壺花茶,盯着袅袅升起的白煙,她不知怎的居然想起了郭簡。郭簡那厮最喜歡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人間玩意,她第一次喝茉莉花茶,就是郭簡贈她的。
缭繞的水霧熏紅了她的雙眼,知和看着她,突然站起身岔開了話題:“你屋外那些枯桃木,為什麽不重新種新的?”
柳肆鳶也站起身,她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說:“枯着也好,我怕它們開得太燦爛,我會難受。”
花開得燦爛,她越發覺得悲傷。所有曾經陪她賞花摘桃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在了。
“莫非是舊人所種?”知和問。
柳肆鳶眼神有些空茫:“是我的小姨種的。”
“現在是人間十二月。”
柳肆鳶沒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怔愣:“怎麽?”
“我學過一種術法,可以讓枯木逢春。”他笑着看着她:“等到來年開春,桃花就可以像從前一樣開得燦爛旺盛了。”
有必要嗎,到了那個時候,她都未必還活在這世上。
知和又說:“就三個月,三個月後,它就開花了。”
就當給自己留個念想。
柳肆鳶看着眼前這片了無生氣的土地,最後還是答應了:“好吧。”
知和閉目施決,那術法真長,柳肆鳶耐心等了好一陣,才見他施完。柳肆鳶忍不住問:“知和,你當初到底是怎麽入的魔?”
明明看着還是那麽像仙族,連術法都是仙族的。
知和張了張口,嘴角有些苦澀。他說:“那些關于我的流言,其實都是真的。”
“什麽流言?”
“說,我迷戀上了一個魔族妖女,整日不思進取。”
柳肆鳶明白了他的意思,別開眼神,卻不由漲紅了耳朵。
“我想過忘掉的,可是我做不到。那日看着周倚凜護着你,我像被人扯住了心髒,喘不過氣來。”
“我時常會想起那日第一次見到你,你站在一片狼藉中,微笑着看着我的樣子,每當想起來,我都痛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為什麽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師父知道了我的心事,加上論道大會失誤,他帶着師兄師姐一起排擠我。”他說着又開始苦笑起來:“我受不了他們的排擠,又面對不了自己的感情,就叛出師門了。”
柳肆鳶忍不住開口:“我知道了,別說了。”
她回了屋,桌上花茶有些涼了,她下意識忘了熱一熱,将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
知和跟着她進了屋,嘴角含笑,再不似從前那樣冷若冰霜的樣子。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裁決。
柳肆鳶咳了咳,說:“抱歉啊,知和,是我耽誤了你。”
如果當初她沒有玩心大發将人擄到這裏,人家也不至于為了這事背叛師門。
“不瞞你說,我是個将死之人,早年太過追求力量,導致我的壽數很短,或許挨不過這個春天,我就要死了。”
柳肆鳶聲音越來越低:“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知和慢慢走近,真奇怪,他的面容怎麽越靠近反而越模糊了?
知和蹲在她跟前,聲音輕柔:“柳肆鳶,你放心,我一點時間都沒浪費。”
柳肆鳶想凝神去看他的表情,大腦卻突然像針刺一般疼。她反應過來:“你在我的茶裏下了毒?”
知和握住了她的手,她想抽出來,手卻沒了知覺。
“太可惜了,你早說你壽數将近,我也不會用這麽迂回的方式。”知和苦笑了一下,神色平淡,似乎不感到高興,也并不難過。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麽要殺了你吧。”知和聲音輕柔:“你一定猜不出,你五百年前殺死的于光仙君,是我的父親。”
柳肆鳶遲鈍地想:不可能,于光仙君只有兩個兒子,她記得都被她殺死了才對。
似乎猜到柳肆鳶在想什麽,知和說:“那個被你殺死的,其實是我的表弟。我自幼體內帶毒,仙醫都說我活不過二十歲。父母想了很多方法來治,有一次他們聽說千年魚精的妖丹能延壽,想盡方法獲得了一個妖丹,結果發現那個妖丹其實根本沒用。”
知和低下頭:“我父母實在沒法子了,采用了最極端的方式。就是将我冰封,等毒慢慢解了,屆時冰化,再重返世間。”
所以他雖在五百多年前出生,卻在二十五年前才入霧靈山。
“我入了冰棺,父母思兒心切,見父母雙亡的表弟長得與我十分相似,便接到了身邊教養。”
“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以為醒來就能看見疼愛自己的父母,體貼的兄長,結果周圍的人告訴我,他們早在幾百年前就死了。”
知和的手指深深掐進柳肆鳶的手腕,劃破了血管,血卻流不出來,深沉的绛紫色。
“我努力了很久,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殺了你報仇雪恨,但是我實在太天真,短短二十幾年的修行,怎麽可能比得上你個修煉了六百年的魔頭。”
柳肆鳶的意識已經越來越模糊,她就快聽不見知和的聲音了。
“我想出一條毒計,既然你好男色,那我就努力走到你身邊,等你對我不設防後就殺了你。我知道你喜歡洛華那樣趾高氣昂的仙君,我便做出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沒想到半路出現了個周倚凜。”
“你怎麽會和他更親近呢?他又無能,又傻氣,你怎麽會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我大可以等洛華殺了你,他追殺了你幾百年,他和我一樣恨你,也比我更出色,但我實在是等不及了,我真想親眼看見你在我眼前斷氣的模樣,只好選擇堕魔。”
“我方才與你說師門排擠我,其實是假的,師父對我一直恨鐵不成鋼,是我自己自甘堕落入了魔族。我成了魔族,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靠近你,再奪取你的信任,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殺了你,還好,那一天終于讓我等到了。”
柳肆鳶再支撐不住,閉上眼失去了意識。
知和摸了摸她的臉,不知何時她眼角落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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