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火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火燭
自上次星衽和琉華鬧得有些不愉快後,尊業也下了界。
過了一年的時間,他長高了一些,神情卻越發老成。聽說星衽和琉華在人間呆了一年有餘,星象大亂。碧落催了好幾次都沒用,便遣尊業下來逮人。
尊業找到星衽時,星衽正在城門口和守衛吵架。她吵得正投入,沒發現尊業的到來。
她的聲音義正言辭:“你方才将那老翁的車掀翻了,就應該向他道歉!”
尊業沒敢打擾她,站在一邊旁觀。他還是第一次見自己的二姐姐發如此大的火,星衽從前總是嚴肅的,疏離的,似乎沒什麽事能讓她牽腸挂肚,現在下界不過一年,若不是那張熟悉的面孔,她一身粗布麻衣,遠遠看上去像個地地道道的街邊小民。
她身前确實站着個老翁,他在衆人的幫助下收拾好了推車,車上全是一袋袋的水果,應是個果農,可惜因為方才守衛的那一掀掉了許多,被踩爛的杏子在泥沙飛揚的黃土地上逐漸委頓。他不敢得罪朝廷,朝星衽作了個揖,彎着腰将車推走了。
守衛被星衽吵得煩了,擡起手上的長槍要打。星衽梗着脖子,不躲不避,看着他的瞳孔怒火中燒。守衛的槍沒有掄下去,他像被石化了一般,雙腳牢牢定在原地。
星衽似有所感,回頭望去,自己一年不見的弟弟就在後面表情怪異地看着她。
星衽不知怎地有些羞赧,只好低頭拍了拍衣袖。
周圍人來人往的,本就因看好戲在附近圍了一圈的人,看見守衛被定住了,都指着星衽喊“仙人”。星衽感到尴尬,拉着尊業走遠了。
尊業先開了口:“姐姐在人間呆了這段日子,好像有些不一般了。”
星衽卻避開了話題,說:“你第一次來人間不知道,以後你得注意一點,不要動不動就使用術法,太惹眼。”
尊業點點頭,樹蔭打在他的臉上,像栖息了幾只灰色的蝴蝶。
星衽看着他的臉突然笑了:“你小子長大了。”
尊業是他們五兄妹中最小的,也是長得最慢的,過了幾百年,還是一副奶娃娃的樣子,這幾年像是突然抽了枝一般,一下就長大了。
尊業直起腰板,反駁似地說道:“我本來就很大,三百歲了。”他仰視着星衽,有些底氣不足。
柳肆鳶看着他,突然覺得他的氣質和第一次見周倚凜時很像。
有種在看小孩扮成熟的詭異感。
星衽敷衍般地“嗯”了幾聲,接着問:“你跑下來乾嘛?上面的事情不用管了?”
“碧落說你不在,星象都亂了,琉華也一直不回去,讓我下來抓你們。”尊業一板一眼地答。
“若要我回去也行,但是我放心不下這邊。”星衽蹙眉:“琉華也和我說,就讓骜一統又如何,歷史的進展總是要流血的。但是……”
“是因為那只黑鳥嗎?”尊業突然開口。
“你怎麽知道?”星衽訝然。
“你們在凡界的事情,我們也不是全然不知。”尊業說:“黑鳥本就不祥,若是找到,盡早除掉是最穩妥的。”
星衽錯開眼神,沒有接話。又聽尊業說:“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幫忙。”
星衽又恢複了冷漠嚴肅的表情:“我和那畜生早已斷絕關系,哪有下不去手的說法?”
尊業嘆了口氣,錯開了話題:“琉華怎麽沒和你一起?”
星衽道:“自從上次我們分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
尊業陷入了沉思,星衽問:“你們沒觀察到他的動向嗎?”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動向一直捉摸不定,他到底在乾什麽,我們在上界也觀察不出來。”
星衽回想起那日琉華恨不得除黑鳥于後快的樣子,猜測他可能也在追尋黑鳥的蹤跡。
二人俱沉默了一會。尊業問:“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星衽一開始和琉華分開後,她試過去找骜求證,但骜不在宮裏,軍中士氣不振,他選擇親自領兵出征。她又問過一些大臣,他們也說沒聽說君主與異獸有來往。她無功而返,出城門時,就撞上了守衛掀車。
“是我放走了黑鳥,我理應親手殺了他。”星衽垂下眼簾:“他若再犯殺孽,我絕不輕饒。”
那一日來的很快,楚國的一個縣被盡數屠戮,一人不留。
星衽氣得捏壞了竹簡。她沒想到黑鳥不但沒停止殺人,還越殺越多。
尊業指出關鍵:“那個縣是楚國邊關最要緊的位置,若是失陷,楚國離戰敗不遠矣。”
星衽來到黎縣,整個縣猶如一塊死地,明明檐下風鈴依舊,玩耍的孩童卻不見了蹤影。所有人都是在一瞬間被奪去了生命,雙目圓睜,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怖的東西。
柳肆鳶甫一踏上這片土地,便察覺到了魔族的氣息。
星衽知道黑鳥術法的構式,一眼便認了出來。她提着劍一路疾奔,連尊業追不上她。他看着周圍百姓們哭嚎着的面孔,突然明白了星衽和琉華一直不肯上界的原因。
星衽循着氣味找到了黑鳥,他比起上次見面又大了不少。這是一片寬闊的廢墟,一地的殘垣廢屑,黑鳥高高舉起翅膀,正在攻擊一個渾身浴血的人。
那人不是旁人,是琉華。
琉華是上神,竟不敵黑鳥,在打鬥中傷得很重。
星衽怒喝了一聲,拔劍朝黑鳥攻去,黑鳥血紅的雙眼看見了星衽,改變了進攻的方向,将将躲避了那一劍。
琉華看見是星衽,急得大喊:“星衽,不要和他糾纏,你不是他的對手!”
星衽不知何時開始淚流滿面:“畜生,當初我就不應該留你!”
黑鳥看見星衽的淚水,怔愣着,眼中刺目的紅光竟灰敗了下來。
星衽沒理會琉華的勸阻,發了狂似地朝黑鳥攻去。她太急躁,進攻沒有章法,根本傷不到黑鳥分毫。
尊業終于趕來,他遠遠就瞧見星衽與黑鳥在空中纏鬥。星衽招招狠辣,劍使得又急又快,那黑鳥卻不知為何,不肯對星衽動手。
他想去扶倒地的琉華,琉華渾身是傷,胸骨被壓斷了,說不上話。他拒絕了尊業的援助,朝他擺擺手,指向天際纏鬥中的星衽與黑鳥。
尊業咬咬牙,拔出了劍。他的術法一直比不上幾位阿兄阿姐,追趕了很久,仍是難以望其項背。星衽餘光發現他想過來幫忙,着急大喝:“別過來!”
尊業不肯後退,他試圖朝黑鳥揮劍,卻碰不到它的邊。星衽趁黑鳥分神的那一剎,終于在他胸前劃了一劍。
黑鳥仰頭長嘯,那聲音太尖銳,太痛苦,聞之讓人淚下。黑鳥避開了星衽,卻不會顧及尊業,他一扇翅膀,尊業抵擋不住,往下墜落。
星衽下意識去撈尊業,卻給了黑鳥可乘之機,它一轉身,一瞬竟已飛到九霄雲外。
星衽明白此次是殺不了黑鳥了。她抱起尊業,才發現他已昏迷。僅僅是一擊連尊業都抵擋不了,任是仙族再怎麽擴張,人再怎麽多,他們有何勝算能殺了那個畜生?
星衽喂尊業服下丹藥,尊業一口氣順了過來,悠悠轉醒。她又去看琉華,琉華傷得好重,星衽抱起他給他輸送靈力時,手忍不住在顫抖。
琉華嗓子都啞了,還在安慰她:“星衽,我沒事的。”
遠遠的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們看到了與黑鳥纏鬥的星衽,都紛紛跪拜,嘴裏喊道:“求神仙救救我們,救救楚國。”
星衽不敢承諾,向尊業使了個眼神,示意尊業和她一起先帶着琉華離開。二人才架起琉華,有一個老婦撲過來抓着她的衣袖,聲淚俱下道:“求求您了,神仙姑娘,救救我們吧,我家三個姐妹,和我那年邁的老父親統統都死了呀。”
星衽停下了腳步,有些不忍,不遠處一衆百姓磕得額頭都腫了,仍在向她乞求:“求神仙救救我們!”
她不是個喜歡承諾的人,承諾太重,她怕擔不起。尊業也眼巴巴地瞧着星衽,星衽堅定地點點頭:“我答應你們,一定會殺了罪魁禍首給你們報仇。”
柳肆鳶凄楚地想,如果時間對得上的話,在星衽殺了魔神的時候,距魔神出世已經過了一百年,這裏跪拜乞求的百姓們,注定等不到那一天。
星衽和尊業帶着琉華回到了居所,這裏是星衽在兩國邊界處的一個小村落裏租來落腳的,背靠大山,正對溪水,村裏的人早就逃難去了,将屋子租給星衽的主人收了銀子,第二日就不見了蹤影。
琉華吃了藥,正了骨,補了靈氣,還是昏迷不醒,星衽不分晝夜地在旁邊照顧他,尊業想替她守夜,被星衽拒絕了,說晚上不睡覺小孩子長不高。
尊業是神,與凡界的孩童自然不同,他是靠吸取天地靈氣來生長的。可柳肆鳶看着尊業吃癟的表情,突然覺得,星衽有些奇異的幽默,和她脾氣倒是挺相投的。
琉華昏迷了三天,終于悠悠轉醒。
他醒來的時候,星衽正在旁打坐補充靈力,她三日沒合眼,有些精疲力竭,不多時就歪倒在琉華床邊。這給了柳肆鳶可乘之機,她又試圖控制星衽的身體,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努力,她終于能掰動星衽的一根手指,欣喜若狂。
她正專注于指節,猝不及防看見身側一雙手。
她吓了一跳,下一刻天旋地轉,她看到了琉華的臉。
星衽力竭睡着了,可她沒有。
她看見琉華将星衽抱上床榻,他先前受了那麽重的傷,傷勢還沒全好,抱着星衽的手卻十分輕柔穩當。他幫星衽掖好被角的時候,柳肆鳶發現他的胸口似乎有血跡滲出來,他卻像無知無覺一般,只盯着星衽看。
時隔多年,柳肆鳶又看見了琉華那樣熟悉的,癡狂的眼神。
夜色已深,月光如一條輕柔的紗,胧在琉華的眉間,他伸手撫向星衽的臉,炙熱的火花在月光下幻化成潺潺的水,傾灑向星衽沉睡的眼。
琉華的臉離得太近,柳肆鳶想将他推開,奈何她只控制得了星衽一個指節,根本動彈不得。
或許是她的情緒波動還是影響了星衽,又或者是星衽自己潛意識中時刻懷着警戒,她睜開了眼,琉華沒想到她會醒,像個普通的弟弟關心姐姐一樣,換上了笑眯眯的表情,他說:“你醒了,難得見你睡着。”
上神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眠,但若身體靈力枯竭的時候,會不自覺陷入沉睡。碧落和皇屠都試過靈力枯竭的時候,他們閉關一周,出來又是生龍活虎。只有星衽,她的靈力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般,從未閉過關。
星衽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近日消耗太多,确實有些疲累。”說完她略帶責備地看着琉華:“你傷得那麽重,為何不好好躺着?”
琉華撒嬌:“多少天了,我早都好了。”
星衽要下床,他只好站起身,星衽看見了他胸口的血漬,瞪了他一眼,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你趕緊回去躺着。”
琉華乖覺地躺了回去,眼睛看着星衽,亮晶晶的。星衽別開眼神,頭也不回地走了。
柳肆鳶清晰地看見,在星衽轉身的一剎,琉華的眼神一下冷了下來。
星衽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吹亮了燭火,但柳肆鳶還是覺得,那股陰寒的感覺如附骨之疽,一直在身後追着她。
星衽知道自己的弟弟是這樣的人嗎?柳肆鳶不由得想。
她得不到結論,卻看着星衽對着燭臺,枯坐了一夜。燭淚流盡,星衽一揮手,火燭又恢複成嶄新的模樣,她卻吹滅了它。
她再未點燃,而是睜着眼看着,看着窗外那朦胧的夜色,又看着天光一點點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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