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舊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舊案
周倚凜天賦雖不高,但勝在聰明學得快,很快他就摸透了輕功的原理。柳肆鳶暗道可惜,若是他擁有好一點的靈髓,如今早已是仙門的寵兒,哪還需要在外門掃棚子。她看着他練習了一會,覺得無聊,退出了他的夢境。
一覺醒來周倚凜已經不見了,想來是去了演武場。柳肆鳶飛到演武場,那兒人頭攢動,似是在集體訓練。
為首的那人腰間的佩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柳肆鳶感到有些眼熟。
她仔細一看,這人不就是先前傳言在閉關的知和嗎。
想來是最近移木宗內有要事急缺人手,連關禁閉的知和都被放出來了。只可惜仍不受待見,只給他安排了在外門訓練小弟子的任務。
許多小弟子們都門精,知道知和近日被罰名聲不好,紛紛看碟下菜,對知和的命令充耳不聞,交頭接耳。僅有幾個乖巧的弟子們站在前方,認真地聽着知和的講授。
那知和不見惱怒,臉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他說完乾巴巴的理論後就宣布自由活動,自己便退至一旁的樹下看着弟子們訓練。
柳肆鳶躲在後方的一棵樹上,隔着樹葉的縫隙裏暗中偷看他的表情和反應。她覺得吃癟的知和十分新鮮,便呆在原地一動不動,萬幸的是,知和沒有看見她。
她雖化的原形,但她看見他還是有些犯怵。
周倚凜就是在前排聽得十分認真的弟子中的一位,他運轉了一下周身的靈力,似乎是遇到了什麽問題,他握着破木劍走到知和面前請教問題。
知和臉上看着冰冷拒人以千裏之外,但看到有弟子過來詢問問題,他仍是十分耐心地給他解答。
周倚凜正聚精會神地聆聽知和的話,一錯不錯地盯着他,突然膝上一痛,扭頭看去,不知是哪個弟子暗中使壞給他擲石子。
他皺眉揉了揉膝蓋,此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他都已經習慣了,正準備和知和道歉,卻見知和順手抄起他的木劍,朝人群中擲去。
木劍擦着一個男弟子的腦袋飛過去,那男弟子本就在暗中關注他二人表情,突然看見一飛劍朝他飛來,劍刃上還帶着令人戰栗的靈力,不由尖叫起來。周倚凜認得他,他是經常跟在齊大祿後面的狗腿子之一。
知和嚴厲地訓斥道:“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負同門。”又指了指那個狗腿:“滾去抄門規三百遍!沒抄完不準回來!”
柳肆鳶在二人後方将事情經過看得一清二楚,她都快忍不住給知和鼓掌了,又轉念想了想自己的處境,忙斂了氣息逃之夭夭。
她在尋找一個姑娘,卻怎麽都找不到。想來這層都是些低階的弟子,要想找內門的還得再往上。她咬咬牙心一橫,飛到某座山頂一個莊嚴恢弘的宮殿,上方牌匾寫着大大的三個字:議事堂。
她聽見裏面有人說話,有些耳熟,仔細一分辨,柳肆鳶心頭一喜。
找到了。
整個大殿裏人不多,應該是剛結束會議,四處充斥着修士的氣息。她貼着屋檐往前挪動,看見轉角處站了三人在聊天,中間的那位看上去年紀較大,在鄭重地給周圍的兩人交代什麽,柳肆鳶偷偷聽了會,大致是關于千影窟當日押送犯人的具體布置。
左邊的那個姑娘就是當時給徐影悠送飯的師姐,叫常青。柳肆鳶先前觀察了一會,這個姑娘溫和內斂,十分勤奮自律,所以年紀輕輕就能在千影窟任職。一想到這,柳肆鳶有些猶豫。
她躲着将三人的話聽了個大概,形勢逐漸明朗起來,她的心情卻有些沉重。
她也不知是怎麽了,自從聽說了顧修亭要被提審的事情,總是在某些時刻突然就變得有些郁郁寡歡。
她等到三人聊完散了,殿中人逐漸走遠,才動身離開。
霧音醒時,聽見外面的女侍通報道:“仙君,洛華上仙又來了。”
她沒有回答,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用靈力勾勒了一個使劍的女子,笑靥如花,衣袂翩跹,頭上的牡丹飽滿欲滴。霧音笑了笑,一吹,女子頭上的牡丹便撲簌簌掉落了。
女使見她半天沒反應,忍不住又問:“仙君?”
她悠悠嘆了口氣,道:“讓他進來吧。”
洛華推門而入,他站在屏風後面,語氣恭敬:“師姐的傷可好了?”
霧音動了動身體,一陣酸麻刺痛的感覺遍布全身。那日她中了毒,竟是把她的舊傷給勾了出來,修養了這些天,仍是好的不全。
那日她眼前一黑,倒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和從前一樣的松香,還夾雜着缱绻的花香與血腥。
這花的味道她認得,是黑色曼陀羅。
她的小徒弟還活着,卻已不是從前的那個了。
她回答洛華道:“好多了,勞師弟挂念。只是最近實在力有不逮,不能體面地見你,請原諒師姐。”
洛華一揮手,桌上多了一個精致的瓷瓶。
“這是我殿中專治雷刑傷的傷藥,我央舒雲師姐再添了幾味,藥效較先前的更适合師姐的體質,師姐可以試試這個。”
“那就多謝師弟關照了。”
洛華又客套了幾句,終于進入正題:“師姐,我這次來,不止是為了送藥,還有些細節想要再詢問一下師姐,不知師姐可方便?”
霧音咬咬牙,肩膀上尖銳的刺痛越發難以忍受起來:“無妨,你問吧。”
洛華察覺到了她的狀況,沉默了會,又道:“師姐可記得顧修亭起初是怎麽拜入門下的?”
霧音問:“此案還和顧修亭有關?”
洛華道:“是,他是關鍵證人。”
霧音沉默了。她其實并不知道洛華查案的細節,在她醒來時,她就已被定了罪。
洛華對徐鳴越刺殺霧音一事十分上心,他押送完顧修亭進移木宗後,便馬不停蹄地去了鎏金門。刺殺這事早在仙門中傳開,偶爾有人上門提供線索,件件證明了當年就是徐掌門勾結魔族,幾乎是證據确鑿。可他覺得此案太過順理成章,心中一直有疑慮,不願草率結案,直到某日他翻出掌門夫人的一柄斷了的木梳,借着上面極微弱的氣息,追尋到了一人。那是個老妪,頭發已經花白,他上前詢問,竟已又盲又啞。
他請了舒雲修複老妪的嗓子與眼睛,努力了幾日,終于能讓老妪能說幾句話,看見一些微弱的東西。老妪感激涕零,聽說來人是舒雲上仙和洛華上仙,她重重地跪在洛華跟前,不停流淚磕頭。
洛華安撫好老妪,扶起她的胳膊,才發覺她體內隐隐有一絲靈力,想來曾經也是個修士,只是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變成了這般凄慘的下場。
老妪交代,她是百年前服侍掌門夫人賀月的貼身丫鬟,曾經跟着夫人賀月一起學過仙法,只是學得很慢,僅僅能延長一點壽命。霧音說看見掌門與魔族私通的那日,她正随掌門與夫人在外邊辦事。掌門不可能在鎏金門內,她可以作證。但細問出去乾什麽了,她又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洛華審了她五六天,老妪什麽都交代了,包括鎏金門最擅長什麽心法,當年收了幾個徒弟,拿過幾次論道大會的魁首,甚至連掌門夫婦倆二人如何相識相愛又生出活潑好動的徐鳴越都說了一清二楚,但唯獨那日掌門夫婦到底去做什麽了,洛華始終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洛華耐心有些耗盡,便吓唬老妪,說她是夫人的丫鬟,向着主子說話,給掌門的辯白只是信口胡謅,沒有證據。若老妪再不老實交代,他便決定讓徐掌門依舊按與魔族私通處理,并擇日處死徐鳴越。
老妪慌了,咬咬牙,躊躇了半晌,才說了五個字:“是一個孩子。”
洛華問:“什麽孩子?”
“那日掌門和夫人倆是偷偷出門的,為的是找夫人的胞妹。夫人聽聞她的胞妹賀光近日遇到了見不得人的麻煩事,想去幫忙。本來那日他二人是要在門裏教新弟子心法的,但是為了不引人注意,用了傀儡術去教的。這也就是為什麽那日弟子們指認掌門奇怪的緣由。”
“什麽麻煩事,掌門致死都不能說?”
老妪嗫喏了幾聲,已有幾分渾濁的眼眶中冒出星星點點的淚花:“賀光兩年前生下了一個孩子,是個魔族。她遮遮掩掩地過了五年的生活,那幾日正好被另一個仙門弟子撞見,就快遮不住了,托付掌門夫人幫忙養着。”
洛華也有些意外。掌門夫人是仙族,那妹妹肯定也是仙族,怎會生出一個魔族孩子出來?
“難不成?”
老妪點點頭:“孩子的父親是個魔族人。”
洛華心底震驚中又有了幾分了然:他二人若是為了保護那個孩子而選擇隐瞞,倒不是沒可能。
“那個孩子如今在何處?”
老妪嘆了口氣:“掌門與夫人心軟,帶走了孩子,安置在偏房給灑掃仆人照顧。掌門與夫人被抓那日,我偷偷去尋過,那孩子已經不見了。”
她接着道:“那孩子邪門的緊,不愛說話,氣息也與旁的小孩不同。所以我看着他總有些害怕,那日去尋他時便晚了些。”老妪搖搖頭:“沒想到後來竟尋不見了,都怪我,沒完成夫人的囑托。”說着,她眼中又淌下淚來。
洛華聽着老妪的話默默沉思,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某些相關的不相關的信息一閃而過。他問道:“你還記得那孩子的特征嗎?”
老妪搖頭。她已經過了一百年沒有光的日子,忘記了也是情有可原。
洛華心裏已有了方向。他又問:“那麽,是誰傷的你?”
老妪眼中閃過一絲怒火,很快又熄滅了下去:“那日整個鎏金門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我那乾乾淨淨,他們什麽都找不到。我本來都被放走了,回老家的路上被人追殺,追我那人沒想到我會點仙術,并未下死手,給我逃過一劫。但是被那歹人下了毒,很快我就發現我說不了話,眼睛也逐漸模糊起來。”
“你認得傷你那人嗎?”
老妪搖頭:“那人蒙着面,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過。”
“身高呢,或者有沒有一些什麽別的特征?”
老妪仍是搖頭。她不記得了,她雖也恨那人入骨,但是人快到了将死之年,記憶就像一段光鮮亮麗的錦,在時光的刷洗下,它再清晰,也會有破舊起毛邊的時候。
洛華想,看來老妪也不知掌門到底是得罪了什麽人,竟惹得如此凄慘的下場。徐掌門為人寬厚大方,到底是誰會這般怨恨他?
他找不出更多的線索,便決定先從那個半魔半仙的孩子查起。
他想起百年前,霧音正是在辦完鎏金門案後,帶回的顧修亭。
莫非他就是那個孩子?
他先去找掌門夫人的妹妹賀光的消息,賀光當時是霧靈山的弟子,門內卷宗顯示,她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因病去世了,時間正好在鎏金門出事後半個月內,死得十分蹊跷,東西也全部在當年被燒成了一把灰,一點不剩。
他尋遍了當時與賀光同期修煉的仙門子弟,竟找不出一個與賀光交好的人。不是說交流少就是說不相熟,更有甚者已經忘記了此人的存在。
他雖查案無數,到此時也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他坐在賀光曾經住過的寝舍,從窗外望去,不遠處種了一棵桑樹,綠葉蔥郁,結滿了桑葚。
那棵樹估計沒人在意,任由桑果掉落一地,風吹過桑葉,像推着桑葉在翩翩起舞。洛華看着桑樹,突然想起曾經有個人就愛在院中的樹下藏東西。
他心念一動,刨開樹周的泥土,果不其然發現了一個漆盒。那盒子已經破舊不堪,上面的花案紋飾都已斑駁,中央落着一只小巧而秀氣的鎖。洛華毫不費勁地破了鎖,打開一看,裏面東西不多,只有一只平安福和一沓書信。
時隔太久,信紙都已泛黃,破損,獨那平安福還完整如初。
他拆開符一看,裏面是一張普通的紅紙,紙上一片空白,只有一片鮮豔的紅。普通人乍一看看不出什麽,但洛華一眼認出紙上用靈力牽動朱砂寫了一個名字:江安。不知是誰殷切地耗費靈力寫下姓名,而正是因為這一絲靈氣而使這平安福保存至今。
而那沓書信,上面言語雖簡短明了,甚至避開了關于魔族之類敏感的字眼,但是字裏行間不難看出,這是賀月賀光姐妹倆百年前互通的書信。信裏确确實實地寫着,賀月在聽說妹妹困難後主動提出要在十月初七那一日找她。而十月初七正是徐掌門被指控與魔族勾結的那一日。
他坐在霧音的對面,隔着屏風,不知怎的有些難以啓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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