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

剖白

柳肆鳶睜開眼，出乎意料，眼前是一片浩瀚的雲海，湛藍的天空下，白雲在緩慢地浮動着，底下飛過一群潔白的小鳥，離得那樣遠，那樣自由。她下意識往腳下看去，還好，是一片堅硬的土地。

這裏應該是一座山的山峰，僅存的平面建了一棟小木屋，荒荒涼涼的，植被都十分稀疏。對面的山峰更高，陡峭的像被大刀削過一樣，看得柳肆鳶心裏突突直跳。

洛華還掐着她的腰，柳肆鳶掙開他的手臂，甩了他一巴掌。

洛華沒有防範，臉上立時就紅腫了起來，他沉默着看向柳肆鳶，難得好脾氣地沒有發火。

“你跑我家裏等了一個晚上，又打又鬧地，不會就是為了帶我來這看風景吧？”

洛華撇開眼睛，他看着雲海說：“在我剛一百歲的時候，我厭倦了仙界與無休止的修煉，總想溜出去玩，我在人間逛了很久，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地方，當時我就想，我要在這裏建一個房子，然後帶着我的師兄師姐來這，一起看喝茶，聊天，看美麗的雲海。”

他說的時候，臉上浮現了淺淡的笑意。柳肆鳶看着他的表情，難得沒有奚落他。

“師父抓我回去後，我總是忍不住記挂這裏，就時不時偷偷下界，在這裏建了這個木屋。原本想種幾棵樹，可是空氣太稀薄，怎麽也長不好。”

他不會建屋子，總是不滿意，拆了又建，等後來他的屋子終于建成了他滿意的樣子，他和師兄師姐的關系卻已經疏遠了。他受令成為天刑司總管的那天，山上天氣不好，正好下了很久的雨，一片水霧，看不見雲海。他就坐在小屋門口，傻乎乎地淋了一天的雨。

“後來我又遇見了你，我就想着，你帶我看過桃林，看過草原，看過星空，我也要帶你來這裏看看。這裏天氣晴朗時不僅僅有雲海，還有星空，絕不比那天我們一起看的差。”

“少扯謊了，那時候你突然消失不見，回來後又帶我去了上界，要把我魔骨煉化，說得那麽情深義重，到頭來不還是想殺了我？”柳肆鳶嘲諷道。

“阿鳶，我沒有騙你。”洛華說：“我那時候翻遍了古籍，确實有一種方法可以用仙髓替換魔骨。只是仙髓會有融合不了的風險，但不是沒有希望。”

“你當時明明和仙官說過，‘等七七四十九天後柳肆鳶就會消失’，你敢說你帶我去上界，不是為了殺我？”

洛華說：“你相信我，我當時真的不是為了殺你。我是想……”他突然住了嘴。

“你要說，你是想等我成了仙族，就能和你在一起了是嗎？”柳肆鳶接了他的話。

洛華愣住了，沒有否認。

柳肆鳶冷笑起來：“不止是這樣吧。你想的是，若能替換就最好了，但若仙髓融合不好，死了也無所謂。對仙界來說，怎樣都是少了一個魔族，不虧，對不對？”

聽到這話洛華的臉“唰”一下白了下來，他蒼白地辯解着，不是這樣的。他想去抓柳肆鳶的手。但柳肆鳶避開了他。

“洛華，我承認，我以前讨厭我魔族的身份，為什麽凡人能選擇成仙成魔，就我不能，因為我是魔族雙親的女兒嗎？為什麽我要和那些醜陋的，自私的，惡毒的怪物一個種族？但我後來跟你上了仙界後，我突然明白，縱使我的出身讓我不滿意，但那就是我。如果沒有魔族的父母，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柳肆鳶。”

柳肆鳶撫上手腕的桃花手钏：“真正能決定我自己的，是我的長輩用心的教導，是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是我自己的選擇。”

“重要的從來不是我的出身，重要的是我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

洛華似乎被她的話震驚了，看她的眼神很複雜。半晌後他自嘲般笑了笑：“是，你說的沒有錯。”

“洛華，你是九天之上高貴強大的上仙，我是地底下醜陋自私的魔頭，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我答應你不加入顧修亭一派，不幫他攻打仙界，今後你也放過我，就當這世界上沒我這個人，好嗎？”

她恨了他那麽久，恨到想把他千刀萬剮還不解氣，可是五百年了，愛與恨再怎麽濃烈，難以入喉，也被時間稀釋得淡薄無味了。

“你說我們不是一路人，你和那個周倚凜就是一路人嗎？”洛華的臉又猙獰起來，他緊緊抓着柳肆鳶的胳膊：“那些虛浮徒有其表的仙門弟子我都忍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氣我，但那個周倚凜，他拼什麽值得你維護，憑什麽為你出頭？”

洛華現在被心魔控制，情緒極端又易怒，柳肆鳶不敢再惹怒他，沒有回答。但她沒有想到，洛華念了個訣，柳肆鳶一時動彈不得。

她試圖掙脫他的法術，法力卻像泥牛入海，根本不起作用。

“你到底想乾什麽？”柳肆鳶咬牙切齒，洛華扛着柳肆鳶進了小屋，放到了床上。

小五在桃林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時身側一群麻雀在啄他的手指，見他醒來也不怕，在他身邊跳來跳去，估計是被慣壞了，有幾只還膽大包天試圖啄他的臉。小五站起身環顧四周，他還是在桃林。這座小山峰很隐蔽，一整天都沒有人過來這裏，也沒有人發現他。

他摸了摸口袋，裏面什麽吃的都沒有。他早已戒了口腹之欲，身上除了符紙就是符紙。麻雀們看他沒有東西，紛紛四散飛走。

小五苦笑着搖了搖頭。桃林的陣法和幻境都已被破壞，他輕而易舉地進到了屋裏。屋子不大，家具也很陳舊，但很溫馨，被打理得井井有條。房間裏有幾本書，放置了幾百年又沒有用術法維護，脆得一碰就要碎。裏面夾着一封信，上面寫着，柳肆鳶收。

主人對這封信的情感很複雜，上面有細細密密的折痕，應該是揉皺想丢棄，又不知為何改變了主意将它平整藏進書裏。寫着柳肆鳶名字的字跡規整端正，像什麽文書的批注。

他猜到了這是誰寫的信，猶豫了一會，還是沒有打開看。他完完整整地将信放了回去。

他想離開這，卻不知道去哪，屋裏沒有有用的信息。

他枯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他出了門。離開前他在桃林又重新設了陣法，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發現這裏。

他來到右京，這裏是離天子最近的地方，周圍魚龍混雜，能探聽到不少消息。有個婦人挽着丈夫歡歡喜喜地走着，小五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能感知到，女的是仙族，男的是魔族。

他們在讨論尤突，說他膽大包天去上界天刑司劫獄，人沒劫到，反而損失了不少大将，人也脫了層皮才勉強逃脫。最近萎靡不振，消停了很多，人間都變太平了。

他們又說起人族皇帝，年紀太小，雖有仙族協助，但舟國的前途恐怕不容樂觀。

小五聽見了他們的話，想的正出神，才突然發現他走到一家果脯店。那年他和師父一同來右京給人族皇帝辦事，入了夜師父就經常帶他來這條街上找東西吃，臨走時師父每次都會打包這家店的果脯，他們再順着街道，慢悠悠地回到皇宮。

師父喜歡在睡前吃個果脯，吃的時候會邀請小五一起吃，可他每次都拒絕。師父和他說，修煉已經夠辛苦的了，不吃點甜的中和一下，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老板見小五發呆，問他想買什麽。等他回過味來時，他已拿着買來的果脯走了很長一段路了。

他吃了一口，酸味和甜味一樣重，酸的他忍不住流淚。

身邊人群變幻，恍惚中他好像看見熟悉的臉，與此同時，他的眼前閃現了一些畫面，他下意識想跑，跑了很長一段，可惜還是被截住。

洪落眼神複雜地看着他，張了張口，卻是說：“你原是愛吃果脯的嗎？”

小五老實地搖頭，他說：“這果脯是我師父愛吃的。”

洪落看着那包果脯，想起了一些舊事。那時她剛進內門，師父讓宋天光師兄帶她出任務，她為目标隐蔽找不到漏洞着急上火，師兄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買了一堆零嘴，其中就包括這果脯。

她惱火師兄吊兒郎當的樣子，不肯吃一口，師兄卻笑着和她說：“師妹，你狀态這樣緊繃，目标一眼就看穿你的身份了，我們自然抓不住他。”

她一貫是看不慣這個師兄的。好吃懶做，不着四六，可她晉升到大弟子席位的時候，宋天光站在底下的弟子中，她總能第一眼看到她。

她不愛吃果脯，太甜，但現在看着周倚凜懷中的果脯，她突然很懷念那個味道。

洪落收回目光，她吩咐道：“把周倚凜押回移木宗，交給長老們處置。”

小五掙紮起來，他說：“不行，師姐，我現在還有事情要做，等我處理完我就回去接受懲戒。”

洪落沒搭理他，冷冷地站在一邊。抓着他的幾個師兄本就看不慣他，見他掙紮得厲害，直接用劍柄敲他的腹部，小五才勉強消停下來。

他們正準備離開，洪落察覺到一絲熟悉的氣息，拔劍看去，有人定住了鉗制着小五的師弟，将小五拽到了一邊。

那人洪落再熟悉不過，是師弟知和，前段時間不知為何和他師父決裂，被逐出了移木宗。

洪落冷笑道：“怎麽，兩個宗門叛徒沆瀣一氣了？”

她指了指知和：“周倚凜，你不知道嗎？他也是柳肆鳶的裙下之臣之一呢。”

小五看着師姐，沒有說話。知和的事情他知道，早在外門的時候他就聽說過。

知和冷嗤了一聲，說：“亂嚼人舌根，難道就是仙門的傳統嗎？”

洪落以前在別的同門那聽說知和的名諱時，都聽人說他是移木宗未來的希望，見到他時，他總會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禮。他素日氣質雖冷淡了些，但大會上長老們讓他發言，他也是落落大方，看着就正氣凜然。卻沒想到入魔後，他整個人氣質乖戾了很多，一絲仙門的氣質也無。

洪落擰眉，舉劍朝知和打去，知和松開小五，竟能壓洪落一頭。洪落看着他用着相熟的劍法，痛心疾首，卻無可奈何。

知和迎面一擊，洪落招架不住，後退幾步。知和沒有殺她的意圖，就此停了手。

她看向幾個師弟，修為都不及她，更別論能打過知和與周倚凜二人。她知道沒法勸知和回頭，只好嚴厲勸小五：“周倚凜，你可想好了，你若是選擇和知和離開，就永遠別說是我們移木宗的人，也別說是宋天光的徒弟！”

聽到宋天光的名字，小五身形一頓。那日他被顧修亭重傷後，回頭看宋天光，他已經沒氣了。昏迷過去的那一刻，他在想，師父連一句遺言都沒說，肯定很遺憾吧。

如果他看見如今的周倚凜，會不會對他失望？

他拿出弟子符，上面雖沾了血污，但能清楚地看見“周倚凜”三個字。他占據了這個名字那麽久，最後卻讓這個名字背上“背叛”的罵名。

他苦笑了一下。他說：“師姐，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