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黑暗
洛華根本沒注意到柳肆鳶這邊的變故,他知道她出現在這是為了楊秀,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只一門心思和大鐮刀纏鬥。大鐮刀已逼近力竭,馬上就要斬于劍下,突然嘶啞着開口:“洛華,你不會以為,這場戰争這麽容易就能結束吧?”
“你死了,就能結束。”洛華冷着臉回答。
他嘴上說着,手上的劍卻不停,大鐮刀還想說些什麽,卻突然眼神飄忽着,神情一滞。
洛華抓住機會,刺進了他的胸膛,此人身體像被籠罩在黑暗裏一樣,□□卻不會騙人,刺進血肉的感知那樣真實。洛華催動法訣,他知道,不消一刻,這個瘦高個必死無疑。
他的法訣太厲害,像是一株不停吸食營養的根脈,由傷口蔓延到全身,幾乎引爆了大鐮刀身上所有血管。他無力跌落到地上,洛華遠遠地看着他,這麽重的傷,他還在不停掙紮想要站起身。他似乎嘴裏念念有詞,在說些什麽。
身後衆人歡呼的聲音漸漸遠去模糊,他看見大鐮刀說,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順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樹下倚着一個男子,武将的裝扮,蒼白的面孔,他緊緊閉着眼,該是死了。那面容他記得,是那個凡間皇帝。
不遠處倒着一個人首分離的魔族,前兩個時辰,他還在試圖向他發起攻擊。洛華記得他,他先是試圖殺了楊秀,後來又在柳肆鳶的幫助下試圖殺他。
居然都死了。
那柳肆鳶呢?
他似有所感,回頭望去,原本怎麽殺都殺不死的鬼軍正在一點點消亡,他們消散前嘴角還帶着笑,像是終于解脫。鬼兵的消失對魔軍是好事,但魔軍的大将已死,士氣大減,已有節節退敗之意,洛華剛松了口氣,眼前一柄飛刃向他飛來。
他面無表情将飛刃擊落,看向眼前那人。
不過幾個時辰沒見,她一下憔悴了許多,動作移動十分古怪,像是被什麽東西操控。洛華皺了皺眉,抵擋了她幾次進攻,卻沒有還手。
他說:“柳肆鳶,你在搞什麽鬼?”
柳肆鳶沒有回應他,只是一昧地朝他揮刀,洛華忍無可忍,只一擊便擊落了她的彎月刀。
他刺向她的肩膀,她也不避,霎時血流如注。
洛華收回劍。柳肆鳶如今的模樣,像極了那些曾經中了她傀儡術的人,但這世界上,還有誰的傀儡術能在柳肆鳶之上?
柳肆鳶咬破嘴唇,臉上終于有了一絲鮮活的表情。她瞪着洛華,大聲說着:“殺了我!”
洛華察覺不對,擔心是陷阱,沒再動手。柳肆鳶見他沒動作,語氣又急又硬:“這不是你這麽多年追殺我的目的嗎?馬上就要實現了,還不動手!”
她雖這麽說着,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她像是感知不到肩膀上的傷口一般,揮舞着手臂不停地攻擊,洛華挑斷了她的髌骨,她終于停下。
他将劍指向她的咽喉,卻看見她的眼淚,滴在了他的劍上,洇開就要凝固的紅色,一點突兀的潔白。
她喃喃開口:“原來被操控是這樣的感受,怪不得他們都那樣恨我。”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她的眼淚,他卻有些愣神,手不知為何有些顫抖。只要劍再往前送上幾公分,世上就再無柳肆鳶這個人。他可以避開師父的谶言,繼續做天上出塵冷漠的上仙。可他下不去手,他知道再猶豫下去會有危險,可他下不去手。
從旁有殺氣逼來,他側開身,将将避開了那道指刃。
洛華冷聲道:“是誰在裝神弄鬼,躲在別人背後,與小人何異?”
那人沒有理他,像是在朝着柳肆鳶說:“阿鳶,你是心軟了嗎,怎麽實力大不如前了,你可是傳說中魔族唯一一個重創過洛華的人啊,怎麽如今如此無用。”
柳肆鳶沒有回應此人的話,她站不起來,卻也不想朝洛華跪下,維持着一個詭異的姿勢,像是被玩壞了的木偶。洛華朝聲音的來處揮舞幾道劍氣,沒有砍中,聲音卻離他越來越近。
此人決不簡單。洛華警惕起來,他舉起破魔劍,又聽那人說:“本來還想看個好戲的,可惜我的小傀儡不聽話,這戲唱不成了。”
洛華沒理會他,閉上眼,慢慢感知到了那人的氣息。
那人就在離柳肆鳶很近的位置,卻沒有想要幫她的打算,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背着手氣定神閑地站在那看着他。洛華心底一股無名火竄起,還沒來得及出招,那人已瞬移至他眼前。
洛華擋住了他一擊,睜開眼。眼前的人終于撕開了僞裝,竟也是個熟人。
“怎麽是你?”洛華冷冷出聲。
“怎麽誰見了我都說這句呀。”顧修亭搖搖頭:“聽膩了,有沒有別的話說?”
“你不是顧修亭,你是誰?”洛華說。
顧修亭嘆了口氣:“這句也聽過了。你和阿鳶不愧曾經是一對,話都說的如此相似。”
洛華看向柳肆鳶,她已經昏迷過去了。
“我和她沒有關系。”洛華回答。可惜顧修亭根本不在意:“洛華小上仙,你看看四周,可發現了什麽驚喜?”
洛華沒有看。他說:“你到底想乾什麽?”
“我想殺了你,可以嗎?”顧修亭後退了一步,表情謙遜,紅色的那只瞳孔卻殺意昭著:“我想殺了你們所有仙族人,可以嗎?”
洛華盯着他異色的瞳孔。此人可以操控柳肆鳶,可以在他周圍随意隐身而他看不穿,如此深不見底的功力,絕非等閑之輩。算算時間,如今還差半個月就到師父所說的五百年了。師父那時候交代了很多,最後突然沉默下來,好一會才緩緩道:“如果最後還是沒辦法,就去星衽山吧。”
星衽山是上古時星衽上神擊敗魔頭的地方,在仙族大獲全勝後,為了紀念戰死的星衽,那座雪山改名叫星衽山,每年仙族子弟都要去供奉。
顧修亭堕魔前,曾經跟随子弟們去星衽山供奉。
洛華盯着眼前這人,心像灌了鉛般重重沉了下去。
“其實,我不應該稱呼你為顧修亭,該稱呼你為魔神,對嗎?”洛華說道。明明是等待了五百年的大事,他的語氣卻詭異的平靜。
眼前的人轉了轉眼珠,似乎在回憶:“唔,以前的人似乎是這樣稱呼我的。”
“星衽上神消散了,你為何能轉生?”
聽到星衽的名字,“顧修亭”突然大笑了起來:“當然,她死了,我卻沒死。不如說,我只是被她封印了,沒有消散。”
洛華握緊了劍,身後仙族将士們歡呼聲此起彼伏,魔軍已退兵,他們都覺得仙族勝了,馬上就能衣錦還鄉,他卻感覺如墜冰窟。
将士們發現他眼前站着兩個魔族,想要過來支援。察覺到他們的意圖,洛華大喊:“別過來!”
眼前這人是魔神。曾經上神都沒辦法解決的怪物。
他警告顧修亭:“別動我仙族子民。”
顧修亭歪頭看着他:“你要想阻止我,可以試試看。”
洛華咬咬牙,率先發起了進攻,只幾招他便發現,他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這人像戲弄畜生一樣戲弄他,他每一招每一式都會被看破,他卻看不透他的。
顧修亭擡起手,紅色的瞳孔血一樣的紅:“比劃完了?該到我了吧。”
洛華還沒來得及喘氣,顧修亭已經繞過他來到了身後的仙族士兵面前。洛華想去阻止,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一片仙族士兵倒下。他們的死法和薛千秋一樣,身首分離,死相慘烈,站在離他最近的一個擡手看着他,似乎想喊他救命,話還沒說出口,身體已轟然倒地。
将士們終于發現了眼前還有一個棘手的魔頭。有些四散逃竄,有的戒備準備戰鬥。洛華追上顧修亭,還沒來得及過幾招,他的食指被削了半根,腿上被砍了一道,深可見骨,疼痛迫使他半跪在地上。之前和大鐮刀打鬥時耗費了他太多精力,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可是時間不等人,他咬咬牙又站了起來。
洪落站在他身側,想要拼死一搏,可惜實力太懸殊,她連此人衣角都沒碰到。死亡的氣味逐漸逼近,她以為她必死無疑,卻看見師兄宋天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前,抵禦了魔神的一擊。
宋天光修的是防護,他的盾厚得能阻斷河流,卻也只能承受得住一擊。
魔神見他護在別人身前的模樣,冷漠地刺穿了宋天光的胸膛。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二人:“真是讓人感動。不過是死得快些和慢些的區別罷了,急什麽。”
他說完踹了宋天光一腳,宋天光摔在洪落身上,洪落抱着他,焦急地喊:“師兄!”
他冷嗤了一聲,擡手想将二人刺個對穿,招式卻被擋下,他有些驚訝地看向來人,居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
旁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周倚凜!你不要命了!”
周倚凜直視着顧修亭的眼睛:“住手。”
顧修亭眯眼觀察這人,明明是很年輕的陌生面孔,卻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覺。
照理顧修亭沒見過周倚凜才對,而他熟悉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很快就将這個想法抛諸腦後。因為這人他太弱了。
擋住他的那一擊更像是這個小弟子的靈光一現,他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不耐煩地甩甩手上的血漬,正準備像其他人一樣将他斬首,洛華從旁殺了出來。他擋下顧修亭致命一擊,道:“你要殺他們,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顧修亭冷笑:“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
說罷他朝洛華臉上招呼去,洛華被形勢所逼,也漸漸摸清了顧修亭的進攻方式,二人能打個有來有回。周圍還殘存的仙門弟子被指揮着撤退,戰場上只剩洛華和顧修亭二人。
顧修亭想去追,卻被洛華纏住。他厭煩地道:“小小一個上仙,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洛華逼近顧修亭,他沒理會顧修亭的話,反而說:“你上了顧修亭的身,霧音知道嗎?”
顧修亭臉色一變,倏地猙獰起來:“你給我閉嘴。”
洛華一反常态地話多,滔滔不絕地在顧修亭面前說霧音的事:“霧音昨日才和我聊起你的事情,說如果再碰到顧修亭,若他沒做錯什麽,不要對他窮追不舍。”
洛華模仿着霧音柔和的語氣:“她說,顧修亭是個好孩子,他不會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顧修亭進攻的動作一滞,面孔扭曲起來,一會憤怒一會悲傷,就像是有兩個靈魂在他體內拉扯,一半想要攻擊,一半想要停手。他的瞳孔顏色變換不定,紅色忽隐忽現,似是十分痛苦。洛華趁此機會重傷了顧修亭,終得一口喘息之機。
其實霧音根本沒說過那些話,他不過是在賭罷了,賭顧修亭體內的本我還沒被扼殺,還能被喚回理智。
顧修亭黑色的眼眸轉定的時候,他曾經迷茫地看着洛華的臉,但魔神的意識過于霸道,他們撕扯了很久,仍沒争出個勝負。
洛華突然有些懷念從前的顧修亭。
第一次見他時,他跟在霧音身後,怯生生地喊他師叔。他冷淡地糾正他,要叫他洛華上仙。
後來再見他時,他帶着柳肆鳶,在霧音的收徒儀式上大打出手,快要逃跑之際,又傻乎乎地跌到霧音身邊。
這樣的孩子居然要成為魔神。他不敢相信。
魔神意識到暫時無法搶到顧修亭肉身的控制權,憤憤地遁地跑了,卻沒帶上他嘴中親昵的右護法。洛華看向殘垣下的柳肆鳶,她躺在地上,還維持着那可笑的姿勢,皺着眉,臉上眼淚縱橫,不知夢見了什麽。
洛華站在她面前,想了很久。天地一下寂靜下來,靜得就像只剩他們二人。東邊天際燒得暖黃,驅逐了無盡的黑夜。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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