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黑暗
柳肆鳶和知和走後,雪地上剩餘的三人沉默了下來。霧音走到周倚凜身側,有些猶疑地問:“小兄弟,你的術法是在哪學的?是移木宗嗎?”
周倚凜沒回答。他站在那看着遙遠的山坡,似乎在愣神。
霧音見他神情恍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眨眨眼,才像回過神一般看向霧音,神情有些困惑。
霧音有些哭笑不得,又問了一遍。這一次周倚凜又像認識她很久似地,目光融融地看着她說話。
周倚凜聞言似乎回憶了一會,方答:“是,弟子是移木宗的,不過前不久被逐出師門了。”
“為何?”霧音問。
周倚凜搖搖頭,話說的很慢,一字一句的:“或許是鬼迷心竅了。”
他術法這麽強,被逐出師門的原因一定很嚴峻。霧音想。
她低頭打量他的劍。很普通,從仙門随便拉一個高階些的弟子的劍都能比他的強些,但他的劍法,總讓她想起師父。
師父性子冷淡,但對徒弟很有耐心,剛拜師的時候,她還是個奶娃娃,師父給她演示入門的劍法,演示了好幾次她都沒記住。她害怕地低下頭,想把自己埋進地裏。師父卻摸着她的頭說:“沒關系的,學不會也很正常,師父以前也是,學東西總比別人慢,但你要相信勤能補拙,只要認真去學,努力去學,你的勤奮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霧音不喜歡戳人痛腳,想安慰他,卻發現他嘴角帶着笑,就好像他對“鬼迷心竅”這一詞甘之如饴一般。
霧音準備說出口的安慰人的話在嘴邊溜了一圈,還是咽了回去。
洛華盯着地上的斷劍碎片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什麽,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收好,這才折返到霧音身邊,問她傷勢如何。
霧音肩膀分明還疼着,卻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洛華注意到一旁的周倚凜,皺眉問:“這人是誰?有些眼熟。”
周倚凜下意識以為他在嘲諷他,可看他困惑認真的模樣,又不似作僞。他有些啞口,洛華之前似乎是和周倚凜見過幾次面的,居然不記得了。
周倚凜說:“上仙,我們見過的,在移木宗。”他先前可沒少受他嗟磨。
“哦。”洛華點點頭,雲淡風輕地:“我最近記性不太好,或許是忘了。”
霧音皺眉看他,問:“你最近是怎麽了,先前見你閉關了一陣,雖法術大增,但你的記性好像出了偏差,好多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
洛華問:“什麽重要的事?”
霧音頓了頓,她想起之前師姐對她的警告。
“霧音,你以後見了洛華,別再提那人的事情。既然他忘了,那就忘了吧,忘了也好。”
霧音錯開視線:“沒什麽,其實也不重要,一點小事罷了。”
洛華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沒再細問。他看向周倚凜:“你的實力不錯,要不要助我們一同攻打魔族?你想要多少将士我都會盡量滿足。”
“什麽時候開戰?”周倚凜問。他想過仙魔兩界摩拳擦掌了那麽久,未來的大戰無可避免,沒想到那日來得這般快。
洛華冷笑:“顧修亭近日一直在挑釁,殺了我們仙族幾千士兵。我定要他血債血償。”
洛華與霧音皆專注地看着他,在等他決定。周倚凜在他二人灼灼的目光下抱了一拳:“周倚凜願助二位上仙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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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肆鳶再次恢複意識時,眼前一片黑暗。
她最開始以為是夜晚,摸索着起身時,不小心打翻了瓷瓶,耳邊清脆一聲裂響,吓得她一哆嗦。她不過是稍稍動彈了會,頭就開始一抽抽地疼。
她喘了喘氣,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情。
“知和?”她聲音有些顫抖地開口。可是沒人回應。
奇怪,她怎會還活着?
她蜷曲着身子緩了緩,繼續向前摸去,她想找燭臺,找照明符,讓眼前亮堂起來,卻不小心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
柳肆鳶心裏開始恐慌起來。她試着念訣,可惜沒有用,四周還是一片黑暗,她又依着記憶找出不知放了多久結了蛛網的蠟燭,勉強用生火訣點了,她還是看不見。
她顫抖着将手伸到火苗上空,手心感到一片炙熱,燙得她鑽心地疼,卻不舍得放手。
她持着燭火,想了很久,才終于接受了自己眼盲了的事實。
那個毒不知為何沒要了她的命,卻奪走了她的眼睛。
她忍不住苦笑起來。知和,修複了桃源卻毀了我的雙眼,這就是你給我的報複嗎?
柳肆鳶蹲坐在地上,不知等了多久,蠟燭都燃盡了,只餘手上一個冰冷的燭臺,她扔了燭臺,卻沒聽到落地的脆響,聲音悶悶的,像是砸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
她想起方才絆了自己一跤的那個東西,正是她方才扔燭臺的那個方向。
她似有所感,循着地面摸索着過去,她最開始摸到的是一片衣角,接着是冰冷的衣裳,冰冷的胸膛,冰冷的佩劍。
他的脖頸處,一片濡濕,是利刃利落地切斷了喉管。
她摸着那人的衣襟,泣不成聲。
是知和。因為在他衣領深處,柳肆鳶找到了一顆妖丹。是千年魚精的妖丹,是她當初找遍了全府都沒找到,以為是被吞噬了的,阿景的妖丹。
他或許一開始就知道柳肆鳶殺了于光仙君一家的原因。
她收起了妖丹,在屋內枯坐了很久。久到不知外面是何時辰,久到知和的屍體開始發臭,她又将他的屍體搬到桃花林裏,摸索着把他埋了。
她坐在桃樹下,真想問問他為什麽,可是回應她的只有耳邊輕柔細碎的風聲。
遠遠的似乎有人來了,輕易踩着她的陣法走到她面前,那人見到柳肆鳶似乎十分詫異:“怎麽回事,不過幾天沒見,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她認得聲音,卻不肯回答,閉上了眼睛,那聲音還在不依不饒:“看你現在過得這麽差,我都要起恻隐之心了。”
“有話就直說,不然就閉上你的嘴。”
魔神站在她跟前輕笑:“不對,你怎能這麽稱呼我,你應該叫我魔主才對。”
“你不是我主子。”柳肆鳶冷冷道。
魔神幽幽嘆了口氣:“枉我一整頓好就巴巴過來找你,你卻如此鐵石心腸,真叫我難過。”
他居然難得沒發脾氣,像個插着五彩孔雀羽的烏雞,得意洋洋地說:“你絕想不到,我把黑劍複原了。”
“什麽黑劍?”柳肆鳶臉色有些難看。
“我以前的佩劍,我最珍愛的寶貝。”他将劍一把抽出,折射出的熾眼陽光在柳肆鳶空洞的眼上一閃而過:“太不容易了,我可整整錘煉了七天七夜呢。”
“其實你不是這把劍的主人吧。”柳肆鳶突然開口。
“什麽意思?”他臉上的表情突變。
“之前在幻境中我不知道琉華是魔神還好,知道後我總覺得不對勁。”柳肆鳶說:“雖然你們一樣乖僻,一樣視生命如草芥,但你們二人還是有些不同的。”
“若是琉華,他在所有的陣法都被破了的情況下,不可能不去找星衽的墓xue。墓xue就在陣法的不遠處,可你來的時候,一眼都沒往那看過。”
顧修亭正是和弟子們去祭拜的時候,偶然路過那只插在雪地裏的鏽劍。他好奇地拔出來,将所有人都拉進了幻境裏。
眼前的人沉默着,倏地大笑起來。他笑得太狂放,太嚣張,像是要發洩掉近千年來積攢的怒氣。他沒有否認:“是,沒錯,我根本就不在乎那個什麽救世主星衽上神,她一直在動搖琉華的立場,連午夜夢回時,他都在喊星衽的名字。她有什麽好,滿口仁義道德,聽着就讓人反胃。人類的生命能有多重要?一捏即死的玩意。”
“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最開始拔出那把鏽劍的,不是顧修亭。”
“哦,那就是他破的陣?”
“是,也不是。最開始的時候,是一個小姑娘拔出的劍,最後,也是那個小姑娘,将自己的半根魔骨給了顧修亭。唉,真是情深義重的姑娘啊。不過也得感謝她,不然此時我用的肉身,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娃了。”
“那個姑娘是個半仙半魔,她的仙髓和魔骨都很好,那魔骨更是奇佳,如果還活着,或許能突破自古以來半魔的瓶頸,可惜,就為了年少時的一口饅頭,丢了自己的性命。”
他輕笑着搖頭:“顧修亭不過小時候給了她一口吃的,她一直記着。她說她母親為了她活得十分辛苦,最後卻被最信任的掌門所殺。她遮遮掩掩進了仙門,本是為了殺了那霧靈山的掌門,結果為了顧修亭,輕易放棄了。”
姚矜小時候,一直是被當成男孩養大。
母親對她的存在總是遮遮掩掩,她被養在獸棚,自小就沒見過什麽生人,直到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偷偷跑到了母親的寝舍。母親狠狠揍了她一頓,沒過幾日說是這裏待不住了,哭着将她托付給了小姨。結果在小姨家沒呆多久,小姨一家被抓,她趁亂逃出來,幸得顧修亭照顧,她才被隐瞞下來。
第一眼看見顧修亭時就認了出來,他就是那個遞給她饅頭的小哥哥。
幻境是魔族做的,最後一層只有有魔骨的才能活下來,她把自己的魔骨給了顧修亭,一起的還有一枚小小的令牌,上面是她真正的名字,叫江安。
只可惜,顧修亭出去後失去記憶,忘了她是誰。最後也忘了把那令牌扔到了何處。
“你怎會知道?”柳肆鳶問。
“當時的我,就被困在那個幻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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