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埋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埋伏
重金殿內,洛華正在整理供詞。
雖說是他的私殿,但是俨然已當成了另一個處理要務的地方,四處擺滿了書櫃,每一格都細致地做了劃分,內裏書卷簡牍錯落有致地堆疊着。乍一進殿,殿內不是其餘仙府裏整日彌漫的甜香,反而是濃郁的墨香,還隐隐帶着一絲血腥氣。
白岩踏入殿內,還是忍不住腳下一頓。
他無奈地搖搖頭,看向自己的小師弟。這個他從小看到大,從青澀到冷漠的師弟,似乎永遠不會有松懈的一天。
他輕喚:“洛華。”
洛華擡頭,微微颔首:“師兄,你來了。”
“聽說這次的案子涉及到霧音,我知你一向秉公執法,但這次能不能……”
“師兄。”洛華打斷他的話:“師父當年定仙規的時候說了,就算是上仙,也得遵守規矩。若是徇私,你教其他仙君如何看待仙規,只做兒戲!此後再不把仙規放在眼裏,這樣對仙界衆人來說何來約束作用?定會亂成一團。”
白岩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如此,你便是連網開一面也不成了?”
洛華喉間湧起一陣苦澀:“師兄,法乃是立界之本。如今局勢動蕩風雨飄搖,也不是我們借機徇私的理由。再者從事實來說,霧音被幻象蒙蔽,做出虛假指證,直接導致無辜一家幾口人被害,連帶着一個原本前途大好的仙門一蹶不振,此過錯如何能草草揭過,你讓那些無辜的弟子們怎麽想!”
白岩苦笑:“我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你可曉得,霧音自那日為孽徒受了兩倍的刑罰起,實力便一日不如一日。縱有妙手回春如舒雲那樣的照料,也還是休養了二十年之久!她本在那次大會中受傷至今未愈,如何能承受這麽重的刑罰!就算你不看在她是你師姐的份上,能否看看她為仙界鞠躬盡瘁近千年的份上,給她留條活路?”
洛華臉色有些蒼白:“師兄還是怪我當初給她的刑罰太重,不顧及同門情面。”
“不是,”白岩有些着急:“我不是這個意思,洛華。我只是,希望你能再看看我們這些在你身旁的師兄師姐們一眼,別陷進冰冷的仙規裏。”
洛華看向白岩。多可笑呵,就算吵得面紅耳赤,他的師兄也不肯多走幾步到他身前,就這樣遙遙隔着書案香爐,甚至連重話都不敢說,眼裏只有疏離與讨好,卑微地懇求他能網開一面。他知所有仙家都怕他忌憚他,就連他的師兄師姐,都不例外。
可是在很遙遠的曾經,師兄也很愛來看他的。他會牽着他的小手,去摸仙鹿的毛,去飲山間的細泉。
直到後來他執破魔劍坐上這個位置,周圍的人眼神就逐漸一致起來。一樣敬畏,一樣離他千裏之外。重金殿裏冷冰冰的,除了服侍的小仙侍,早已鮮少有人的氣息。
究竟是誰不再看誰一眼?
洛華手掣住書案,微微彎下了脊梁,似是累了,語氣低沉又冷漠,輕飄如缥缈的一縷煙:“師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白岩看着他,眼中似有不忍,想上前,腳步又堪堪頓住了,踟蹰了一會,還是彎腰行了一禮:“多謝師弟。”
洛華起身:“我有些乏了,恕我不能恭送師兄回去。”
白岩在心底嘆了口氣,輕聲道:“無妨。”轉頭離去。他還要集衆仙軍,後幾日還要和魔族鏖戰。近日魔族氣焰嚣張,已在仙界邊界處鬧了幾番,他此番來也只是勉強抽空,還得回去忙軍隊的事。
洛華看着師兄白岩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見,他才轉身對仙侍道:“随我去霧音上仙那一趟。”
柳肆鳶拍拍翅膀,停在了一棵樟樹上。
這樟樹植在一片樹林中,并不十分起眼,而它的不遠處,是一座高聳巍峨的門關,上面雕刻了栩栩如生的獅首,朝着前方怒目而視,大門的兩側是高臺,上面偶有亮光一閃而過。周圍靜悄悄的,只聞風聲,不聞人聲。
柳肆鳶在那看了好久,久到夕陽落下,繁星高懸,也沒有挪動。
直到夜半,高臺才終于有人換崗。是門派裏較為高階的弟子。他們神情肅穆,沒有言語,也沒有松懈下來的肩頸,一板一眼地交接完後,高臺上的光亮眼看又要再次亮起。
柳肆鳶本來有些熬不住了,整個身子挂在樹杈間,眼看有了些動靜,又振奮起精神,一錯不錯地盯着。
不出她所望,在門關的拐角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不高,似乎有些瘦弱,穿着從頭裹到腳的夜行衣,嘴裏嘟嘟囔囔地,似乎在念着隐蔽氣息與身形的口訣,功力卻不到位,身形時顯時隐,反而十分顯眼。
柳肆鳶縮成一團,閉上眼,嘆了口氣。
不出一息的功夫,這個鬼祟的人影就被捉住了。
捉他的正是準備回去的幾個弟子,他們将他團團圍住,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劍已經搭在脖子邊上了。
“什麽人。”其中一個弟子怒喝。
黑衣人哆嗦着,不肯回答。一個弟子不耐煩,伸手扯下他的面罩。
皎潔的月光打在此人的臉上,一片皎白。是個姑娘。
她不敢亂動,咬着唇哆嗦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師兄饒命啊。”
夜黑風高,俊男美女,這本該是多旖旎的相遇啊,柳肆鳶眼巴巴地看着,卻見最高的那個師兄毫不客氣地一掌下去劈暈了姑娘,皺着眉道:“帶回去,天亮後審問。”
另一個師兄點點頭,從腰間掏出了一個黑色大麻袋,直接把姑娘罩起來,幾人扛着麻袋,瞬間消失在黑暗裏。
柳肆鳶琢磨過來了。合着他們輪值的時候并不是只是單純地交接,而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他們的弱點,反而一個比一個謹慎。
她搖頭嘆息。這千影窟果然不是什麽人都能闖的。
那個姑娘不是意外來這裏,她是被柳肆鳶騙過來的。
這個姑娘入仙門十年,十年都未能進入內門,只在外門簡單地修煉。因為已經是外門裏算老的一批,該上的課都已經上完了,平時閑暇的時候只能被填為勞動力,被派去打掃衛生,給內門子弟擦鞋洗衣,再過幾年還沒修煉出個結果,她就要被逐出師門。
柳肆鳶瞧準了她的心思,連着三天給她托夢。夢裏她幻化成小書童的模樣,對這姑娘百般恭維,千般敬仰,說自己是不被人發現的絕佳法寶的器靈,在找一個體質最适合自己的主人,而姑娘就是最合适的,叫她趕緊去找她,她就被埋在千影窟裏的燈柱下。
那個姑娘雖在仙門裏呆了十年,卻仍舊單純無知,又一心想留在仙門,柳肆鳶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給說動了。
只是如今這個姑娘被抓了,将來一受拷打和審問免不了提起她入夢的事,此事若攤在這幾個狡猾的內門子弟眼前,只怕會驚動移木宗上頭的幾個掌門,再倒黴點被那敏感到神經質的洛華給得知了,刀還沒砍到顧修亭脖子上,倒要先砍斷她的鳥頭了。柳肆鳶暗悔自己下了一步昏棋。
柳肆鳶灰溜溜地回到男子寝舍。這幾天心思都放在那個姑娘身上,都沒怎麽和周倚凜見面。聽說他們最近有個比試,事關他們未來能不能繼續在移木宗呆着,一衆外門弟子都人心惶惶,修煉起來和瘋了一樣。尤其是那周倚凜,簡直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若是不小心過勞猝死了,影響她的埋伏大計了該怎麽辦。
她從窗戶縫溜進去,黑燈瞎火的,那周倚凜果然又不在。
她翻了個白眼,不打算管,老老實實地縮在窩裏休息。因為在外面聚精會神地盯了一天,整只鳥累得眼冒金星,閉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她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天還沒亮透,室內是一片靜谧的藍,周倚凜在一旁穿衣。她歪歪頭想接着睡,卻感覺頭上有異樣的觸感。她下意識去啄,那邊已經收回了手,她扭頭瞪去,就看見周倚凜眼下挂着兩個又大又黑的黑眼圈,目光卻十分清澈明亮地看着她,說:“早安,雪櫻。”
柳肆鳶煩他,扭過頭閉上眼。周倚凜卻像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在那說:“雪櫻,我昨天又試着練了心法,這次和以往不同了,我能感知到十米外的物體了。”
柳肆鳶睜開一只眼睛。好像确實有這麽一回事。
周倚凜還在那喋喋不休:“趁着這麽好的機會,我要一鼓作氣,争取能夠在比試之前将靈力與劍法融會貫通。”
“這樣,我就不會被趕出移木宗啦。”
真天真,僅僅是到了這個程度,想要打敗其他那些外門弟子也是遠遠不夠看。那些弟子雖大部分都是新進門沒幾年,但不少人天賦異禀,有的甚至在內門裏還沾親帶故,光是那個外強中乾的齊大祿都能把他欺負得夠嗆,要想留下來,光是這一點進步怕是遠遠不夠的。
柳肆鳶想着,閉着眼一時間沒動彈,等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而周倚凜已經不見了。
她撲棱撲棱翅膀,權當是舒展筋骨,外面不知怎的,吵吵嚷嚷,好像有很多人在朝這邊走來。
柳肆鳶心底警鈴大作,飛到了房梁上。
她心底劃過了幾個可怕的猜想:比如那個姑娘已經供出她,仙門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随即她又否決了這個想法。她僅僅是托夢,并未留下痕跡,就算他們發現有些蹊跷,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能找到周倚凜這來。更何況,若是真來抓她的,仙門不可能敢在她面前鬧出如此大動靜,他們不會蠢到打草驚蛇。
柳肆鳶心慢慢安定下來,她盯着房門口,不一會,門被人用靈力撞開。好幾個人,男的女的都有,為首的那人柳肆鳶很眼熟:是那個狂妄自大的齊大祿。
那齊大祿巡視了一圈發現沒人後,冷哼了一聲,一旁有人讨好地問道:“祿哥,他不在這,估計是出門了。”
齊大祿帶着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仿佛是他家一般,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桌上放了幾本心法之類的書卷,齊大祿攤開看了幾眼,低垂着眼簾,似乎看得十分認真。他突然大笑起來,将書撕成了碎片。紙片紛紛揚揚飄落,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其他幾個人有點被他吓着,不敢吭聲。
柳肆鳶看着滿地被撕碎的紙片,上面還留着周倚凜的筆記。她好幾次半夜醒來,就會看見周倚凜點着油燈,在那仔細地閱讀,翻看,然後提筆寫下注解。那時她想着,這麽刻苦有什麽用呢,如果沒有修仙的悟性,做再多的筆記也是徒勞。
齊大祿捧腹笑道:“這廢物,還洋洋灑灑寫了這麽多,笑死了,廢物就是廢物,連這麽簡單的東西都搞不懂,還跑這來修什麽仙啊。”
周圍有人附和地笑了,又說了些什麽。都是年輕俊秀的青年,可是柳肆鳶卻想,真醜陋啊。
齊大祿拍拍手站起身:“今天想找可愛的師弟借些東西,可惜師弟不在,我們就只能自己翻咯。”
“轟”地一聲,是衣櫃倒地的聲音,周倚凜的衣服并不多,此刻全部被翻了出來,還有他的書桌,被他們用墨水糊得漆黑一片,被子被随意的扔在了地上,沾上了飛濺的墨水。
這種墨水是仙門獨制的,清水很難洗掉。
有幾個弟子看不過去了,勸道:“師兄,這樣會不會太過了,萬一被師父發現……”
“怕什麽,天塌了我頂着。”齊大祿道。
聲音還在持續。柳肆鳶咬着牙,閉上眼,渾身都在發抖。這就是周倚凜日常的生活。被輕視,被欺淩,無法還手。
曾幾何時她也是如此,看着別人的臉色,忍受別人的白眼過活。
她好想直接化形拔出刀把他們全部都砍死,可一旦她這樣做了,別說救顧修亭,她自己都要折在這裏。
說到底,還是她太弱了。
她說服自己冷靜下來,琢磨解決的辦法。
齊大祿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們的“傑作”,突然一旁有個弟子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大概是師兄師姐來了,齊大祿臉上微變:“走。”
他一轉身,還未反應過來,眼前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一片刺痛,他慘叫一聲,低頭一看,有鮮紅的血從他的眼中不斷流下。
他用他尚且完好的一只眼睛看去,是一只灰撲撲的醜鳥,他聽說過,是周倚凜撿的那只,又醜又兇。
他怒火中燒,幾乎是咆哮着說道:“死鳥我殺了你!”
他一時竟顧不得眼睛的疼痛,拔出劍就朝柳肆鳶砍去,可柳肆鳶哪是他一小弟子能奈何得了的,她似乎是提前能看出齊大祿的動作,每一下都能精準地避開他的劍。更詭異的是,她一直不肯飛遠,就在不遠處盯着齊大祿,似乎在伺機把齊大祿另一只眼睛刺瞎。
“師兄!”一旁的弟子反應過來,給齊大祿扔了個什麽東西。
齊大祿認出了眼前的是什麽,完好的一只眼中陰狠畢現,他嘴中念了幾句咒語,往柳肆鳶的方向一抛。
那似乎是個小石子,僅僅是在一剎那,它在空中飛舞的過程中不斷膨脹放大,就快圍住整整一面牆壁。
是拘魂網。柳肆鳶認得,從前她不止一次在和仙界對抗的時候見過這個東西,可那時候她不需要掩飾,一刀就可以破解。
可她現在還不能提刀。
就在她猶豫的這一瞬間,已經被拘魂網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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