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星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星夜




仙界的主帳中,洛華正坐在案前批公文。




如今他雖接管了白岩一半的軍隊,而天刑司也早已交給霧音,但霧音第一次接手,加上大病初愈,很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洛華松快不得,閑暇時間還要抽空幫霧音審理文書。




白岩與尤突已打了一年,期間西宮被毀,玖月重傷。一開始上仙都不把尤突放在眼裏。他們對他再熟悉不過了:他是上次仙魔大戰魔族首領的兒子,魔族兵敗後的那幾十年,尤突都是在仙族的眼皮子底下度日的。那時他還是個奶娃娃,為了在仙族底下讨生活每天都是一副懵懂無知又愚笨癡傻的模樣,聽到爹娘的名字就哭,看到人來就笑。多年後尤突在魔界聲名大噪,他們還不屑一顧,如今被尤突打到怕了,又開始互相責怪當初為什麽優柔寡斷沒有斬草除根。但現在仔細想來,尤突在那般年幼的年紀就知道裝傻保命,如此早慧,确實是個極有潛力的主。




尤突的父親叫尤熾,是當時魔族實力最強勁的一批人之一。洛華記得很清楚,那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歷史上仙魔大戰只發生過兩次,一次在上古,一次在千年前。那一年他才剛在仙界嶄露頭角,正意氣風發。被師父派上戰場時,他挺着胸脯自信地說:“師父放心,我一定把尤熾的頭顱獻來給您。”在座的師兄師姐皆哈哈大笑,連師父也忍俊不禁,常年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可惜後來他連尤熾的人都沒見到,就聽說了尤熾戰敗落荒而逃的消息。他的妻兒皆被俘虜,妻子被審訊了一個月,就受不了在牢裏咬舌自盡,只留一個不足馬背高的孩童,在仙界的冷眼裏摸爬滾打。




打敗尤熾的人正是師父尊業。洛華不明白為什麽師父不殺了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在那次戰役過後師父就一病不起。他問師姐玖月,玖月也只是搖頭,說她也不清楚。




玖月對師父的病十分上心,比專修治療的舒雲還要盡心盡力一些,幾乎算是日夜不休。洛華來探望師父時,常常看到玖月在給師父收拾東西,那些明明用仙法就可以完成的事情,玖月更喜歡要親手去做。




玖月的天賦在師兄弟五個中不是最好的,但她是最年長的師姐,師父病後,她便要扛起打理仙界的重擔。公務與侍疾兩頭跑,她幾乎沒有休息的空地。




尊業許是感知到自己時日無多,便時常會向玖月交代後事,只是玖月不愛聽,事情便交代得斷斷續續的。





尊業說:“玖月,我死後,軍隊就交給白岩吧。”




“為何?五個師弟師妹中,洛華的靈根是最好的。”玖月忍不住發出疑惑。




尊業搖搖頭:“洛華雖是五個中最有潛力的孩子,但我算過,他若掌管仙軍,未來仙族與魔族再起沖突時,他會敗在‘情’這一字上。”




玖月問道:“師父的意思是,洛華未來會耽于情愛?”




尊業還未來得及回答,突然一陣病氣上湧,他疼得忍不住挺直腰背,咬緊牙關。玖月忙給他服藥,一陣混亂後,這個話題被無言終止了。




或許如今玖月還記得這一番話,也有可能她忘了。她若忘了,此後世間就再無人知道最後一個上神尊業曾預言過洛華的未來。只可惜在他們談及這個話題時,洛華就在屋外的繁花後面。




許是尊業重病的緣故,他沒能發現洛華的到來。




洛華一字不差地聽見了師父對自己的預言。他來這本是為了幫師姐的忙,可直到暮色昏沉,師兄來催促他出門清理殘兵,他都沒有踏出自己房門一步。他看着白岩溫柔又耐心的模樣,心中暗自有了打算。




沒人知道他到底打算了些什麽,只是慢慢地那個活潑好動的洛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三界中人人談之色變的洛華。




他自願擔當起天界刑罰的重擔,慢慢地在仙界樹立起威望。期間師父仙逝,尤突釋放,幾個上仙陸陸續續開始收徒,而魔族自上次戰敗過後一直風平浪靜,直到洛華在審理某仙官被同僚謀殺一事時發現了尤熾的消息。




那個同僚找了一個魔族來殺那個仙官,那個魔族就是失蹤了五百多年的尤熾。




當他發現尤熾的蹤跡時他簡直欣喜若狂。他想起了自己多年立下的豪言壯語,和那些已經回不來的故人的面孔。他草草給師兄師姐留下了一封口信後便着急地下界去找他,幾乎沒費多大功夫,他就在凡界與魔界交接的邊陲山脈找到了尤熾。他站在尤熾面前,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千年前仙界聞之色變的戰神尤熾。




他如今面容枯槁,身體骨瘦如柴,幾乎像個将行就木的老人。若不是那濃郁得幾乎使他作嘔的魔氣,洛華甚至懷疑或許自己輕輕捏他一把,他就會碎掉。




洛華沒有拔劍。他問他:“為什麽當年我師父遇見你後就生病了?”




尤熾深深地凝望着他,眼神中似乎在為他感到同情。洛華受不了他那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樣,拔刀向他砍去。




他好像又回到了千年前尚且心智不成熟的少年模樣,招式又沖動又迷惘。看到尤熾,他就會想到師父,想到他以往嚴肅認真指教他的模樣,想到他曾說的那一句預言,幾乎要将他釘死在高臺上。尤熾看出了他的失控,在即将倒地時,他給了洛華重重一擊。




尤熾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看着遠方。他死了,洛華也沒好到哪去。他拖着重傷的身體想返回仙界,飛到一半時體力不支,墜落在一座山上。這裏到處種着桃樹,正是結果的季節,累累碩果上卻都是魔族的氣息。他看着那粉白色的果實,失去意識前他只是想着:師父,或許等不到我耽于情愛的時候,我就要死在魔族手上了。




他醒來後,唇角還是笑着的。眼前是不知名的濕冷山洞,底下被人細心地鋪了乾草衣物,身旁站着個穿着鮮豔的女子,背對着他,在笨手笨腳地處理傷藥。




她撸起衣袖,腕上是一副桃花手钏,制作精美,與桃樹上的魔氣如出一轍。她似乎是不通藥理,也不通料理,山洞裏一股濃郁的苦藥汁味中,還夾雜着燒糊的焦味。




他冷冷地看着女子的背影,心中冷靜地琢磨道:此人看着像是個不通世事的……蠢魔族。




殺了她,就能逃出去。




殺了她。




惡意在他腦海中瘋狂滋長,像一株蔓延的藤蔓,在女子身後張牙舞爪,快要将她拆吃入腹。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驀地一扭頭,對上了洛華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笑起來像是一輪明月。臉頰被煙熏得有些發紅,像樹上淺粉色的桃。她驚喜地對洛華說:“你醒啦。”




藤蔓僵在空中,洛華看着她的眼睛,心底有些怔忡,像是墜落的人失重,下意識去抓取卻什麽都什麽都抓不到的茫然。




她抱歉地和他說:“不好意思啊,我記得玥姨的藥方是這幾味來着的……可是煮過了頭,有些燒糊了。”




她靠近他,身上是桃子的甜味,苦澀的藥味,還有難以掩蓋的魔族氣味。洛華忍不住想,這個距離,只要他想,一招就能将她的手腕折斷。可他看着她纖細的手腕,卻什麽都沒有做。




他只是躺着,像所有傷重無法自理的病人一樣,安靜地看着她,看着她笨手笨腳地給她上藥,看着她日日帶着吃食來,聽她聊她的世界。




這是一個很天真的魔族姑娘,她被保護得很好,對外面的紛亂污穢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在十裏外的村落裏的農戶們常常為了芝麻大的利益就大動乾戈,不知道仙界一個資歷很深的老仙君喜歡幼童,不知道現在躺在他面前的人,手上沾着的全是她們魔族的血。




洛華總是微笑又緘默地看着她,心中卻無時無刻不想要殺了她。她垂下脖子削桃子的時候他想,她将手放在他手臂上的時候他想,每次她朝他露出笑容的時候他想,似乎她只要一靠近,他就想殺了她。




可是他一直沒有下手。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




傻魔族一直覺得洛華的傷好得慢是因為她的藥沒有配好,實際上,在她每次給他喝下藥湯離開後,他都會偷偷把它吐掉。




似乎是怕他無聊,待他的傷好了一些以後,她便常常帶他半夜溜到山頂的草原上看星星。他聽說過,她的小姨與師父管她管得很嚴,她素日裏最喜歡的,就是在大家都睡着後,偷偷來這,享受獨屬于她一個人的夜晚與天空。




他們倆挨在一塊躺在地上時,洛華一扭頭,他就能看到傻魔族近在咫尺的臉。她盯着他時,眼睛澄澈又明亮,似乎天上所有的星光都灑落在她眼底。




洛華摸着心髒的位置,突然明白了師父的話。




那一剎那間他指尖凝刃,是真的想殺了她。只要他一轉身,她的心髒就會立時被他刺個對穿。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會受那句預言脅迫,再也不會每日像活在一柄利刃之下,時刻擔心它會掉下來。




她說:“你知道嗎?我好想去仙界瞧瞧啊。”




洛華的指尖頓在原地。




“我受夠了這樣日複一日看不到盡頭的生活了,玥姨總說外面危險,但我覺得,如果能有自由,多危險的世界我都能接受。阿景年幼時曾去過一次仙界,總和我說那裏有多大多漂亮。我也想去看看。”




“洛華,你和我的氣息都不同,我知道你是從仙界來的,等你病好了以後,能帶我去看看嗎?”




她說着轉過臉來:“若是仙界的人都像你一樣好,肯定都不會為難我吧?”




洛華沉默地閉上眼。他心底有些想笑,可他笑不出來。若是此時柳肆鳶仔細看他她就會發現,他的眼皮都在微微顫抖。




“你放心,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看一眼就馬上就走,可以嗎?”




多天真的姑娘呵,若是她真的被他帶上天界,不消一刻,她就會死在南天門門口。洛華腦海中設想過的萬千種她的死法,立時就會在他眼前實現。




他應該佯裝為難地答應她,再看着她因自己的愚蠢而在懊悔中醜陋地死去。但是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只是磕磕絆絆地說:“阿鳶,這個有些困難,讓我考慮考慮。”




柳肆鳶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當天夜裏他就逃回了仙界。




“上仙,這裏有一封書信,是霧音上仙讓我轉交給您的。”




紛亂的回憶被打斷,洛華疲憊地揉揉眉心:“什麽信?”




“屬下不知,霧音上仙說此事是關于玖月上仙受傷的事情,務必要我交到您手中。”




洛華點點頭。他接過信一看,出乎意料的,這是一封來自移木宗掌門的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右護法說她不想乾了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