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花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花海
在黑暗裏呆了太久,柳肆鳶朦胧中感覺自己做了很久很久的夢。
夢裏她還是個單純的姑娘,每天最憂愁的是今天的午飯是什麽,晚飯是什麽,最期待的是阿景來找她玩,最幸福的時候是晚上聽着玥姨的碎碎念入睡。
她沒有遇見那個渾身是傷的男子,也沒有在小河畔救起一個少年,每天都過着一模一樣的日子,卻很快樂。
枝上的鳥兒叽叽喳喳地說:“魔神要出世啦。”
關我什麽事?
她把桃子扔向鳥兒,鳥兒撲騰着翅膀飛走了。
柳肆鳶知道這是夢境,可她不願意醒來,就這樣繼續做着斷斷續續沒有結尾的夢,好像這樣夢境裏的東西就會成真,她也什麽都不會失去。
身側有人喊她:“柳肆鳶。”
她閉着眼,沒有動彈。
那人見她不動,也不說話,踢了床一腳:“怎麽,開始裝死了?”
夢裏的桃花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柳肆鳶坐起身,太久沒說話,她的聲音都有些沙啞。
“你想乾什麽?”
喻舟坐在她身側,将她額前淩亂的頭發撥開。她的臉色真蒼白,頭發太久沒打理,亂糟糟的。
他“啧”了一聲,喊了個婢子過來幫她梳頭。
柳肆鳶掙紮着不肯,喻舟手一擡,她便動彈不得,只能老老實實坐在桌前任人擺弄。
喻舟沒理會她冷淡的态度,他似乎十分興奮,在柳肆鳶腦後大呼小叫道:“你知道我收到了什麽嗎?”
沒人回答。他又說:“是戰書!”
他将戰書放到柳肆鳶眼前,見柳肆鳶沒反應,他如夢初醒般一拍腦袋:“唉,我又忘了你看不見了。”
他展開書信大聲地念:“致顧修亭與柳肆鳶:你們二位實力強大,無人匹敵,小輩洛華,懇請于正月二八鹿原,與你們一戰!”
柳肆鳶聽了冷笑一聲:“他不是這樣寫的吧。”
“大概意思如此,何必斤斤計較。”喻舟将手背在身後,不過他念信的功夫,柳肆鳶已被收拾好了。
“所以,洛華約你在明日開戰。”柳肆鳶聲音越發平靜:“這個時候你過來找我,是為什麽呢?”
“你作為我的得力乾将,當然是要在這個時候替我出征了。”喻舟道:“你說對不對,我的右護法?”
“你是太高興了,在說癡話嗎?”她現在就是個瞎子,如何出征?
喻舟搖搖頭:“你又妄自菲薄了。以你的實力,打敗洛華是有些難,但那白岩沒問題呀。”
他有些得意:“我已經把他吓破了膽,你只要唬他一唬,他就繳械投降了。”
“我不會去的,你死了這條心吧。”柳肆鳶不為所動。
喻舟踱步至她身側,他彎下腰,陰恻恻地在她耳畔說:“你以為,你現在還有拒絕的餘地嗎?”
正月二八當日,洛華已早早抵達鹿原。這裏一馬平川,海拔又高,地上還有尚未消融的白雪,待到春天,這裏就會長滿肥沃的綠草,只可惜,春天來得太晚,這裏還挂着冬日的冰梢,只餘蕭瑟。
第一營的莫将軍早先問他,來得如此早,不怕被埋伏嗎?洛華搖頭,他說,等魔族大軍一靠近,他就能感知到。
他現在的法術驚人,已能感知到十裏開外的所有活物。
所以,當柳肆鳶出現在敵軍陣前時,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柳肆鳶沒有坐騎,沒有守衛,就這樣漠然地站在陣前,風吹舞她紅色的發帶,眉眼銳利明豔。洛華盯着她,沒想到她居然會這樣來到戰場……如此直白。
兩軍面對面對峙,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洛華朝柳肆鳶喊:“你們的大帥顧修亭呢?躲起來了嗎?”
柳肆鳶身後一個将軍說:“魔主說了,要想挑戰他,先贏了他的右護法再說。”
柳肆鳶仰頭沉默着,沒有說話。
洛華冷笑,一揮手,兩軍交戰。
柳肆鳶身後的士兵源源不斷朝前方湧去,她被推搡得差點跌倒。她突然皺眉,神色劇變,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終于突破了喻舟給她下的咒。
她被定着坐了一夜,又被他操控着身體,帶着大軍來到鹿原。
旁側無人理會她,周遭氣息湧動,她終于拔出了刀。
這把刀是喻舟吩咐人仿她從前的彎月鑄的,刀柄處還畫蛇添足般嵌了顆晶瑩的綠瑪瑙。柳肆鳶一摸便摸出了不對,但箭在弦上,她只能持刀迎戰。
眼睛看不見後,聽覺與嗅覺倒是靈敏了不少。她格開身側數不清的刀劍,不知殺了多少人,終于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洛華愛熏檀香,她在仙界呆的那幾年,每日都能聞見這個氣味。她覺得這個味道難聞,卻為了讨好他,也開始學着熏檀香,就好像這樣做就能變得和他一樣,能格外出塵,格外清高,更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仙族。
她熏得太久,以至于後來抱着玥姨屍體時,她仍能聞見那味道。
柳肆鳶想笑,卻笑不出來,洛華只一劍,就傷了她的手臂。他的劍真快,她一晃神,又被刺中了大腿。
柳肆鳶茫然地看向前方,他功法似乎又比上次見面又精進了不少。
洛華動作緩了下來,他聲音冷厲:“魔頭,休要做出這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示弱于我是沒有用的。”
他說着,朝四周張望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有沒有埋伏。
柳肆鳶握緊了刀,破魔劍造成的傷疼得她面色蒼白:“我示弱?我是什麽水平,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洛華皺眉看向眼前這個女子,她的語氣好熟悉,就好像在哪聽過一般。
可他記不得了,他只記得許許多多的族人都死在了這個魔族的刀下。
他沒再開口,凝神向柳肆鳶開始進攻。可她太弱了,幾乎傷不到他。她眼睛估計也不太好,空洞洞的,有幾個時刻她似乎都感知不到他在哪。
居然是這樣的人屠殺了一個仙門,又利用幻境将他師兄耍得團團轉。
洛華不敢掉以輕心,很快柳肆鳶身上鮮血淋漓。
她不知為何沒穿铠甲,只穿了一襲紅衣,皮肉綻開,血染深了她的衣服,刺得他眼睛一直突突地跳。
就好像這具身體在不舍,不舍得傷害她似的。
柳肆鳶力竭。她半跪在地上,掙紮着想站起來,可洛華的劍已到她頸側。
她睜着空洞的眼在想,怎麽辦呢,打不過洛華,這下可能真的要死在他手上了。
手上的綠色瑪瑙被握得格外滾燙,她笑出了聲,笑着笑着,流出了淚。
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和洛華打上一場的,不是他先打,就是她先。她們中總有一個要死在另一個手裏,這是從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注定好的。
她閉上眼,等待劍落下。
洛華見她放棄抵抗,急吼吼地揮劍而下,要斬斷她纖細的脖頸。
他的劍很快,沒有遲疑。
極短的一剎,身前似有一陣風略過,她聽到一陣“叮當”的聲音,有人在她跟前替她抵擋下了這一劍。衣袂拂過她的臉頰,細細密密的癢。
柳肆鳶下意識擡頭看去,可眼前一片漆黑,她什麽都看不見。
她聽見洛華大罵:“周倚凜,你瘋了嗎?”
那人居然是周倚凜嗎?柳肆鳶也十分驚訝。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個軀體裏的人應該是尊業才對。
洛華冷哼:“你師叔洪落和我說過你有二心,一定要小心提防,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的和這魔頭有一腿。”
周倚凜聲音清冽,如在耳畔。他說:“我也去過祿山現場查過,也和你說過了,那死法和傷口深度不可能是柳肆鳶下的手,她沒有能一瞬間同時殺了周圍所有人的能力,那種可怕的速度只有可能是顧修亭,是他散播出消息,想将髒水潑到柳肆鳶身上。幻境也不是只有柳肆鳶能造的,顧修亭也可以,你忘了嗎?”
洛華不知道為何眼前會浮現出一個女子在廢墟中狼狽跪地的模樣,正和眼前的這個柳肆鳶重合在一起。
“就算殺人的不是她。”洛華将劍指向柳肆鳶,聲音冰冷:“那她身為魔族,就該死。”
周倚凜說:“你要殺她,就先殺了我吧。”
洛華被他氣笑了:“好,你說的。”
他說完的下一刻,二人已纏鬥在一處,周倚凜逐漸落了下風。洛華譏諷道:“你怎麽回事,突然就變弱了?”周倚凜沒吭聲。
柳肆鳶聽明白了周倚凜的話,原來在她被關在黃泉殿的期間,喻舟頂着她的臉乾了這麽多的“好事”。怪不得他一直沒來找她,在大戰前一日才把她放出來。
她咬咬牙,聽着他們打鬥的聲音,終于是掙紮着站了起來,周圍有小兵上來想殺她,她抵擋住了,卻仍覺有些吃力。她想拉着周倚凜跑,卻辨認不出他是那個方向的哪一個,只能勉強抵抗着攻擊。
殺意在前方襲來,是洛華的破魔劍。
柳肆鳶突然開口:“洛華,你當顧修亭為何要化成我的模樣殺人?只是為了讓你在此殺了我嗎?”
洛華的劍遲緩了一瞬。
柳肆鳶接着說:“你太天真,也太自傲了,他用我把你引出來,自己卻不出現,那你猜,他現在在哪?”
洛華臉色一變,他明白柳肆鳶的意思。
這是調虎離山。
柳肆鳶下意識去抵擋那前方的殺意,卻遲遲未見那利刃落下。
有人拉起她的手,念了幾句訣,轉瞬周遭所有的叫喊聲,辱罵聲,利刃交接的碰撞聲,統統都消失了,只有耳邊輕柔的風聲。她貼近握着她手的那人,問:“原來你也能不用瞬移符就瞬移。”
周倚凜語氣暗含笑意:“得感謝你吸引了洛華的注意,要不然他現在早破了我的訣。”
周倚凜的聲音離得極近,柳肆鳶突然清醒過來:他可能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小五了。
她下意識想将手抽出來,他卻将她手緊緊握住,不容掙紮。
她正開口要罵,卻聽見周倚凜問她:“你的腿還疼嗎?”
方才洛華的一劍幾乎要将她的腿骨斬斷。
柳肆鳶點點頭,又感知到周倚凜在她跟前蹲下,他拍拍她的腿,示意她爬上來。
她有些猶豫,周倚凜說:“你放心,我若要害你,方才就不會出來替你說好話了。”
柳肆鳶磨磨蹭蹭爬上了周倚凜的背,他掂了掂,感覺她好像又輕了。
她趴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似乎有些郁悶。她說:“你到底是小五,還是尊業,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周倚凜故作遲疑:“我告訴了你,你會不會害怕?”
柳肆鳶說:“怕什麽?再怕也怕不過一個‘死’字。”她剛剛面對洛華的劍都沒怕。
周倚凜笑了,他語氣很慢:“我又是尊業,又是小五。”
“我騙你的,其實我根本就不是燈芯轉世,小五是尊業在上古時為了變強,強行剝離出來的一個‘人格’。”
“這個‘人格’,是他所有像凡人一樣的情緒,比如歡喜,比如怨恨,比如嫉妒,比如愛意。”
“他覺得是這些難堪的情緒才使他比旁的兄弟姐妹們差,他把情緒藏進聚魂燈裏,交給玖月銷毀,卻沒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徒弟違背了自己的命令。”
玖月以為聚魂燈裏有他的神識,将聚魂燈藏了起來,想把他複活。
“或許真的是因為剝離了那些情緒的原因,尊業很快變強,他活了幾千年,又收了五個徒弟。那時候他早在一個叫柳肆鳶的女子眼裏看到了他的來生,卻沒有阻止。他或許也藏了些私心,想繼續再活下去,哪怕是別的身份,別的軀體。”
“而可憐蟲賀伍一開始只有他的三魂夾雜着‘人格’部分,所以格外驽鈍。在尊業的意識與記憶随着另外六魄鑽進他身體裏的時候,他只記得自己是尊業,忘記了賀伍。”
那時他看見重傷的玖月,下意識重傷了柳肆鳶。可日子漸長,尊業的記憶和賀伍的記憶交織,他發現他還是更喜歡做賀伍一些。那些在仙界冰冷的日子一下變得好遙遠,他甚至覺得那個冷漠不茍言笑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後來他決定摒棄尊業的身份記憶,決定只作為周倚凜或者賀伍活着。”
“所以你和我說尊業上了你的身,又消失的話就是騙我的。”柳肆鳶道。
周倚凜有些艱難地“嗯”了一聲。
柳肆鳶問:“那在星衽山上那次呢?你為什麽要推開我?”還說那麽難聽的話。
“我當時做了個預知夢,夢裏顧修亭跑了,你被洛華殺死,我只能那樣做。”
他早就知道郭簡體內有他一魄,猶豫了很久,最後只能在極端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選擇。
或者說,他早知道洛華會揮下那一劍。
“所以郭簡死了嗎?”柳肆鳶問。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抽出了那一魄而已。”
柳肆鳶想掐他的臉,卻聽周倚凜問:“阿鳶,那你的眼睛又是怎麽回事?”
“我和知和離開後,他給我的茶水下了毒,我喝了幾口,醒來時就什麽都看不見了。”柳肆鳶語氣平淡:“我不怨他,畢竟,他也自殺了。”
周倚凜沉默了一會,他突然感慨道:“那真是太可惜了。阿鳶,你若是能看見,就會知道我們現在在一片花海。”
“美嗎?”
“可美了,有郁金香,有紫羅蘭,還有雪櫻花。”
“這一片都是雪櫻花。”
“真的嗎?”柳肆鳶笑起來:“那可太巧了。”
周倚凜也笑。他說:“我有些累了,阿鳶,我放你下來歇息一會好嗎?”
“嗯。”
周倚凜輕柔地将柳肆鳶安置在花叢中,他倆并排坐着,柳肆鳶嗅了嗅:“我好像聞到了雪櫻花的香味。”
她伸手去觸碰那些花朵,纖細柔軟的觸感,好像又回到了移木宗,周倚凜指着他的盆栽和她說:“以後就叫你雪櫻吧。”
她說:“小五,還好你當初養的是雪櫻,不是霸王花,那我的名聲可就不保了。”
“大黃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這麽多年過去,它現在應該是只老狗了吧。”
“知和上次幫我救活了我院裏的桃花,等我們傷養好了,我帶你回去看桃花怎麽樣?”
“小五。”
她摸向身側,周倚凜的身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歪倒,他的頭靠在柳肆鳶肩膀上,沒有答話。
“周倚凜?”
還是沒有回應。
“你是不是太累了,怎麽就睡着了?”
她摸向周倚凜的肩膀,胸膛,濕漉漉的。
柳肆鳶聲音有些顫抖:“小五,別睡了,你衣服都弄髒了。”
周倚凜晃了晃,倒在了她懷裏。如果她能看到,就會知道他的嘴角帶着柔和的笑意。
太好了阿鳶,還好你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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