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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地




柳肆鳶沒有動,就這樣和顧修亭僵持着,她一向果決,此時卻難得猶豫起來。她知道此時應該殺了他,可她下不去手。




顧修亭攥着刀的手流血不止,他卻像無知無覺一般,紅着眼看着柳肆鳶。那眼裏有痛苦,有希冀,還有不舍。他握着刀突然使勁往胸口送,柳肆鳶一驚,下意識松開了手。




刀刺進顧修亭的胸膛,太近了,近到柳肆鳶能聽見刀陷入骨肉的聲音。他似乎十分痛苦,捂着傷口半跪在地上。柳肆鳶扔下刀,面色緊張地去扶他,卻怎麽都扶不動。




顧修亭低着頭,突然笑了起來。柳肆鳶臉色一變,聽見身側的華溪在大喊:“快讓開!他騙你的!”




柳肆鳶心下一凜,她看向顧修亭的傷處,那裏正在迅速愈合。




他方才的眼神太脆弱,太熟悉,和從前幾百次他看向她時的表情一樣,居然是假的。




她想逃開顧修亭,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她的手臂被顧修亭握在手裏,他稍稍一使勁,她的手臂便脫了臼。柳肆鳶疼得發出一聲慘叫,施法打向顧修亭,卻如同泥牛入海。




占據顧修亭身體的魔神冷笑着看着柳肆鳶,搖搖頭:“你這樣輕易相信他人,也是令我咋舌。也是,畢竟隔了幾代,離我的右護法可差遠了。”




他一翻,柳肆鳶的手臂可憐地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柳肆鳶疼得眼前發黑,她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原來痛到極致時人是叫喊不出聲的。她不再試圖逃開,反而挑釁般地看着魔神,她說:“別太狂妄了,你現在不過是個連肉身都找不回的孤魂野鬼,只能可憐地寄生在別人身上,有什麽可得意的呢?”




魔神面孔有一瞬的扭曲。他眯着眼瞧着柳肆鳶說:“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不舍得殺了你?”




柳肆鳶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抓向他的手臂,魔神沒把她當一回事,不躲不避,任由她抓着。就聽她湊得越來越近的聲音說:“無所謂,大不了試試看好了。”




她瞪着魔神,等待他出手殺了她。她太期待,竟忍不住微笑起來。她早在五百年前和洛華對峙時,就在自己體內藏了符咒,她若死了,被她黏連着的東西也會受到她所承受的攻擊的反彈。就算那傷害對魔神來說不值一提,至少能削弱一瞬間的魔神,那也足夠了,至少,她不會死的那樣難看。




柳肆鳶眼睜睜看着魔神舉起了他的手,時間好像突然變得好慢好慢,慢的她能清晰地看見魔神猙獰的表情,卻又快得她連回憶整個人生的時間都來不及。




突然眼前有一片衣角蒙住了她的眼睛,接着是滿眼的血腥,溫熱的,黏膩的,像無數個在皇宮的夜裏華溪看她的眼神,那時候月明星稀,長夜寂寂,華溪提着燈籠在昏黃的燭光下看着她,他板着臉教訓她,說:“柳肆鳶,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她伸出手想去接那片衣角,好重,重的她快擡不起手來。耳邊一片嘈雜,像是有鼓槌在不停地敲打着她的耳膜,她怔怔地看向前方,連畫面都開始模糊起來。




魔神在她跟前說:“看不出來,我們右護法如此受歡迎,連仇人都甘願為你去死。”




柳肆鳶低頭看着華溪,他身上還是郭簡那一襲靛藍色的外袍,如今濕漉漉的,胸骨都被震碎了,血肉模糊。




柳肆鳶不想去看他的傷口,只是源源不絕地給他輸送魔氣,可惜華溪是個半魔半仙,起效甚微,柳肆鳶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慢慢變冷。




華溪看着她,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握着她的手,燃了瞬移符。




那一剎柳肆鳶好像又聽見了魔神的冷笑聲響在耳畔,她回頭望去,周圍的景色瞬變,到了一處枯木林,血月高高懸挂着,照着永遠不會變明亮的魔界。周圍空蕩蕩的,萬幸,魔神沒有追來。




華溪的身子幾乎要斷了,竟還勉強能保持一絲清醒。他歪着頭一錯不錯地看着柳肆鳶:“不好意思啊,說好不讓你犯險的,又拖累你了。”




她有些哽咽,說:“你瘋了,不是要去救尤突的嗎?撲過來乾嘛?”




華溪搖搖頭:“沒用的,我在進殿裏的那一刻就感知到,尤突已經死了。尤突還活着的消息,或許本就是一個陷阱。”




他說着說着,血越來越多,面色越發蒼白。柳肆鳶急忙召喚周圍的鳥兒,想讓它們去找郭簡過來,郭簡會醫術,說不定能治好他。華溪緊緊抓着她的手,搖搖頭。




“不要再做無用功了,柳肆鳶,沒事的……你不要怕,不要有負擔,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答應了你的事,我先前反悔了這麽多次,這次一定要做到。”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嘴裏喃喃地,柳肆鳶聽不見,湊過去一聽,他已經沒有聲音了。




柳肆鳶抓起他的衣領,他的頭頹然地歪在一邊,雙目緊閉着,嘴角似乎還帶着笑意,就像他好像只是倦了,短暫地睡了一覺,下一刻就會醒過來。柳肆鳶在他耳邊喊:“你起來啊,起來,不是說要要并肩作戰的嗎,你起來!”




他最後到底說了什麽,柳肆鳶永遠都沒辦法知道了。




她坐在原地緩了好一會,等到華溪身體開始僵硬了,才拼盡全力将華溪安放在地上,卻看見華溪懷中掉出一個什麽出來,圓圓的,胖乎乎的,在昏暗的月光下隐隐發着光。柳肆鳶認得,那是一個玉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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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肆鳶再次醒來時,郭簡正坐在一旁打盹。她向下一看,帶傷的手臂已經被接好,就是夾着木板團團纏住,像個狹長的蜂窩。她沒有叫醒郭簡,呆呆地看着窗外凄厲的夜色,這裏還是在魔界。




郭簡頭一歪,差點摔倒地上去,他睜着迷蒙的眼看向柳肆鳶,正對上她清醒淡漠的雙眸。




郭簡忍不住罵道:“醒了也不出聲,等着我伺候你是吧。”




柳肆鳶搖搖頭,反常地沒有和郭簡吵架。




郭簡知道她心裏不好受,尴尬地咳了咳:“我去給你煎藥。”




在他煎藥的空隙,柳肆鳶問他:“這是哪?”




“是我祖宅,早多少年沒住了,前幾天回來的時候都沒幾個能用的了。”說着他朝柳肆鳶努了努下巴:“有些簡陋也沒法了,将就着用吧。”




柳肆鳶在意的倒不是這個。她說:“我昏迷了幾天?華溪……”




“你放心,他我已經好好埋葬在河邊了。”想起華溪的慘狀,郭簡梗了梗。當時他找到柳肆鳶時,她二人躺在地上,俱是鮮血淋漓的,駭得郭簡以為她倆都死了。




“也不長,就三天吧。”郭簡盛出藥汁:“你放心,三天這個三界還颠倒不了。”




柳肆鳶接過郭簡遞來的湯藥,好苦的藥汁,聞一口都要作嘔。柳肆鳶抿抿唇,乾脆利落地一口氣喝完了。




郭簡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咋舌:“幾天沒見,你倒像是性情大變了。”




“不好嗎?”柳肆鳶神情淡淡的:“你以前不總嫌我矯情。”




确實,若是以前的柳肆鳶,她總是要嫌三嫌四,又是質疑郭簡的藥不安全,又是嫌藥苦不肯喝,為着這事她倆都能吵上幾天。每當這個時候,顧修亭就會帶着和稀泥的笑容,過來給他們說和。郭簡一貫是聽他的話的,心中不服外表也不會發作,獨柳肆鳶,常常要顧修亭給她送點小玩意她才能好,為此她和郭簡二人又能吵上一架。不過一百多歲的小鬼頭,到頭來還要哄他們兩個加起來活了一千多歲的老東西。




郭簡笑了笑,嘴角卻有些苦澀。他問柳肆鳶:“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柳肆鳶垂下眼眸:“不知道,或許我會去人間右京一趟。”還有人在那裏等她。




“那你呢?”柳肆鳶問他。




“我?”郭簡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魔主現在不需要我,我也沒有什麽留在那的價值了。”




“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想起現在顧修亭體內的那個人,柳肆鳶心中燒起了一團火:“我們去把以前的顧修亭找回來。”




“你的傷沒事嗎?”




“沒事的。”柳肆鳶說着,翻身下床:“咱可是魔族,過不了幾天就好了。”




柳肆鳶拿起了放在床頭的刀,一出鞘,燭光照亮了上面的“鳶”字。




在去右京以前,柳肆鳶以為這裏會更殘破些,沒想到和上次比起來好了不少,街上鮮見欺名盜世的現象,商鋪也熱鬧了許多。柳肆鳶逛了逛,路邊的有小販在賣小人書,柳肆鳶随手翻了翻,一本寫的是皇帝與女将軍的愛恨情仇,一本寫的是仙族與魔族的畸形愛戀。




柳肆鳶啼笑皆非。郭簡在一旁催促她:“這時候你還有心思還看閑書!”




她随口敷衍了幾聲。小五留的信息太簡短,她也不知從何找起。




柳肆鳶凝神梭巡了一圈,仍是沒能感知到小五的氣息。




郭簡在一旁碎碎念:“你和你的朋友是在這有什麽特別的回憶嗎?不然為什麽選在右京……”




這倒是給了柳肆鳶啓發。她和小五在這見過面的,就只有一個地方。她拉着郭簡的胳膊:“我知道了,咱們去皇宮。”




郭簡驚詫:“你瘋啦,那皇宮可是人族皇帝的地盤,再說了,他們人族和仙族聯系得可很密切。”




“我知道。”柳肆鳶壓低了嗓音:“你放心,我和他們的皇……先皇很熟悉。”




郭簡将信将疑地跟着柳肆鳶到了宮門,不料門口守衛看見柳肆鳶的面容,竟尊敬地請她進來,柳肆鳶也絲毫不意外,就這樣施施然跟着進了宮門,反倒是跟在後面的郭簡,見他們态度親善,越發心驚肉跳。




他正兀自防備着,守衛已将他們帶至一偏殿,那裏種了幾棵楊柳。柳肆鳶看着那幾棵柳樹,有些愣神。




守衛們将她們帶到這便告辭了。柳肆鳶二人走進去,遠遠就聽見利器破空的聲音,似乎有人在耍劍,那人也察覺到了有人過來,收了劍高喝:“誰人來此?”




柳肆鳶沒有應答,郭簡更不必說。就見門檻後走出一個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雙眼神采奕奕。是知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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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護法說她不想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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