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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黃泉




柳肆鳶用那張符馬不停蹄回了小君山。桃林裏不知被誰設了法陣,和她的手法很像,像是有人模仿着她的施法習慣落的陣。柳肆鳶毫不費力地繞過陣法回到小屋,屋裏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地空蕩寂靜。




她有些恍惚,想起了洛華的那個夢。




她回到卧室,書桌上多了一封信,上面的落款沒有姓名,只用墨畫了一朵簡陋的花。她拆開一看,裏面只有一句話,卻看得她心頭一跳。




上面寫着:我在右京等你。




柳肆鳶不由輕喚了聲:“小五,是你嗎?”




可惜沒有回應,空蕩蕩的小屋裏靜悄悄的,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在屋裏坐着呆了一會,她以前最喜歡叽叽喳喳,屋裏總會充滿她的笑聲,話語聲,如今她回到這裏,沒人再聽她說話,屋子也沉默了下來。




外面有些動靜,柳肆鳶警覺地走到門口。有人站在桃林之外,似有所感,隔着層層陣法與枯木,遙遙與她四目相對。




來人還是那麽喜歡穿素淨的衣服,淺藍色的腰帶,系着一柄寒氣森森的佩劍,面如冠玉,風度翩翩,脖子上卻纏着滲血的紗布,面白如紙,好像風一吹人就會倒下。





柳肆鳶踱步到他身前,冷笑道:“不知華溪大護法百忙之中莅臨寒舍,有何貴乾?”




華溪深深看着她的臉,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倏地一笑:“我現在不是護法了。”




柳肆鳶戒備地看着他,他捂着胸口輕咳了聲:“你不知道嗎?尤突麾下的大将死的死,散的散,我早就不是他的右護法了。”




柳肆鳶想起了那日最後一次看見尤突,他被圍在一群仙軍中,瞪着眼睛,像一只受傷後警惕又龐大的野獸。




柳肆鳶問:“尤突出事了?”




華溪颔首:“你怎麽知道?”




“也不算。只不過我能從天刑司逃出來,有他的助力。”柳肆鳶淡淡道。




“是,我是有事求你。”華溪垂下眼眸:“他現在被顧修亭囚禁,五日後就要被抽魔骨。”




顧修亭太狠,他不僅要吞并尤突的勢力,還要他變成廢人,眼睜睜看着自己變得一無所有,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他知道尤突不在意死亡,但他在意自己的野心。




“你好像忘了,之前你對我做的那些惡心的事情。”柳肆鳶道:“你怎麽還會有找我幫忙的想法,你忘了你當時是怎麽對我的?”




她拔出小刀:“這裏好歹是我的地盤,還帶着這麽重的傷,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要殺我,早在我站在這的那一刻就動手了。”華溪不為所動,反而笑了笑,他從袖中掏出了一個東西,輕輕一吹,一柄嶄新的長刀出現在他手中。他看着柳肆鳶說:“你這幾日在仙界遭遇了什麽,我也略有耳聞,這個就當我送你的禮物。”




柳肆鳶一眼都沒看他手中的長刀。她認真地看着華溪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湖水,裏面什麽都看不出來。




“就憑這個破爛你就想讓我給你賣命?”柳肆鳶冷嗤:“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華溪苦笑:“你我都知道,如今的顧修亭不是之前的那個顧修亭,他被魔神奪了舍。上古魔神占着他的身體在魔界作威作福,成立組織,組建軍隊,五百年前上神的預言,馬上就要實現了。”




他又接着說:“你應該和魔神交過手,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若放任不管,真正的顧修亭回不回得來不說,魔神鏟平了仙族,統治了人族,屆時那才是真正的生靈塗炭。”




柳肆鳶下意識想反駁他。仙族還有那麽多天才,怎會輕易被鏟平?可她說不出口。




她也清楚,從前五上神都拿魔神沒招,若他真的再次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如今外強中乾的仙族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她看着華溪,沉默了下來。




華溪看出她在猶豫,接着勸道:“你放心,我沒想讓你殺了顧修亭,我只是想着,你曾經是他的部下,應該對黃泉殿很了解。你只要幫我節省時間快速找到尤突就行,關鍵時刻不需要你出手對付他。你若幫我,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情,包括如何讓真正的顧修亭回來。”




他将握着刀的手伸在柳肆鳶面前,刀刃朝向自己:“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你若幫了我救出尤突,就是殺了我洩憤,我也絕無二話。”




柳肆鳶看着他遞過來的刀,刀刃反射着刺目的光,探進她深褐色的瞳孔。能看得出來鑄刀的人手藝并不熟練,有些粗糙,但很用心,刀柄上被人仔細地刻了個“鳶”字。從前師父給她做彎月刀的時候,她也說要刻上自己的名字,師父語重心長地說,阿鳶,若物件擁有了你獨特的名字,那就不是物件,它會承載情感,那是一把刀絕難承受的重量。




她看向尤突的手,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傷痕。




柳肆鳶沉吟着,緩緩開口道:“你既然知道我最近發生了什麽,應該也知道我如今的實力已大不如前了吧?”




她接過刀,說:“先說好,就算此事不成,你也必須得告訴我能讓顧修亭回來的方法,否則你不死在黃泉殿,我也有一萬種方式讓你死在小君山。”




華溪愣愣地看着柳肆鳶,難得見他如此呆若木雞的表情,慘白的臉色都有了一抹淡紅。柳肆鳶正想奚落他幾句,華溪已抓住她的手臂。他笑得很開心,眼睛亮晶晶的,像灰敗的天空天光乍現。他說:“你放心,我也想消滅魔神,讓顧修亭回來。”




柳肆鳶低頭看着華溪抓着她的手。她突兀地想,這華溪看着斯文,手掌上的繭竟這般厚,隔着衣料都覺着刺癢。




華溪仰頭一擺臂,不消片刻,一只信天翁從天而降。柳肆鳶坐在他後面,心中不由感嘆坐騎還是比禦劍舒服多了。




華溪不知道柳肆鳶心中的小九九,在鳥背上和她說起了顧修亭的故事。




顧修亭出生在一個很貧窮的家庭,在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吃不飽是常有的事。偶爾會有仙族路過給些吃的,但十分有限,若是遇到脾氣不好的仙族,可能還會挨打。顧修亭從五歲就開始乞讨,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拳腳功夫,加上為人很會察言觀色,對一起乞讨的孩子十分仗義,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團體。




“我仔細查過他的出身家庭,很乾淨,祖上三代都是普通佃農,獨他一個根骨奇佳。他的體質适合修魔,原本霧音并沒有打算收徒,但怕他自小漂泊受盡冷眼,長大後入了魔道,對仙界有威脅,顧修亭又會說好聽話博人同情,就被霧音帶了回去。”




“他在仙界一路順風順水,直到那日仙門組織去星衽山。”




那次去星衽山的弟子不知凡幾,之前顧修亭也去過幾次,偏這次回來出了事。




“他們失蹤了半個月,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死了,直到顧修亭獨自回來。他再次出現在仙族面前的時候,渾身都是魔氣,像個剛出世的魔頭。”




“所以,他是在星衽山上發生了什麽,才入魔的?”柳肆鳶問。




“當初他給霧音的解釋,是說:他們不小心踏入了殺陣,所有人都被困在那裏出不去,那裏殺機四伏,低階的弟子根本扛不住,每日都有很多弟子死去。他勉強撐到了最後,還是不慎萬箭穿心。本來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再次睜眼醒來時,已經好端端的已經在殺陣之外了。”




“你如何得知這些消息的?”柳肆鳶詫異。




“你忘了,我從前是霧靈山的,在仙門也有些人脈。”華溪語氣淡淡的,柳肆鳶想起他曾說起的舊事,難得體貼地閉上了嘴。




“這件事情鬧得很大,所有人都在猜他們在星衽山到底發生了什麽。洛華說這都是顧修亭的一面之詞,不排除是他殺了所有弟子後入了魔的可能性。霧音護短,親自去了星衽山上想查個究竟,卻被山間莫名的劍氣所傷,自此星衽山被封,再不許人上山。”




“當時的顧修亭不可能殺了所有弟子,他不是那樣的人。”柳肆鳶搖頭。華溪卻冷笑起來:“就算他不是那樣的人,你敢保證他體內沒有別的什麽東西在操控他的身體殺人?”




如果魔神早就潛伏在顧修亭的身體裏,弟子們是被他殺的也不是不可能。




“那殺陣怎麽解釋,你說。”柳肆鳶沒好氣道。




“要麽是殺陣壓根不存在,一切都是魔神為了掩蓋身份篡改了顧修亭的記憶,讓他以為弟子們都死在陣法裏;要麽是陣法确實存在,但不知為何被觸發了,顧修亭明明早該死了,卻托魔神的福莫名其妙地活過來。”




“顧修亭的說辭雖離譜,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之後星衽山上突然出現能傷到上仙的莫名劍氣,說明确實是自那次他們上山後改變了一些星衽山的東西,導致山上危機四伏。”




“說了半天,原來你也不知道顧修亭為什麽能莫名複活,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被魔神附體。”柳肆鳶有些想發火。




“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關于當年這件事情的真相,我也暗中調查了很久,但我只能查到這些。”




看來關鍵還是在星衽山上。柳肆鳶又問:“那你有去過星衽山嗎?”




華溪回頭看了柳肆鳶一眼,說:“那裏是仙族重點看守的地方,我進不去。”




“好。”柳肆鳶也不再糾結:“你既然說你知道如何讓顧修亭回來,你倒是說說,怎麽辦?”




“很簡單,要麽抹除魔神的魂魄,要麽重新找個肉身。”




“抹除魔神的魂魄很難,從前沒有人能做到,但這種靈魂寄生的形式還是比較常見的,仙魔兩族都有引死去的兄弟姐妹或者伴侶魂魄上身的例子,他們會重塑一個肉身,再引出魂魄。”




“要重塑魔神的肉身,應該不容易吧?”柳肆鳶喃喃道。




“自然,就算是普通的魔族,肉身很難重塑。他要魔界的穢土,仙界的天池水,來自本人的骨骼毛發,抹成泥胎,三天三夜不間斷地輸入精力才能勉強成功。”華溪摸了摸信天翁的頭,信天翁開始向下降落。




“在重塑了肉身後,還要用聚魂燈将魔神的魂魄引到肉身裏,否則魂魄無法轉移。”華溪說完嘆了口氣:“穢土和天池水易得,但聚魂燈在玖月死的時候就碎了,而魔神的屍骨大概埋在星衽山,但現在星衽山有仙族看守,上面又危機四伏,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




信天翁一個俯沖,旋轉中,天地瞬變,已是魔界陰氣森森的永夜。




柳肆鳶下意識攬住華溪的腰,華溪僵了僵,沒有掙開她的手。她卻嫌惡心,很快擺直了身體到離華溪稍遠的位置,華溪盯着前方,沒有回頭。




她看着蒼茫的夜色,腦海中浮現了小五的臉。




“若要保全顧修亭,現下看來似乎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但是就憑我們兩個人如何能做到?”




“這個事情,你以為魔神就不想做到?一直用着不屬于自己的□□,他估計也一直琢磨着要找回自己的肉身。只是不知為何,他一直不肯去星衽山,只專注于韬光養晦擴大勢力。”




“可能是顧修亭的意識還沒被完全吞沒,魔神沒有把握能完全掌握這具肉身,不敢去仙界冒險,若要等到顧修亭意識被完全吞沒那天,仙界怕是離覆滅那天不遠了。”




柳肆鳶突然醒悟過來:如果想要魔神死,就必須要在他還在顧修亭身體裏時就将他抹殺,這是他們唯一的勝算。盡管這樣顧修亭也會死,但柳肆鳶想,別說仙族,就算是站在她的立場,她也會選擇将魔神于顧修亭一起殺死。沒有辦法,魔神的力量實在是太過強大了,沒人能知道他将來會創造出一個什麽樣的世界,但那個世界絕不會美好。




柳肆鳶喃喃開口:“你說,如果沒人能殺死在顧修亭體內的魔神,有一日魔神完全統治了三界,我們會怎麽樣?”




說到底,魔神是魔族這邊的,他會屠殺仙族,卻不一定會屠殺自己的子孫。




華溪沉默了好一會,他才苦笑着說:“我也不知道。”




信天翁停了下來,他們到了黃泉殿。柳肆鳶看着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不敢相信這裏是她曾經住了幾百年的地方。




曾經廣闊壯觀的曼陀羅花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鱗次栉比的演武場,議事廳,魔族家舍,大到已看不清原本一眼望到頭的黃泉殿,圍牆外四處都是來往巡視的魔兵,華溪雖在他二人一鳥身上貼了隐身符,但在圍得水洩不通的圍牆外,他們再往前走幾步,就要被魔兵發現。




柳肆鳶扯扯嘴角,語氣有些苦澀:“華溪,看來這下我也幫不上你什麽忙了,這已大改,不是我熟悉的黃泉殿,我也不知現在的地牢在哪。”




華溪搖搖頭:“放心,以前我們麾下的魔将有些還沒完全被顧修亭收服,有他們做內應,不會太難。”




話是這麽說,但他二人站在原地,遲遲未動。




柳肆鳶低聲開口:“你要不給個信號,找個魔将來接應你一下?”




華溪卻皺眉:“剛進魔界時我就發了信號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有事耽擱了,他遲遲未來。”




柳肆鳶低頭,暗嘆此行約摸兇多吉少,乾脆反悔溜走算了,華溪卻突然捅了捅她的胳膊,她順着華溪的目光看去,門口守衛推出了一個步履闌珊的人,周身亂糟糟的,十分落魄。柳肆鳶忍不住捂住嘴,被守衛趕出來的此人,竟是郭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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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護法說她不想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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