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雲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雲平
洛華盯着眼前的那杯茶,有些恍惚。
他暗悔自己不應該單槍匹馬來這。軍隊的事情雖處理完了,但兩邊還沒撤兵,随時有可能再次開戰,自己這個行為實在是不夠理智。
座前的皇帝安靜地看着洛華,似乎在等着洛華的回答。他淡淡地笑着,繃直的身體卻顯得十分不安。洛華注意到他的緊張,彎腰拂了拂袖道:“皇帝,你知道我來這不是來和你閑話的,玖月之前和你約定的事情,我們幾個上仙都清楚。玖月一直輔佐你們皇室,還助你登上了這個皇位,已經算仁至義盡了吧?但是你一直拖着不給,就十分不妥了。”
“此事我自是知曉。”肅言低下頭:“答應玖月上仙的東西之前出了些差錯,吾等也感到十分抱歉,這不,在玖月上仙受傷不便的這段時間,我們已經将問題解決了。”
“意思是你現在願意交出鬼兵了?”
“雙手奉上。”
洛華沒想到他這次這麽爽快就答應了請求,有些意外。先前玖月囑咐時說的是皇帝似乎并不想配合,但今日一見又好像不是這樣。
皇帝拍拍手,趙将軍上前舉着一個黑色的布包遞給洛華。洛華拆開布包一看,裏面是一塊檀木刻成的虎符,花紋與普通的別無二致,上面一絲氣息也無,就像人界所有普通的虎符一樣。
洛華皺眉翻看了半晌,問道:“你确定這是鬼符?”
“是的,先祖為了防止旁人觊觎,特意将鬼符制成與其他兵符一樣的制式。上仙若是不信,我可以在這給你演示一遍。”
洛華盯着肅言,似是默認了。肅言點點頭,示意趙将軍将他推向洛華。他拔出随身攜帶的短刀劃破掌心,滴了一滴血在鬼符上。
驟時大風呼嘯,濃煙從鬼符上滾滾升起,高昂的怒吼聲、尖叫聲、踩踏聲紛至沓來,似是有千軍萬馬從煙上飛馳而過,殿外的宮人聽到聲音以為大禍将至,紛紛捂着耳朵四散逃離。
洛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不斷浮現的鬼影,它像是無窮無盡一般,逐漸占滿了整座大殿。他們皆看不見臉龐,舉着銀槍夾着棍棒,沉默地伫立在那,因為自身帶着鬼氣,殿內溫度急轉直下,如置寒冬。
洛華看着還在不斷湧現的鬼兵就快蔓延到殿外,點了點肅言的手,肅言心領神會,再次滴了一滴血,鬼兵又化作一團煙霧,被團團吸進鬼符之中。
“确實是個妙物。”洛華道。
“只是,我要如何使用鬼符呢。”他直直看向肅言。
肅言垂眸:“若是可以,我也很想常伴上仙左右供上仙差遣,只是實在腿腳不便,又國事繁忙,只能作罷。”
“只能是你們一族的血脈?”
“是。”
肅言又道:“雖然子息微薄,但還有一人也算是我們族人。他年幼時便入了仙門,想來跟在上仙身側也更方便一些。”
“是誰?”
“移木宗的宋天光,他如今就在宮裏。”
洛華出了大殿,宮女們都跑光了,偌大的皇宮一片死寂。他摸了摸袖內,那是獨屬紙張的板直柔軟。
宋天光傳信給掌門,掌門拿不定主意,又将信交給霧音裁決,霧音本打算自己來協助宋天光除魔,想讓洛華在她不在時幫忙處理一下天刑司的政務,洛華原本答應了下來,但在他看到宋天光的信後卻改了主意。
信裏提到的那個柳美人讓他十分在意。
他早先就聽說了柳肆鳶與顧修亭決裂的消息,還以為她是又偷偷躲了起來,沒想到是藏在宮裏給人當妃子。
他抽抽嘴角,閉上眼,心底的那股煩熱又冒了出來。那人在他耳邊說:要不把她關起來吧,這樣她就不會再跑了。
而他心底又有個聲音在隐隐告誡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被情緒帶着走。
宋天光或許是早早得知了消息,帶着他的小徒弟一早便候在了宮道上,低着頭,态度還算畢恭畢敬:“上仙。”
洛華點點頭,這個宋天光修為普通,今後竟還得勞駕他驅使鬼符。洛華打量了他一會,不以為意,餘光又撇過他身後的小徒弟。
“是你,你竟還留在門中?”他有些驚訝。
顧修亭拱手道:“是師父心善,收留了我。”
洛華看了看宋天光,心想這二人倒是爛到了一處。他随意點了點頭,便向宋天光問道:“你知我此次前來是為何?”
宋天光眨眨眼:“我知道,是為了抓魔族。”
洛華了然。看來皇帝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宋天光他請他來的目的,他也懶得解釋,又想起信中宋天光的描述,便問:“先前見你信中說宮裏有個十分厲害的魔族,現在在哪?”
“上仙恕罪,幾日前慎刑司的官差一時不查,讓那柳美人給逃了去。”
“逃了?”洛華皺眉:“手上可還有她的私物?”
“未曾找到,這個柳美人做事乾淨得很,什麽都沒在宮中留下。”
這下可有些難辦。洛華暗嘆。不怪宋天光師徒二人,若那柳美人真是她,以他二人的能力不敵也是正常。要怪就只能怪這事耽擱太久,他若早些來,怎會讓人跑了?
宋天光見洛華皺着眉頭不說話,以為洛華心中惱怒,心底有些惴惴不安。倒是顧修亭猶豫了會,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香囊遞給洛華:“上仙,我這确有一個可疑的物件,上仙看看其中可有蹊跷?”
洛華接過香囊。裏面是普通的紫盈花。他恍惚記起,前幾年差點抓到柳肆鳶的一次,她在路上落下了一地的紫盈花,不遠處他派去圍剿柳肆鳶的仙差正抱頭縮在一側,嘴裏喃喃自語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後來問起也只是搖頭什麽都不肯說。他暗暗查過此花,此花在與麝香合用時會有特殊的奇效。
洛華仔細觀察香囊上的繡腳,十分細致,花樣栩栩如生,絕不是柳肆鳶的手筆,上面的氣味也早就被抹去。洛華手有些發抖,面上仍是一派沉靜地問道:“這香囊是誰的?”
顧修亭道:“是宮中偶遇一位宮女的。”
“為何覺得這荷包奇怪?”
顧修亭将皇帝中邪一事和洛華細細說了,洛華心中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那宮女現在在哪?”
顧修亭不答。他直勾勾地盯着洛華:“上仙可是看出了這宮女是誰?”
洛華不耐,再次重複了自己的問題:“我問你這宮女在哪?”
顧修亭沉默地與洛華對峙了幾秒,又垂下雙眸:“那宮女死了。”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洛華閉了閉眼。
“屍體是昨日我們去調查時發現的,那宮女埋在昭寶殿門前的一棵歪脖子樹下,脖上有勒痕,看樣子似乎已經死了一段時日,而昭寶殿內的許太妃近幾日也不知所蹤。”
“其他人上次見到小梨是什麽時候?”
“三日前。”
洛華眯眼:“你的意思是?”
“沒錯,真正的小梨在半個月前就已經死了,之後出現在宮裏的那個‘小梨’另有其人。”
看來‘小梨’是柳肆鳶無疑。洛華又問:“那太妃又是怎麽回事?”
“不知,周圍宮人沒人見她出去過,還是巡查的太監路過覺得奇怪發現的。”
這宮中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洛華低頭翻看着香囊。那‘柳美人’只是個幌子,真正的柳美人另有其人。她近日又是和誰厮混在一處,想謀求的又到底是什麽?
宋天光見洛華一昧低頭看着香囊不語,好奇地問:“上仙,魔族都跑了,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洛華深深地盯了宋天光一眼:“我還有事要請你幫忙,這幾日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宋天光有些受寵若驚:“我,我嗎?那我徒弟呢?”
洛華看向一旁的顧修亭,他正盯着洛華手上的香囊看,察覺到洛華的眼神,也看了過來。
洛華勾唇笑了:“當然是和你這個師父一起幫我了。”
他摸摸心口的鬼符,鬼符冷冰冰的,一如他的體溫。柳肆鳶卧薪嘗膽這些日子會是為了這個嗎,畢竟整個皇宮最有價值的就只有這個了。
他又看向顧修亭,這小子怎麽每次都在柳肆鳶附近徘徊,若說是巧合,也太巧了些。
“走吧,随我去見玖月。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
“那宮裏鬧事的那幾個魔族呢?”宋天光問。
“不用擔心,他們還會再找回來的。”
柳肆鳶環顧四周,這的環境總讓她感覺有些熟悉。
“你确定玖月在這裏?”
雲平郡離右京很遠,受魔族侵害得更深,四處都是張牙舞爪的魔族和衣衫褴褛的百姓,只能從街角那尚且翠綠的大樹與城樓上的零星的城衛能看出是舟國的屬地。柳肆鳶跟着華溪一路走來,幾乎沒見過幾個仙族。
“錯不了,我前日親眼看見她在這殺了數十個魔族。”華溪低聲道:“她傷應該還沒好全,這兩日都鮮少見她露面。”
柳肆鳶皺眉:“到底是有什麽樣的急事,才逼得她在關鍵時刻到這裏來。”
華溪搖搖頭:“我也不知,但你若想得到聚魂燈,眼下就是個最好的機會。”
柳肆鳶看着華溪還想再說些什麽,突然腿上一重,是一個衣衫破爛的小孩子,在扒着她的腿,嘴上還在不停祈求着:“好心的姐姐給我點吃的吧,給我點吃的求求您。”
柳肆鳶嘆了口氣,她囊中還揣着幾日前從薛千秋府中順的肉乾,正想拿出給那孩子,手還未遞出去,卻見那孩子看着華溪像見了鬼似的一骨碌爬起來跑了,跑得極快,絲毫不像吃不飽飯的樣子。
耳邊華溪輕嗤一聲:“魔族豢養的小鬼,這你都認不出?”
柳肆鳶琢磨過味來了。她素日常聽聞有的魔族愛擄孩子,有的做爐鼎,有的煉藥,倒沒想到還有诓騙的用途。方才那孩子估計看她身上魔氣稀薄,以為好欺負,後知後覺發現了魔氣絲毫沒有掩飾的華溪,這才吓得逃跑。
也是,這年頭哪還有窮人家的孩子能在這般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下生存下來呢,尤其是在這群狼環伺的環境中。
“你放心,就算中了圈套我也能全身而退。”柳肆鳶不快。
華溪還想奚落她幾句,一只黑烏鴉落在了他肩上,他一摸烏鴉的頭,烏鴉便化做黑氣鑽進他耳中。不知說了些什麽內容,華溪原本戲谑的神情一變。
“怎麽了?”柳肆鳶察覺他的神色不對勁。
“洛華拿到了鬼符。”華溪擰緊了眉。“沒想到這皇帝在玖月底下撐了這麽久,這洛華一來還沒說什麽,他就巴巴地遞了上去。”
“這下怎麽辦?”不會不幫她殺玖月了吧?
“看風聲他們似乎是朝咱們這個方向來了,估計是要和玖月回合。這幾日休戰,等他們一彙合,仙族反攻魔主的那日也不遠了。”
“拿了鬼符為什麽一定要和玖月彙合,直接給白岩不就行了嗎?玖月來這到底是要乾什麽,居然如此要緊。”柳肆鳶困惑道。
“柳肆鳶,你聽我說。”華溪抓住她的肩膀:“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洛華馬上就要到這裏,魔主那邊我已經請求支援,薛千秋馬上就到。之前我們在宮裏的任務失敗,魔主已經發過很大的火了,這次我們決不能再失敗。”
華溪看着眼前面色十分平靜的柳肆鳶急道:“你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柳肆鳶點頭:“待會我會找個機會接近玖月,若刺殺失敗我會給你遞個信號,你到時候一定要來得快些,不然我死了,你也撈不着好。”
華溪面色稍霁:“那是自然。”
柳肆鳶拍了拍膝蓋:“所以玖月現在到底在哪,你能找到嗎?”
華溪掏出符紙,燃了一張,閉上眼念念有詞,符紙快燃盡了,似乎是沒有結果,他搖搖頭,扔了符,又燃了一張,仍是沒找到玖月的位置。他一連燃了一沓符紙,額上滲出細密的汗,唇色都有些發白,最後終于是探到了零星的光點。
柳肆鳶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燒符。那符上居然是霧靈山獨有的筆法。
華溪吐了長長的一口濁氣,拉着柳肆鳶的手腕:“我找到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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