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炒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炒飯
柳肆鳶跟着周倚凜來到獸棚,雖做了心理建設,但還是有些吃驚。
獸棚比她想象中還要髒,還要難打理。
雖然仙門有規定外門弟子需輪流照顧打掃,但是弟子們的心思要麽在人際交往,要麽在自身的修煉,鮮少會有人會真正認真地來獸棚打掃。
呆在獸棚的靈獸,要麽是被抛棄的,要麽是失去主人的,要麽是忌憚實力害怕噬主的。畢竟真正得寵的靈獸,主人怎麽會舍得随意丢在這不管不顧呢。
或許在與魔族的交戰時,他們就是那前線的炮灰,給後方的修仙者探路,不會有人為它們的死亡而感到惋惜,也不會為當初的決定後悔,因為在他們的眼裏,它們只是一件不趁手就扔的工具。
柳肆鳶看着絲毫不介意的周倚凜,不得不感嘆,這個洪落比那個所謂的大師兄好多了,至少她看人很準。
靈獸們見周倚凜來了,不見冷漠,不見排斥,反而十分激動。有一只鹿蜀甚至伸長了脖子想要去貼周倚凜的臉頰。周倚凜靠近它們,一下摸摸這個的頭,一下順順那只的毛,笑得十分開心,是發自內心的歡喜。或許周倚凜在受罰之前就已經和它們打好交道,是十分相熟的老朋友了。
周倚凜看着它們,嘆了口氣:“唉,五天沒見,你們就這麽髒了。”他搖搖頭,拎了幾只桶去井邊接水。柳肆鳶看着他的背影卻在想:哦,原來白天總不見人影,原來是乾這事去了,虧她還以為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是在努力修煉。
她有些生悶氣,也不知道在氣什麽,就是不高興。她飛到一旁的樹上,停得高高的,俯瞰周倚凜動作。
周倚凜不過十五,年紀還小,身量還沒長起來,整個人細胳膊細腿地,沒幾兩肉,乾起活來雖有些吃力,但還算熟練麻利。他撩起袖子,一截雪白的臂膀子,在陽光下似乎會發光。
柳肆鳶冷眼看着他的胳膊,好家夥,比他的臉還要白。
有一只灌灌鳥想要歇在周倚凜的肩上,還未落下,驀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它有些奇怪,圍着周倚凜的身側轉了一圈,沒什麽異常,于是它試着再一次朝周倚凜撲過去,卻又被彈開了,好像他周圍被豎了無形的套子一般。
灌灌鳥沒受過這種委屈,朝周倚凜鳴叫起來。
周倚凜見它吵的厲害有些困惑,慢慢地也發現了蹊跷。他伸手試着去觸摸灌灌鳥,這次倒是沒有被阻攔,暢通無阻地摸到了灌灌鳥的羽毛。灌灌鳥本來十分欣喜他的靠近,已經停止了嘶鳴,下一刻卻狼狽地撲着翅膀逃開了。
周倚凜感覺到肩膀有些重量,扭頭去看,雪櫻正站在他的肩膀上朝灌灌鳥昂着下巴,似乎在挑釁。
周倚凜被她的行為逗笑了,無奈地搖搖頭,道:“雪櫻,你放心,我和它其實不熟的。”
不熟會那麽親昵地過來靠肩膀。柳肆鳶不信,她見不得別的鳥趴在他肩膀,那一片的位置是屬于她的。她生氣地啄他伸過來的手指。
周倚凜笑了笑,也不見生氣:“剛剛是你把灌灌彈開的嗎?你是怎麽辦到的?”
柳肆鳶身形一僵。壞了,她一時得意忘形,不會引起周倚凜的懷疑了吧。
她想抽自己一嘴巴。當靈寵當上瘾了是吧,還和一只小灌灌計較,這下可好,露餡了吧。
她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就飛到周倚凜頭頂上窩着,縮成一團拒絕回答。周倚凜見她态度抗拒,也沒再追問,他靜靜看着遠處灌灌鳥飛走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
就當柳肆鳶正尴尬着,聽見底下周倚凜輕聲說道:“雪櫻,你果然是只有造化的鳥兒。”
說完這一句,周倚凜便不再言語,只是悶頭倒水掃地。太陽越發刺眼了,照得水洗過的地面反射着晶瑩的光。柳肆鳶仔細聽他的語氣,也有些郁結起來。
她不想打擾他乾活,啄了啄他的腦袋,飛到一旁的草地裏趴着休息去了。
柳肆鳶曬着暖和的太陽,看着天空中不斷盤旋亮起的宗門哨眼,琢磨着以後該怎麽在周倚凜面前收斂一點。這次勉強能渾水摸魚,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周倚凜這孩子看着這麽正直,被他發現後直接送到掌門跟前可如何是好。
她十分憂慮地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柳肆鳶低頭一瞧,底下還鋪了一張手帕,估計是周倚凜的。她起身一看,周倚凜還在喂食,已經快到尾聲,她便靜靜地等着,等他弄完了一起回去。
明日那位不小心被抓進千影窟的姑娘就要被放出來了,她得偷摸去打探打探消息,屆時她不能再這樣陪着周倚凜消磨時光了。
周倚凜喂完了靈獸,提着桶慢慢地往回走,他看見他的小鳥就窩在他的手帕上等他。因為曬夠了太陽,毛都懶洋洋的豎着,遠處看像一團絨絨的毛球。
周倚凜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他看着柳肆鳶,希望這一刻時光能放慢些,再慢些。
柳肆鳶飛到了他的肩膀上。他走過去撿起手帕,就聽見有人在喊他,聲音十分耳熟,他循着聲音的來源望去,竟是朱碧和岳喬松。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比試臨近,大家都人心惶惶,一個比一個刻苦地撲在修煉上,加上周倚凜出了事幾天沒去學堂,三人這一見面恍若隔世。
岳喬松還是熟悉的插科打诨:“周倚凜,怎麽幾天沒見瘦了這麽多,背着我們偷偷用工啦?”
朱碧捅了捅他的胳膊讓他注意措辭,岳喬松反應過來,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快來,我倆給你準備了一點意外驚喜,保證你看了心花怒放。”
他從身後掏出一個小布包,待周倚凜走到跟前,塞到了他的懷裏。
周倚凜剛剛打掃完獸棚,鼻端還隐隐能聞到着獸毛的氣息,身上的衣服為了方便乾活被卷得皺皺巴巴地,不大整潔,他有些猶豫。
岳喬松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猶豫什麽,還不快打開看看。”
周倚凜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裏面竟還有一層油紙。
他驚訝地看着岳喬松和朱碧,朱碧狡黠地笑道:“耐心一點,再拆開看看。”
他們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讓周倚凜也好奇了起來,他撕開油紙,裏面是一個烏黑的小盒子,三人見狀不約而同地笑了。周倚凜道:“你倆這關子賣的。”
朱碧笑道:“保管是最後一層。”
他揭開蓋子,裏面僅有一株已經有些衰敗的小草,用絲線綁着固定在盒子裏,很小一株。盡管有些枯萎,但是周倚凜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溪木草?”
岳喬松得意地點點頭。
柳肆鳶躲在周倚凜的頭頂上安靜地縮着聽他們講話,聽到“溪木草”時心中一愣。她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真厲害,你們又去了一趟?”
岳喬松搖頭:“是一個師兄送我的,他嫌這草枯萎得太快,不想要了。”
周倚凜珍而又重地将木盒蓋上,抱在懷裏:“就這麽送我了?”
朱碧踢他:“怎麽這麽啰嗦,難得岳喬松大方一次呢。”
岳喬松嗔怪似的瞪了朱碧一眼,又攬過周倚凜的肩膀:“得啦兄弟,要真想謝謝我的話,走,請我吃頓便飯。”
他們都閉口不談周倚凜被欺負又受罰的事,就好像只是單純地來聊聊天,氣氛故作輕松,又隐約帶着一絲沉重。
柳肆鳶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
移木宗裏是有食堂的,因為只有外門修煉還不到家的弟子們使用,建得很小,遠不及其他宮殿大而恢弘。裏面做飯的不是人,是制作精致可以以假亂真的木偶,以靈石為基礎,仙法為驅使,到了固定的時間點,自動會在廚房裏忙忙碌碌。
因為是仙法驅使,比不上人做的,制作出的食物自然算不上好吃,僅僅能夠飽腹,許多弟子吃得想吐,大都在外面自己打小竈。他們三人初入仙門時對此還十分好奇,趴在窗臺觀摩了兩個時辰。後面吃了幾天,也有些厭倦了。岳喬松聽說了五門派裏霧靈山的做飯木偶最精致,做的飯最好吃,便整日都念着什麽時候能去霧靈山吃上一次他們食堂裏的飯。他們三人修煉了兩年,也一直沒機會去別的門派裏看看,反而是在論道大會上和霧靈山的弟子們吵了幾架。岳喬松記得很清楚,是在争論知和和徐鳴越打的那場,最後知和輸了,給他氣得跑山上打拳。
他們進了食堂,坐在最靠近窗口的地方。這個時間點做飯木偶都已經停止了工作,食堂裏空空如也,周倚凜輕車熟路地摸摸左側牆壁上的一盞油燈,窗口那邊邊開了個小門。周倚凜溜了進去。
廚房裏彌漫着濃郁的仙術與油煙交雜的氣息,是做飯木偶身上散發出來的,柳肆鳶皺了皺眉,她鑽進周倚凜的衣領裏,貼着周倚凜的胸口,鼓起小小的一團。周倚凜有點癢,縮了縮,沒有把她扒拉出來,反而将衣領往上拉了拉。
他翻出做飯木偶做剩的菜,水煮白菜,清蒸肉丸。又在食物架上找到弟子們私藏的生雞蛋,将肉餅切碎,和米飯雞蛋與白菜炒了一鍋飯,香氣撲鼻。
柳肆鳶有點饞,偷偷探出半個腦袋看他炒飯。
岳喬松和朱碧已經在外面準備好碗筷,他們二人看着周倚凜的炒飯眼睛都在放光:“周倚凜,你小子做飯的水平是不是又進步了。”
“分明是你們太餓了。”
他們一邊吃一邊閑聊。都是一些弟子之間的陰私八卦,岳喬松和朱碧這兩個簡直是行走的包打聽,什麽都知道。聊着聊着,又回憶起他們剛進仙門的時候的事。
朱碧一邊說一邊感嘆:“歲月不饒人啊,周倚凜剛進來時多麽活潑的小孩,現在被磋磨得像個老頭似的,不愛笑不愛說話,都沒有從前那麽有趣了。”
周倚凜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接話。
岳喬松滿不在意地反駁,嘴裏還塞着飯,嘟嘟囔囔的:“沒有啊,我覺得現在的周倚凜就挺好的,成熟一點,穩重一點,才能在仙門裏長久地呆下去嘛。不然像你我一樣……”
他們二人都沉默了。周倚凜困惑地問:“什麽像你們一樣?你們怎麽了?”
朱碧鄭重地将筷子擺好,擦了擦嘴,才直視着周倚凜的眼睛,眼中一片對自身未來的了然與平靜。習慣了平時咋咋呼呼的朱碧,周倚凜有些不習慣,皺起了眉。
她字句清晰地說道:“周倚凜,我家裏人已經給我安排好了,如果這次比試我被刷下去了,就要回家嫁人。”
岳喬松在一旁扒拉着飯:“別想太多,萬一咱贏了比試呢?”
“別自欺欺人了岳喬松,修煉了兩年呢,咱們是什麽水平你心裏還沒數嗎?”朱碧冷笑道:“你不也是嗎,輸了就要被趕回去給人當馬車夫。”
岳喬松感到有些難堪地低下了頭。
“等等,你們是怎麽覺得我就能被選上呢。”周倚凜回憶着方才岳喬松的話。“我的水平和你們半斤八兩啊。”
柳肆鳶想起了那日齊大祿飛出去的那一劍,想來他們倆人也注意到了。
“周倚凜,你和我們不一樣,你聰明,年紀又小,對修煉又那麽執着熱情。我們三如果有一個人能留下,那肯定是你。”
岳喬松繼續說:“你不要害怕那個齊大祿,我打聽過了,他的軟肋就是他的肩膀。下次你們再碰上,你就直接針對他的肩膀下手。”
周倚凜搖頭:“不,你們太看得起我了。”
岳喬松看着他垂下的臉,很想說一句“而且就算你輸了又怎麽樣呢,你回家後不還是照樣當少爺”,話在嘴角兜了一圈,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朱碧,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在洛華上仙下面當刑官的嗎,怎麽,這就放棄了?”周倚凜問。
朱碧搖搖頭:“我确實很希望我能在洛華上仙的手下做事,能日日見到他。在還沒來移木宗的時候,我在人間就一直能聽到他的消息。殺了幾個魔族,平了多少冤案,那時候我就在想,能日日見到這樣一個好看又強大的人該多幸福。”
“可是,在上次見了洛華上仙後我醒悟過來了,那樣強大又美好的人,怎是我這種小透明能夠觸碰的呢?”
她搖頭:“人應該要有自知之明。”
周倚凜也沉默下來,整個飯堂寂靜無聲。柳肆鳶靠在周倚凜的懷裏,很溫暖,卻莫名感到一絲窒息。
堂內三人相顧無言,被逐出師門的壓力像一座大山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一時間誰都說不出安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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