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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藥人




柳肆鳶一直想不通,為什麽肅言和玖月要約在夜晚相見,直到暮色四合,宮人都回到各自寝殿後才漸漸明白,玖月的存在在皇室中或許是一樁秘辛。




仙族與人族交好是幾百年來世人皆心照不宣的事,但凡界每代皇帝在仙族奪目的光環下,難免會有身份與權利失衡的心理落差,他們或許并不願意自己的子民們知道仙族在皇權鞏固上起了什麽作用。




這種現象在肅言身上尤甚。他是在玖月的扶持下才登上的皇位,一旦嘗到權勢的滋味,日子一久他怎麽會甘心屈居于玖月之下?如今舟國如今又腹背受敵,內憂外患,玖月想要拿走他們祖輩賴以維持統治的兵權,無異于從窮人手中奪走最後一口糧。柳肆鳶帶入到自己身上,她也不願。




柳肆鳶飛到起宣殿外,探了探四周的空氣。宮女太監們都被撤走,此處只有淡淡的麝香,并沒有仙族的氣息。她松了口氣,飛進起宣殿,皇帝肅言正在裏面批奏折。




玖月的法力高深,柳肆鳶絕不是她的對手,她不敢冒險讓玖月發現她的存在,便在檐下藏了一只鈴铛,能勉強聽到殿內的消息。接着她又飛到很遠的地方,默默等着玖月的到來。




一陣帶着磅礴靈力的風卷過柳肆鳶,熏得她幾乎掉下樹梢。她定了定身子,玖月來了。




玖月一貫穿得素淨,長發如瀑,粉黛未施。她的腰間挂着她的法器玉笛,一旦接觸到魔氣,便會劇烈地嗡鳴。柳肆鳶見過這根笛子,彼時她還在仙界,四周是一片缥缈的霧氣,玖月身姿綽約地站在她前面俯視她,平靜地說着:“處死就是。”眼神像看一個牲口。




柳肆鳶其實不讨厭她,只是看到她就會想起那時愚蠢天真的自己,讓她忍不住想沖上去劃破她的高貴的脖子。但她不行,她在他們幾個上仙面前還是太弱了。




柳肆鳶離得很遠,并未觸及到玖月的玉笛。玖月很快進了大殿,此時還能聽見他二人寒暄的聲音,沒一會,柳肆鳶的鈴铛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看來玖月防範心還是很重的。柳肆鳶暗中嘆氣,這樣可如何能搶走玖月的聚魂燈,說起來她都覺得可笑。




她在風中躊躇了會,突然想起白天肅言對楊秀說的話。




“……注意不要和他們起沖突了。”




皇帝隐秘的宣見,隐秘的叮囑,是不是他在別處做了其他打算呢?




她如夢初醒般飛回宮殿,華溪正扮作她的模樣在案前喝茶,見柳肆鳶回來也十分好奇:“探聽出他們在說什麽了嗎?”




“你給的鈴铛根本就沒用,玖月屏蔽了與外界所有的聯系,咱們得另想出路。”柳肆鳶有些着急:“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下午偷聽到的話嗎?”




“記得,怎麽了?”




“玖月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與皇帝溝通接觸,她沒有徒弟,沒有随從,今夜她也是獨自一人去見皇帝,那麽皇帝殷切囑托楊秀不能起沖突的是誰?”




“有沒有可能是擔心楊秀和玖月起沖突?你要知道,他叮囑楊秀的事情未必就發生在今天。”




“不,如果楊秀和玖月不對付,楊秀絕不會現在還坐在這麽高的位置,她會被皇帝按在一個低到絕不會接觸到玖月的位置上,畢竟在明面上,玖月才是幫助他的頭號貴人。”




“你是說,皇帝在外面另有幫手?”華溪的表情也複雜了起來。




“可能是幫手,也可能是仇人,否則他不會害怕楊秀會和他們起沖突。”柳肆鳶道。




“可是我之前從沒收到過皇帝與其他人接觸過的消息呀?”




“如果原先是仇家的關系,那麽你們會忽略掉也很正常,畢竟誰會願意和自己的仇家做同謀?”




尤溪的眸光一轉:“你的意思是說……”




“你知道皇帝在軍中時和誰有過沖突嗎?”柳肆鳶問道。




宮殿內,玖月與肅言正坐在案前品茶。霧氣袅袅,深宮沉寂,肅言看向杯中,他的眸子在茶中倒映得尤其地深,吹一吹,面容便散了。玖月沒有喝茶,只是端着茶杯在杯沿處摩挲,她直直地盯着肅言凜聲開口道:“肅言,你先前一直和我說現在國內局勢不穩,鬼兵一時拿不出來,我可以理解,但如今已過了三月有餘,仙魔兩界交戰已到了關鍵時刻,急需你手上的鬼兵。我知你的顧慮,你放心,等我們打了勝仗,鬼兵立刻就能還你。”




肅言低頭喝茶,沒有說話。玖月接着勸道:“我們若能殺了尤突,對舟國也是一件益事,你也不想仙魔兩界的戰争波及到你的子民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上仙。”肅言緩緩開口:“我答應過借兵,此事就決不會反悔,只是如今我确實拿不出鬼兵來,望上仙再等候些時日,我定能将鬼兵交到你手上。”




玖月定定地看着肅言,似乎在判斷肅言話語中的真實性。肅言皺着眉回望她,神情真誠得像要掏出心肺一般,挑不出一絲一毫的心虛。二人僵持了一會,終是玖月敗下陣來。她看向肅言身後吞雲吐霧的金狻猊,手心的茶杯幾乎要被她捏碎。她看不出他的真心話,當初讓肅言登基登得太快,如今手上一點把柄都沒有,他不交出兵權,她也拿他無可奈何。他除了皇位,似乎沒其他什麽在乎的東西。




“能否給個期限?”玖月道。




“這也有些困難。”




“肅言,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玖月怒極,一把摔了茶杯,指着肅言的鼻子道:“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敵軍手上撈出來,又是誰幫你殺死了太子!我可以把你扶到天上,也照樣可以把你拉進泥裏你信不信?”




肅言盯着玖月:“我自是相信,玖月上仙法力無邊,碾死我等人族蝼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上仙的大恩大德,肅言沒齒難忘。但是鬼軍一事牽扯甚廣,如今上仙就是在這把我殺了,我也确确實實拿不出鬼兵來。”




玖月皺眉:“召喚鬼兵的方法到底是什麽?”




肅言搖搖頭,不肯回答。玖月看着他心急如焚,卻也無可奈何。




她站起身,袖子一甩,人已離開大殿。肅言站起身,玖月的聲音已經十分缥缈遙遠了:“那就靜候皇帝佳音,我只給一周的時間,給不出鬼兵,我要你們給我數萬萬仙士陪葬。”他低頭一看,茶幾已碎成幾瓣,茶水橫流了一地。




他攥緊了拳頭,不一會又緩緩松開。他靜靜地坐在原地,任由茶水沾濕衣袍。等到外面隐隐傳來了腳步聲,他才輕聲開口道:“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門外進來了一個人,從頭到腳都藏在陰影裏,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向肅言點了點頭。是楊秀。




柳肆鳶一路向着永夜城飛奔,夜色已深,縱使是柳肆鳶也不由感到一陣沁入骨髓的涼意。大舟宮殿與重重家舍已被她甩在腦後,眼前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




永夜城是魔界最興旺的地方,這裏寸草不生,幾乎算是一片貧瘠的土建築,沒有陽光,只有無窮無盡的黑夜,四處都是寄居在黑暗中的蝙蝠。魔族們十分喜愛黑暗,在黑暗中進行什麽活動都不會有人在意。所以永夜城也有個別稱,叫堕落城。




柳肆鳶從不喜歡來這,這兒糜爛的味道讓她作嘔。只是尋聚魂燈時來過幾次,每次來這的經歷也很不愉快。




城中有一座像寶石一樣的建築,它又寬又高,裏面常常會有魔族內部進行的拍賣會,拍賣的東西與外面鬼市的東西不同,這裏的價值高昂,樣式獵奇,只招待魔界有頭有臉的魔族。今夜如同往常一般,在進行一場拍賣會。




魔族近日風頭正盛,尤其是近日尤突大挫白岩軍隊銳氣,狠狠打了一場勝仗,越發多人自願湧入魔族。不僅僅是尤突,還有一位擅長鑽研歪門邪道的魔頭最近也是風頭正盛,他叫莫佳林,曾經是一位富家子弟,自幼崇拜魔族,入魔後便一直在潛心研究各種關于魔族修煉的煉術,麾下人雖少,但精悍,個個精得似猴。他開了這家拍賣場,近日又在魔族內大肆宣告自己已研究出短時間內精進內力的方法,不知在這拍賣場能否窺見一二。




柳肆鳶借了華溪的牌子領了個號,入座時,拍賣會已經快到了尾聲,全場的魔族都坐得很開,但總數卻不少,都是各大勢力的買手,一個個面色冷漠,只有在商品出示的那一刻才抻着脖子臉上稍稍有了點期待的神色。柳肆鳶心中冷嗤一聲,要不是她知道這拍賣會一般拍賣的都是些什麽貨色,她大概也會昂首挺胸精氣十足地坐在這期待下一個商品是什麽。




“重頭戲來了,各位尊貴的來賓們!”拎着一串鈴铛的主持站在展示臺最前方,他一邊搖晃着手中的銅鈴一邊大聲吆喝道:“下一個商品是我們今晚的壓軸,來自莫主兒的藥人!”




聽見“藥人”二字,柳肆鳶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全場的人聽見主持的話皆嘩然,不少人在歡呼喝彩,還有人朝臺上擲了一顆煙花球,主持沒什麽反應,仍是笑眯眯的。觀衆席與展臺之間有屏障,煙花球只會砸在屏障上,球壁上塗了易燃的材料,擦過屏障火花四散飛濺,如一場短暫的煙花。這是拍賣場裏常見的捧場手段,用來表示買家對商品的期待。




主持等待了一會,見衆人呼聲漸止,才慢慢地将帷幕拉開。臺中央只有一個被支起的碩大棺材,裏面靜靜躺着一個人,面色蒼白,青筋畢現,簇新的白衣上血跡斑斑,嘴角還有一絲未乾的血沫。他的頭發全部被剃光,頭上面是交錯的傷疤,他睜着血紅的眼睛木木地看着觀衆席,像是一個假人玩偶,不會痛,也不會笑,像是死了,但還活着。




柳肆鳶見了此人只覺得遍體生寒,周遭的人卻像是被打開了開關一樣,大吼大叫的,對着一個傷痕累累的人亢奮得像見到了稀世珍寶。柳肆鳶閉上眼,還能聽見隔壁的魔在說:“看了這麽多個藥人,這個好像是效果最好的呢。”




主持還在大聲介紹着:“這個是莫主最得意的一個作品,他的血液裏灌滿了魔藥,喝一口,內力就能在短時間內大大提升!多少魔族在外面搶破腦袋只為了這一口血,多少魔族終其一生都無法提升修為!這次我們不單單只拍賣血,是連人帶血一起打包賣走!諸位貴客只要稍稍養養,就能得到源源不斷的藥血,多麽劃算的買賣,多麽實惠的選擇!”




主持說完搖了搖鈴:“我們的拍品□□一,起價一萬魔石。”




“一萬一,一萬二,一萬五……兩萬三千魔石!還有加的嗎?”




“最後一次,五萬六千兩魔石。恭喜六十三號貴客,獲得藥人一名。”




柳肆鳶看向最後的得主,是一個背都有些彎曲的老魔族,保養得還算精致,手上戴了滿滿當當的戒指。此時他正兩眼放光地看着臺上的藥人,眼中迸射出的光像是年輕了三百歲。




她又看向臺上的藥人那空洞的眼神,心裏想着:倒不如死在這的好。




周圍的魔族都站起身為那老者鼓掌,她冷漠地看着衆人,身子不由自主站起了身,擡起了手腕。




她的腕內藏了袖箭。這一箭,直接破開了厚厚的屏障,刺向了那藥人的胸膛。周圍魔族見貨品被毀皆亂成了一鍋粥,那老者更是扯着嗓子大喊:“誰要害我的寶貝藥人!”




拍賣場的工作人員從沒見過屏障被破開過,紛紛圍着棺材想要保住藥人性命。周圍已經有人發現柳肆鳶的動作,皆圍上來要抓她,還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圍過來,似乎想看看在莫佳林的地盤搞破壞的到底是何許人。




柳肆鳶攥緊了手中的瓷瓶,周倚凜的血還真有用。




她掉頭離開前,看見那藥人的眼中終于有了一絲光亮,那似乎是血,又似乎是淚,在眼眶中忽明忽滅。他看向她的位置,眨了眨眼,終于閉上了雙目。




他垂下頭前,嘴角似乎還挂着一絲寬慰的笑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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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護法說她不想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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