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交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交鋒
隊伍也休整得差不多了,衆人都搖搖晃晃地起身,顯然都已經對漫長的旅途感到疲憊。胡且清了清嗓子:“大家再忍忍,很快我們就要回到師門了。”
岳喬松正好站在周倚凜旁邊,周倚凜聽到他在嘟囔:“天天都說快到了快到了。每天都到不了。”
旁邊有幾個弟子也在小聲附和,周倚凜卻沒說話。他眼神渙散地看着腳下的黃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柳肆鳶方才出去溜達了一圈,渾身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精神一放松下來,腦袋又有些犯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雜草堆上,看着一旁被它啄出的洞裏咧出的風景。随着周倚凜走動,風景不斷在變換,有時是碧綠的樹,有時是同行弟子髒兮兮的衣袍。
周倚凜不愛說話,又很好說話,找他幫忙的人有許多,與他一路閑聊的人卻很少,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跟在隊伍後面慢慢地走,一點屬于少年人的朝氣都沒有,死氣沉沉的。
她也說不清自己對這個小自己六百年的小孩懷抱着什麽樣的感情。或許是感激,或許是無所謂。方才那種情形要是換成以往的柳肆鳶,她肯定不會管他,果斷利落地跑掉的。但她居然沒跑,還費勁地去給他偷點心,她自己都有些困惑。
她恍惚間想起了黃泉殿,又想起了那裏的人和舊事。墜崖的那一瞬間,她心底對顧修亭的怨氣到了極致,所以剛醒來的一瞬間她只想讓顧修亭付出代價,但是時間一長,惱恨的浪花一退潮,對顧修亭的感情又複雜了起來。
若她真的只是一只不小心受傷的普通小鳥該多好,就安安靜靜地呆在這個孩子身邊。他乾乾淨淨的,帶得空氣也清新起來,不用去揣測旁人心裏在想什麽,不用去想明天要如何,只需要安靜地看着,吹吹偶然撲面的微風,唱唱語不成調的歌曲。可她知道不可能,等她恢複了,她還得繼續當她的女魔頭。
這只是她短暫的休憩地罷了。她心想。她總是要面對那些事的,一昧的逃避只會帶來不斷的失去。
靜默間,有信使飛來,雪白的鴿子,頭上綠色的冠,是仙門來的消息。低沉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極富好奇心的小弟子們都紛紛支棱起耳朵。
胡且展開密信一看,眉頭微微一松,又陡然皺緊。一旁早有好事的弟子候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掃視一圈,斟酌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
一弟子等不及:“師兄,咱這一路都是過命的交情,還有啥是不能說的。”
胡且沉吟了一會,緩緩開口道:“徐鳴越顧修亭被擒,經洛華上仙判定,徐鳴越交由天刑司審理,而顧修亭暫交由移木宗看管,擇日受刑。”
弟子們喜道:“好事兒啊師兄,咱這回可狠狠地挫了霧靈山的傲氣啊,平時有啥大事不都是交給霧靈山去辦,此次霧靈山出事,咱們可要借機大展實力才行。”
胡且卻皺眉搖頭:“這顧修亭是霧音上仙的罪徒,此任務看似是倚重我們移木宗,實則是個燙手山芋。”
朱碧也圍在一旁。她滿不在乎地說道:“不過是個堕入魔族的叛徒罷了,有何可懼。”
衆人附和起來,叽叽喳喳,大多都是在讨論今後要怎麽狠狠處置這個叛徒,似乎對回仙門的未來很是期待。周倚凜似乎對這些不感興趣,并沒有加入衆人的讨論。
果然如此。柳肆鳶心想。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罷了,自己選擇的自投羅網,能怪的了誰。只是郭簡那厮,對顧修亭那般的虔誠,現在估計已經與熱鍋上的螞蟻無二致了吧。
可惜短時間內她是沒法好好教訓顧修亭了,還得先韬光養晦一段時日才行。她收緊了翅膀,估了估自己體內的魔氣。都怪洛華的劍,自從在楊花山莊受傷墜崖後,體內的魔氣總是很難聚集,一用功就散,因為失血過多身體也很虛弱。等入夜了無人注意,她得偷偷溜出去想法子恢複到從前那樣。
後日,最晚後日,就必須要離開這了。旅途已走了大半,移木宗不日就會到達,不然等到進了仙門,那可就不好跑了。
移木宗內,知和正跪在戒堂。
他的師父穆秋寒正坐在正上方,橫眉對他說道:“知和,你可知犯了什麽錯?”
知和微微低着頭,背挺得筆直,骨節分明的雙手上是錯綜的鞭痕,背上已血肉模糊了一片。他蒼白着臉,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如玉的面龐上一片淡漠。
“弟子在論道大會表現不佳。弟子知錯。”
“非也,非也!”穆秋寒大怒,将手上的竹鞭直直地摔向知和。知和悶哼一聲,默默受了。
“切磋場上勝敗是常事,輸了也沒什麽,誤的是你的道心!”
知和朝師父行了一禮:“知和道心仍似以往,從未背棄。”
“孽障,還不承認!”穆秋寒氣極,食指直指向知和:“從你房裏找出的女子畫像,你可認否?不進反退的修為,你可認否?”
知和将頭重重磕在地上:“弟子近來修行憊懶,功力減退,讓師父失望,弟子知錯,此處無法辯駁,但是關于畫像一事,弟子不知何錯之有?”
“你竟還不肯醒悟!”穆秋寒怒道:“你思慕誰不好,偏去思慕一個魔族!如今被人發現,仍不知悔改,教師父如何體諒你?”
知和微不可察地收緊指尖,默不作聲。
穆秋寒輕嘆:“罷了,如今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我是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既如此,從今天起,你給我滾去駝峰閉關,什麽時候斷了這個念想,什麽時候再出來。”說罷,他目光掃過知和鮮血淋漓的後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又惱恨地一皺眉,輕哼一聲,拂袖離去。
良久,知和才默默起身,他看着已空無一人的戒堂,沒有弟子前來攙扶,沒有好友上來噓寒問暖,只有戒堂上方的懲戒仙人塑像對着他怒目而視。人人都道他自甘堕落與魔族混在一處,昔日交往甚篤的同門如今也不願再與他親近,竟是落得一個人見人嫌的地步。
知和不在意地勾勾嘴角,領過罪書,盡管方才已受過鞭刑,他的背仍是站得筆直。他朝戒堂鞠了一躬,才轉身背對着仙門腹地,緩步走向人跡罕至的駝峰。
此時押送徐鳴越顧修亭的一行人,臉色都有些難看。
他們大多是移木宗的弟子,原本接到押送的顧修亭的任務都有些沾沾自喜,就像這魔頭是他們抓來的一般,還打算回宗門後和同門好好說道說道,結果那個洛華上仙不去盯着送到他管轄的天刑司的徐鳴越,反而過來以“監視顧修亭防止再生變故”的原由一路上跟着移木宗的隊伍。
有這麽一尊大神立在身側,各位弟子是插科打诨不敢,休息整頓不敢,一路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裏冒犯了上仙就要被捉去天刑司受審。加上洛華又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更使得底下的弟子害怕不敢出聲,故而一行人只禦劍不停趕路,一聲不敢出。有些弟子修為較低,已經不起整夜的飛行,有些搖搖欲墜。
洛華身側的弟子便是負責此次押送的主仙使,他腰間別着的正是關押顧修亭的葫蘆,他将衆人灰敗的表情一收眼底,躊躇再三,還是讷讷開口:“上仙,咱已經連續飛了一天一夜了,要不給衆人休息一下?”
洛華眼觀前方,閉口不答,似是沒聽見他說話。主使清了清嗓子,頓了頓,再次開口試探道:“洛華上仙?”
此時的洛華還沉浸在回憶中。
回憶裏他正與衆掌門仙官一同商讨徐鳴越案之後該如何收尾。對于他的判決,有一仙官疑惑問起:為何不将二人一同收押至天刑司,單獨将顧修亭押至底下毫不出衆的移木宗,豈不易生變數?
在柳肆鳶掉下去沒多久,洛華其實下去找過。
當時大家正驚喜于顧修亭自投羅網,對身負重傷并掉下懸崖的柳肆鳶已是勢在必得,認定她兇多吉少,肯定逃不遠,都準備等擒住了顧修亭,再下山去捉,洛華卻不願稍作等候,直接禦劍朝懸崖下飛去,要知道禦劍下地與禦劍上天不同,若是俯沖太過,難免沿途遇上岩石枝木刮着碰着,稍有不慎還有可能會以頭搶地。衆人見狀也只得感嘆洛華堅毅的擒魔意志,對于跟随他而下卻是望而卻步。
那一片山頭極高,崖下還有一片茂密的樹林,即使他第一時間翻遍了山底,仍未見到那重傷的柳肆鳶。他回憶起落地後,周圍似有幾個外門弟子路過,辨認服飾,依稀是移木宗和祿山的弟子。
故而那時在會上他說:“柳肆鳶潛逃還未找到,可借顧修亭引她出來。”
衆人面露難色:“此舉是否有些冒險,且不提那柳肆鳶被顧修亭背棄後是否仍會上門來救,這萬一其中出了差錯,叫那顧修亭逃脫,豈不兩手空空?”
“放心。”洛華淡淡:“那顧修亭對仙門仍有眷戀之情,就算逃了也能設法讓他回來,不足為懼。”
“那,我們把顧修亭抓了,霧音上仙可會有異議?”
洛華冷笑:“她沒資格有異議。”
“洛華上仙?”耳畔的呼喚讓他回過神來,他揉揉眉梢,道:“何事?”
主仙使又将方才的話重複一遍,洛華沒反對,很快點頭應了。衆弟子大喜,忙不疊下行找落腳地。
離開雲層,底下正好途經一個村莊。修仙者雖不方便與凡人為伍,但是很喜歡在離凡人稍近處休憩。一來不打擾普通人引起騷亂,二來方便及時幫助普通人驅魔與采買物資。故而衆人選了一處離村莊不遠的小樹林準備休息,正準備着陸,陡然卻見附近有一絲火光,有幾個眼尖的移木宗弟子看見了,驚呼:“哎快看,那不是咱們的人嘛。”
衆人大喜,靠近火光出一看,一群移木宗的小弟子正團團圍着休息。也難怪,此時尚是醜時,還是會周公的時候。衆人的到來驚醒了胡且一行人,他們定睛一看,眼前都是在宗門時難得一見的優秀前輩,瞌睡登時不翼而飛,驚喜與崇拜席卷而來,幾個反應機靈的直接開口喊道:“師兄師姐好!”
看着眼前小弟子崇拜的眼神,幾位大弟子都有些得意地眯起眼,陡然又想起身後還站着尊大佛,迅速收斂了。溫和詢問道:“你們可也是剛從論道大會回來?”
胡且點點頭,正準備和師兄師姐們客套幾句,卻見那洛華上仙從師兄們後面走上前來,一時剛到嘴角的話全忘了,有些失态地喃喃道:“洛華上仙?”
洛華不以為然地颌首,胡且身後的小弟子卻都沸騰起來:那可是洛華上仙啊,存在于傳說中只打勝仗的上仙!弟子們都有些激動,朱碧更是直接沖到了胡且的前面。
主仙使生怕大家唐突了上仙,咳了咳,正言道:“我們這正要押解魔族,既和大家正巧遇上了,便過來和大家打個招呼,稍後我們就出發,不會打擾大家太久。”
說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洛華,洛華正略帶沉思地看着遠處,眼神捉摸不透。沒得到肯定的回應,主仙使一時後背竟有些冒汗。
洛華正看着眼前這些外門弟子們最外圈的那一堆,那一圈人對師兄師姐們并不熱忱,對他亦是。他們就像是被吵醒的普通路人,有些人的臉上甚至還挂着掩飾不住的埋怨,對于一切都只是無所謂地看着。洛華從前本不在乎這些,但方才在某一個瞬間,他感知到了一縷十分熟悉的氣息,不是魔氣,也不是仙氣,是很獨特的,能讓他回想起一些不甚愉快往事的氣息。
他笑了笑,扭頭對主仙使說:“仙使莫急,難得遇上同門的師弟師妹,就這樣潦草離去豈不顯的薄情?如今此處離移木宗已是不遠,再飛半個時辰也就到了,而這些都是些還未能禦劍的小弟子,光靠雙足走路可不得走上個一天一夜?既都是回移木宗,不如待會兒就捎上大家一程。”
柳肆鳶原本正縮在周倚凜的布包裏打盹,她枕着剛從外面撿回來的枯葉準備先睡一覺,睡醒了再回魔界好好補充魔氣。模模糊糊中被說話聲吵醒,從包裏探頭一看,原本睡在一旁的周倚凜已經不在原處,和其他人在前方的光亮處聚集。那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穿透了她整個耳膜。
她被那股熟悉的音色吓得一抖。
“多謝上仙厚愛,只是此行徒步來回,也是一種修煉方式,小弟子們根基薄弱,走走對他們也有益處。再者衆前輩已為仙門諸事日日辛勞,怎敢勞煩前輩們?”胡且恭恭敬敬地作揖。
主仙使也有些為難,怕洛華覺得移木宗的人不識好歹,忙說:“無妨無妨,這離移木宗也不遠了,就依上仙的話,捎上一起回宗門吧。”說完皺眉看向胡且,示意他不要再推拒。
胡且低頭默了默,答應了。
聽說後邊不用再步行回宗門,小弟子們都高興壞了,鬧做一團,還不住地找師兄師姐們問東問西,熱情得讓那些原本只是想好好休息的師兄師姐都有些啞巴吃黃連之感。
大家都高興了,只有柳肆鳶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她想,不如趁現在就溜吧,不能飛跳着走也是可以的,反正她現在就是一只小鳥,夜黑風高的,誰看得見。
她探出了半個身子。
可萬一好巧不巧給洛華看見了呢?先前被洛華刺了一劍的傷口還在隐隐作痛,她又縮了回去。
不管了,現在不跑以後更加完蛋,難不成真的要跟着進去仙門嗎?她才不要。
她撲棱着翅膀掙紮着就要溜,此時周倚凜正好折返回來,拎起布包才發現已經跳到石頭上的小鳥。他蹲下身疑惑地看着她:“你要走了嗎?”
洛華也不知道是什麽耳朵,明明周遭都有人在說話,偏偏就聽到了周倚凜說的這一句。他皺着眉就要朝這邊過來,柳肆鳶看見後大驚失色,慌亂之下藏進了周倚凜的袖口。
洛華很快就到周倚凜跟前。他面色溫潤,嘴角還噙着一絲溫和的笑意,與先前他生硬如寒鐵的面容相去甚遠。他彎腰問道:“小友這是在和誰說話?”
壞了,這小鬼肯定要壞事!柳肆鳶緊緊地巴着周倚凜的胳膊,她似乎已經預見了接下來的命運,身子有些止不住地顫抖。
周倚凜緩緩直起了身,他低着頭不看洛華:“仙上,小輩只是在看石頭上爬行的螞蟻罷了。”
柳肆鳶意外于他竟沒把她暴露出來,一時間松了口氣,又警覺地等候洛華的反應。
洛華往石頭上看去,因有人坐過,石頭上沒有什麽泥灰,空空如也。
周倚凜害羞地笑了笑:“它或許已經爬到草叢裏去了吧。”
洛華揮了揮袖子,銀盆大的石頭瞬間化作齑粉。他淡淡說道:“你年紀雖小卻有這樣一份慈悲良善的心,很好。”
柳肆鳶聽見了“砰”的一聲,吓了一跳,心中暗忖,這洛華行事出出透着詭異,不知是否知道了她的存在,一時心中亂糟糟的。這周倚凜卻是淡定得很,對于洛華的行為似乎并不挂懷,只是平靜地拱手做了一揖:“上仙過贊。”
洛華看着周倚凜眼睛,裏面一片澄澈,一絲懼怕也無,十足十的坦誠,不禁暗想自己是否太過草木皆兵了。這個孩子不過是個剛入門的小弟子,怎會知道他此行來的目的?他面色沉下來,點點頭,便轉身離去了。
耳聞洛華走遠了,柳肆鳶漸漸放松下來,卻不敢再有動作。這洛華神通廣大,竟能找到這來,不能小觑,只求這尊煞神趕緊離開,不然她早晚死在仙界。這樣想着,她又鑽回了布包裏。
發現洛華主動過來找周倚凜搭話,朱碧湊到周倚凜身邊,問:“洛華上仙剛剛和你說什麽啦,怎麽好像發火了?”
周倚凜搖搖頭:“洛華上仙誇我善良。”
“什麽?”朱碧瞪大了眼,将周倚凜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你憑什麽?”
周倚凜默默拉開和她之間的距離:“洛華上仙只是無意中看見我行事詭異,就過來聊了幾句,沒什麽的。”
周倚凜将方才的事說了一遍,朱碧覺得無趣,翻了個白眼,又陡然精神起來:“那我也要去和上仙閑聊!”
看着朱碧激動的背影,周倚凜搖搖頭,默默收拾東西。他拉開布包,看見了柳肆鳶。
柳肆鳶還以為他會和她說話,但是周倚凜只是看着她,不發一言,柳肆鳶疑惑地歪了歪頭,卻見周倚凜已經把布包和上了。
……
看來不止洛華詭異,周倚凜也很詭異。她想。
尤其是在他低頭看她的那一眼,就好像把她看破了一般。
她又努力探了探周倚凜的氣息,确實還是個凡人,識海還未開,一片混沌的水谷精氣,不可能能識破她的身份。
她稍稍安下心,暗嘆自己被追殺久了都有些草木皆兵。正胡思亂想着,驀地布包打開,周倚凜低頭小聲地說:“小心剛剛那個人,他很兇的,不喜歡別人養靈寵。”
柳肆鳶松了一口氣,又突然反應過來:誰是靈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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