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誅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誅花
柳肆鳶被扔到床上,她看着欺身而上的洛華,不自覺有些害怕。她說:“洛華,我知道你對過去的事耿耿于懷,但是感情的事情是強求不來的,我們有什麽事好好說好嗎?”
洛華低頭看着她,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她感到毛骨悚然。她試圖去推他,可周身被限制住了,她沒法抗拒。
眼看洛華越靠越近,柳肆鳶開始說起胡話:“你個僞善的仙君,整日說自己是正人君子,把天下大義挂在嘴邊,結果就在這偏僻角落欺負弱女子,不安好心,卑鄙下流……”
話還沒罵完,她住了口,洛華鋪好枕頭,輕柔地把她的頭枕了上去。
洛華輕笑着說:“你是弱女子嗎?我看着怎麽不像?”
柳肆鳶冷哼:“你到底想乾什麽?”
洛華看着她,眼中情緒複雜,他搖搖頭,翻身躺在了她旁邊,窄小的床榻一時間被她二人擠滿。柳肆鳶嘴上不停:“你在這浪費時間,不怕上界炸了?”
“有我師兄師姐在呢。”他說。
柳肆鳶又陰陽了他幾句,洛華始終沉默着,沒有回話。柳肆鳶覺得無趣,盯着粗糙的木板,也沉默了下來。
她用餘光瞄洛華,他緊緊閉着眼,已經睡着了。
這種環境下也能睡着。柳肆鳶暗忖。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面龐乾淨清透,人畜無害,陽光照在他的下巴上,有微青的胡茬。
不知他再睜開眼,是哪個洛華?
她也閉上眼,試圖入他的夢。他的夢裏漆黑一片,柳肆鳶一進去,伸手不見五指。
柳肆鳶咬咬牙,摸索着朝前走去,不消多時,眼前有了一絲微弱的亮光。
她朝亮光走去,離得越近,光芒越盛,漸漸開始有鳥鳴聲,說話聲。
她環顧四周,黑暗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藍天白雲,溫煦的陽光,紮實的土地,前方是春天翠綠的枝條,簡陋的小屋。小屋裏乒乒乓乓,似乎有人在說話。
窗戶邊有個少女在撒嬌,說:“玥姨,就讓我和阿景出去玩嘛。”
柳肆鳶一愣,看向緊閉的窗戶,窗紙乾淨如新,粘着的小人剪紙有些掉膠,搖搖欲墜。
身後傳來腳步聲,柳肆鳶隐去身形,朝來人一看,是洛華。
那是很多年前的洛華,表情還很青澀,朗目疏眉,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手上拿着一杆桃花枝,像街上風流倜傥的小郎君。
他踩着落花走到窗邊,屋裏面的少女察覺到他的出現,偷偷打開了窗戶,笑容明媚燦爛。
柳肆鳶看見五百年前的自己笑着說:“你終于來啦,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洛華也笑了,像春天和沐的風。他說:“阿鳶,想不想去仙界看看。”
柳肆鳶知道接下來的故事。她會高高興興地答應他,想盡辦法瞞過玥姨,又留了一封信,說她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會在那裏碰的頭破血流,等回家的時候,又成了孤身一人。
但是眼前的這個柳肆鳶沒有答應。她俏皮地眨眨眼,說:“為什麽要去那個冷冰冰的地方,你随我去魔界吧,在那裏,我們想乾什麽就乾什麽。”
她伸出手,洛華猶豫了一會,牽住了她。
柳肆鳶看向洛華,他的五官沒什麽變化,雙眼卻變成了紅色。
他說:“好,我随你去魔界。”
柳肆鳶想沖上去掰開二人的手。可她沒有,她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因為夢裏的這個柳肆鳶,笑得實在太明媚了。
洛華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麽,身形一頓,身後有一把劍将他貫穿。
他回頭望去,那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樣的臉,身上卻是黑衣金紋,雙眼隐隐有金色的流光。
夢裏竟有兩個洛華。
他在暗處不知窺伺了多久,等到他二人說要離開,他才出手。
黑衣洛華将刀冷漠地拔出,好像眼前的不是自己,而是令他憎惡的一個仇敵。柳肆鳶看着白衣洛華倒下,扭頭看向屋裏,那個單純明媚的柳肆鳶已經不見了。
整個夢境迅速灰白下來。桃樹枯萎,草地焦黃,鮮豔的小人窗紙變成一抹飛灰,天地間只剩持劍的洛華和偷入夢境的柳肆鳶,洛華明明沒有轉身看她,她卻莫名感到一絲懼意。
她想逃出夢境,可來不及,洛華的速度太快了,一個瞬息間,他已到她面前。他掐着她的脖子,雙目充滿憎惡。
他憎惡眼前的這個人,也憎惡愛慕着她的自己。
柳肆鳶感到窒息,她試圖去掰開他的手,可惜沒用,這是他夢境,她打不過他。就在她覺得自己快死在這裏時,洛華的手突然松了,她跌落在地上,喘過氣來時,洛華已經消失不見了。
柳肆鳶逃出夢境,她睜開眼,天還是一樣晴朗,木屋還是一樣簡陋。夢裏她覺得過了很久很久,出來後才發現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洛華在她身邊仍閉着眼,不知為什麽,他明明在夢裏發現了她,卻遲遲沒有醒來。
她有些害怕,擔心洛華醒後真的會把她殺了。可是定身咒的時效還沒過,她哪裏也去不得。她恨得牙癢,也只好慢慢等時間過去。正盯着他在心中罵了幾千遍髒話,洛華終于悠悠轉醒。
柳肆鳶仔細觀察他的眼睛,還好,是紅色的。
他醒後沒搭理柳肆鳶,睜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柳肆鳶奚落他:“上仙真是厲害,這樣的環境都能睡得着啊。”
他沒提及柳肆鳶入他夢的事,坐起身看着她,問:“你想不想吃東西?”
“看見你,我都飽了。”柳肆鳶微笑。
他又說:“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玩具?法寶?我去給你尋。”
柳肆鳶說:“什麽都不想要,我就想要你的人頭。”
洛華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拔出了破魔劍。
柳肆鳶想,他終于忍不住對她下手了,卻見他将劍橫在自己脖子上。
“你乾什麽,真要自殺,我方才開玩笑的。”
當初她不過砍了他幾刀,就被仙族追殺到現在,他若是要因她死了,她不是要被那些仙族萬箭穿心。
等萬事休了,她要離這些人遠遠的,再不摻和這些事,閉目塞聽地過日子。
“你不是一直都恨我害死了玥姨,又害你沒了半根魔骨嗎。”洛華表情有些委屈。
“我之前是恨你,但是……”我知道比起恨你,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柳肆鳶嘆了口氣,她說:“你把我放了,我就原諒你。”
洛華認真地看了她半晌,他說:“不行。”
柳肆鳶身上的定身咒快結束了,手臂可以稍稍活動一下。她裝作時間沒到,和洛華扯東扯西,趁他不注意,舉起他的劍鞘要砸他頭。
沒想到這劍鞘也認主,停在空中,柳肆鳶砸不下去。
洛華回頭,看見柳肆鳶坐起身,頭頂上懸空着一個劍鞘,他擔心她受傷,取下了劍鞘,将劍收回鞘中。
他對柳肆鳶能動沒有感到意外,反而笑了笑,說:“既然你那麽想走,那就走吧。”
柳肆鳶愣住了,沒想到他那麽輕易就放了人。
“怎麽,再不走,我就後悔了。”洛華說。
“走,我走。”柳肆鳶跳下床,一路跑到屋外,外面正是傍晚,雲霞都被染成金黃色,石板上餘溫還未消散。她回頭看他,他就在她身後。
柳肆鳶說:“洛華的心魔,我雖讨厭洛華,但我不讨厭你。”
他和後來的洛華截然不同,更像最開始她認識的那個洛華,有情緒,愛說話,會朝她微笑。
洛華拉過她的胳膊,柳肆鳶以為他有什麽話想對她說,沒有甩開。他卻俯下身,輕輕吻了她的嘴唇。
他接住柳肆鳶甩過來的巴掌,說:“柳肆鳶,你一定要過得很開心,就像下午的夢裏笑的一樣,好嗎?”
原來他知道她入了夢,柳肆鳶換了另一邊的手想再扇一次,洛華已經消失了。
柳肆鳶迷茫地看着眼前空蕩蕩的小屋,張開手心一看,裏面躺着一張瞬移符。
——
天邊一輪血色弦月下,郭簡看着一片花海,犯了難。
身側有幾個魔使騎着異獸經過,看見郭簡站在花田裏,譏笑道:“喲,這不是前左護法嗎?怎麽如今淪落到在這給花施肥了?”
另一個魔使佯裝嚴肅說:“行了,誰叫明天是咱新的左右護法同時上任的大典之日呢?這一片花海魔主早看不順眼了,一直叫這郭簡弄,他一直拖拖拉拉,現在好了,明天之前還完不成,要挖烏龜心咯。”
郭簡憤恨地朝那幾人看去,忍不住想把手上的鋤頭扔他們身上。那幾人大笑着,已經騎遠了。郭簡的鋤頭可憐地落在小道上,砍出小小一個坑。
郭簡氣餒地蹲下身,看着眼前長勢喜人的黑色曼陀羅花,感覺心髒有些疼。
魔主自從上次大戰大捷後,回來一連睡了一周,醒來像換了個人一般,性情大變不說,對從前他喜歡的東西也表現得異常嫌棄,包括自己的護法。先是擴大了黃泉殿的規模,又吸納了不少其他勢力的魔族,尤突在大戰後損傷慘重,魔心渙散,他就借機挖魔過來,加上之前就收編的莫佳林一勢,現在顧修亭的勢力已經超過了先前的尤突。他成立教派,取名叫複魔教,又給勢力分支排序,任命了十二位複魔使,每一支都有不同的定位和任務。
而他嫌郭簡除了會算命會藥理外一無是處,把他貶到了後勤部。
郭簡一開始是沒有怨言的。魔主覺醒了,有野心了,知道如何擴張勢力,他是很欣慰的。魔主能好,他做不做這個左護法都無妨。但這片黑色曼陀羅花海是魔主自己親手一株一株種下的,他記得當時柳肆鳶嫌花醜,魔主還長篇大論和柳肆鳶念了很久,說自己就是喜歡這個花。
結果現在他說此花使人意志堕落,要他把花全拔了,拓展成操演場。
郭簡覺得魔主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明明還是一樣的五官,眉宇間的氣質卻變了,有時候他看着他,會認不出眼前這人是顧修亭。
他又嘆了口氣,月亮越挂越高,他只好認命,将花全拔了,偷偷留了幾株,種在自己房內的花盆裏。
天光馬上就要亮了,外面其他魔族的吵鬧聲愈演愈烈,今天還有新護法上任的任職大典。
郭簡看着花盆裏的黑色曼陀羅,突然有些懷念柳肆鳶。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