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惹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惹禍
正是夜色最濃時。大地已陷入沉寂,森林中居住的萬物都回巢休憩,只偶能聽見蟲鳴,有一兩個妖魔從地底鑽出來正在覓食。他們探着脖子貪婪地嗅着空氣中生物的氣息,躍躍欲試地準備撲向毫無防備的獵物們,不知為何突然像被驚擾了一般又鑽回了地底。
原是來了兩個人。都是男子,皆長得其貌不揚。其中一個人突然大笑出聲,惹得另一個也笑了起來。
笑得最開心的那個說道:“怎麽現在仙門的人都一個比一個蠢笨。”
旁邊那個搖搖頭有些無奈:“青黃不接罷了。”
他們都摘下了僞裝。面具和幻術後的,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女子長得妖而不俗,嬌而不豔,一雙标致的桃花眼笑起來像兩輪彎月。而那男子眉目深邃俊朗,高大挺拔,只是站着便自成一股風流。二人站在一塊像是一對璧人,然而他們稍稍作遠的間距又讓人感到疏離。
“虧你能想出這樣的法子刁難人,把人一男子裝扮成女子,還在青樓跳了三天舞。”男子啧啧稱奇:“真有你的。”
“他活該。”
“那那個嫖客是怎麽回事?還是個仙門小偷?”
女子聞言勾唇笑了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是啊,要不是那牧江突發奇想,那賊子現在已在我手上搓圓搓扁了。”
女子手肘捅了捅男子的胳膊:“剛剛看你坐那看戲看得倒是樂呵,怎麽樣?是不是感覺神清氣爽,煩惱全無?”
男子嗤笑一聲:“那我可真要感激你,捉弄人還記得捎上我。你弄了個花魁,是為了抓這個賊?他怎麽得罪你了?”
女子搖搖頭:“看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子不爽。”
男子對她的回答絲毫不感到意外:“哦,說吧,籌謀了多久?”
女子謙虛道:“籌謀啥呀,都是巧合罷了,巧合。”
男子道:“這怎麽可能?”
女子聳聳肩,似乎有些無奈:“我前段時間在一座村莊隔壁的山上休息,偶然下山發現了幾個修士,看起來傻呆呆的蠻有趣,就無聊抓來玩玩呗。誰知道那麽巧,釣到了一條大魚。那男的剛來的時候身上帶着一絲血氣,衣服昂貴乾淨,雙手卻布滿老繭,整日鬼鬼祟祟的,也不愛與人交談,只坐在那一間隔間,很是怪異。我在那觀察了他兩天,他日日都來,感覺不對勁,就趁他睡覺探了他的記憶,呵,果然有鬼。只能說怪他自己倒黴,碰上聰明伶俐的姑娘我。”
原來她就是牡江口中的魔頭柳肆鳶,只是她現今绾着男士發冠,舉止活潑如同普通人間姑娘的模樣,實在很難讓人覺得她是牧江口中那個兇狠潑辣的魔族人。
“就這麽巧?”
柳肆鳶瞪大了雙眼:“當然,我可一向運氣好。”
“那你是怎麽知道霧靈山掌門病危急需靈草”
柳肆鳶偏頭神神秘秘低語:“我可是鳥,內應可多着呢。”
顧修亭恍然,點點頭:“所以你帶我來,只是為了讓我見識一下你碰巧撞出來的這一出好戲”他語氣有一絲困惑。
柳肆鳶沒反對:“一部分原因吧。”
顧修亭漫不經心笑着:“不能和我直說嗎?”
“你那麽聰明,猜不出來”
顧修亭沉默,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徒眼底有光波流轉。他們一路并肩走着,似乎并不急,只是随意地走着。這個森林很大,人跡罕至,卻不知為何在中心處有一條鵝腸小道,彎彎曲曲地鋪就,夜晚中會發出幽幽的紫光。
“我先前也聽說了霧靈山的事,不過那時候你不在,我也沒放在心上,直到你帶我來,我才覺得此事有蹊跷。”顧修亭開口。
柳肆鳶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澤路這個外門弟子,縱使有野心,如何能輕易偷得受兩派重視的靈草,肯定是有外人幫助。”
“聰明。”柳肆鳶說道。
“這人既然能從層層防備下在霧靈山這種大門派中安排,肯定不簡單,這買他靈草的人,也不簡單,雖說仙凡相通,但是仙界的東西靈氣太重,凡人普遍不能接受,然而這個人他買靈草時給的是銀錢,卻不是靈石。說明這人是故意扮做凡人去買的。”
“說不定,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但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柳肆鳶不住地點頭:“嗯,和我想的一模一樣。”
“所以到底是誰在暗害霧靈山掌門”顧修亭問。
柳肆鳶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總感覺和快開始的論道大會有關。”
提到論道大會,倆人之間輕松的氣氛一下如霧氣散了。顧修亭凝重地盯着她:“你是說,有人為了論道大會在攪局”
“這還只是一種猜測。”柳肆鳶道。“背後的目的現在還是一團迷霧,或許那買家只是單純聽說是仙界的靈草想要罷了,只是我們想太多。”
顧修亭點點頭,二人一時無話,只剩林中不停的蟲鳴聲。或許是因為察覺到了仙界的暗潮湧動,二人都有些凝重,只是他們心中各懷心思,到底是在擔心還是在盤算,一時彼此都看不出來。
走了好一會,很快就到了一個巨石前。這便是鮮有人知的魔界的入口之一。顧修亭突然笑着望向柳肆鳶:“仔細想來,有個地方我覺得很有意思。”
柳肆鳶:“什麽”
“那個牧江,長的真是不賴,怪不得人家男扮女裝都能勾得這麽多男子一擲千金。你抓他進青樓,只是為了吊大魚”
柳肆鳶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是不是因為人家好看順便調戲一下我可聽好多人非議你,說你強擄美男,是魔界的色中餓鬼。”
柳肆鳶跺腳道:“肯定是那王八跟你說的吧。哼,好色怎麽了,身為女魔頭擄幾個男的怎麽了?他們男的就高貴,不好色?”說着還有些委屈。“你不會也要幫着他們教訓我吧。”
“我只是問問,關心一下我的右護法嘛。”
柳肆鳶半惱怒半好笑地踢了他一下,顧修亭笑着躲閃着和她錯開。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一些事。
那天她受傷,特意尋了個異獸多的山頭躲着,就是怕有仙上來抓她或是有凡人上來打擾。不成想躲了幾天,還是有人上來了。
她化作石像立在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子,和她曾見過的一個地精一模一樣。這已是她碰見意外和危險時下意識的本能。
萬幸的是,來的不是先前追了她一路的仙子,是個穿着樸素的凡間女子。
那女子風塵仆仆,鬓發皆亂,氣喘籲籲的,似乎為了趕路花了很長時間。她好似沒有看見路邊的石像,只是艱難地朝前走去。柳肆鳶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卻又見那女子返回來,朝石像拜了拜,臉上的表情很是虔誠:“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後來幾日,她日日都來,說是走了好運來還願,柳肆鳶啥事都沒乾,但是看着她也覺得高興。
柳肆鳶默默地看着這個女子來,又急匆匆的離去。衆生皆苦,苦難卻皆不相同。如果她真是地精還好了,或許有幸聽見能照拂她一二,只可惜,她是個魔頭。
柳肆鳶過了幾天很快就恢複了大半,萬幸沒遇上仇家,不然死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是憋屈。她剛到山腳,就看見有只麻雀飛過,已經修成了妖丹,只是還未化形。那小麻雀邊撲棱着翅膀邊說:“那些修士又來殺魔啦!”
離這不遠處确實有一個小村莊,此時正冒着細煙,很快,一下就滅了。
柳肆鳶想起那姑娘似乎這幾日都沒來了,有了些不好的聯想,又安慰自己,或許只是最近忙起來了忘了也說不定,但走到一半,心中又覺得牽挂,還是折返回來。沒關系,現在的她就算遇上五上仙也不慌。便化作普通的人類姑娘,朝村莊走去。
正好和那幾個修士撞上了,只是剛結金丹的小仙,不可能感知到她的氣息。柳肆鳶松了一口氣,卻聽見那幾個修士說:“這魔頭也是奇特,專吃女子,不吃男子,難道是覺得男子太肮髒?”
同行的幾個人笑了起來,只當是個笑話,似乎對死去的生命并不惋惜。在這人命薄如紙的世界,休仙的都麻木了。只是他們似乎忘了,他們就算結了金丹,也仍算半個人。
“你看到它窩裏的那個女的了沒,好像是剛吃到一半,血都還是熱的。”
“是啊,看着都凄慘。”
許是回憶起當時的場面,他們一下沉默了下來。
人群中有一個長得俊美出衆的男子打破了沉默,他不以為然地道:“有啥凄慘的,一個風塵女子,死了也不足惜。只是那魔物是真不挑,是個女的就吃啊。”
“柳肆鳶!”
周圍的光線逐漸明朗起來,天快要蒙蒙亮了。
顧修亭扭頭看向柳肆鳶:“發什麽呆呢,快過來。”
柳肆鳶迷茫地看他。顧修亭嘆了口氣:“趕緊回去吧,不是聽郭簡說出大事了嗎?”
二人回到黃泉殿,顧修亭還未到院門口便察覺到不對,他皺了皺眉,低聲對柳肆鳶說道:“有人來過。”
黃泉殿是他們特地尋了塊僻靜的地建的。這邊時常霧氣缭繞,并不依山傍水,只在旁邊種了大片的黑色曼陀羅。顧修亭試圖在這種幾株凡間的花草,全都中道崩殂,無一幸免,倒是這黑色曼陀羅與郭簡種的毒草長得日益精壯茂盛,顧修亭無奈,只能随郭簡打理。只是柳肆鳶偶然見顧修亭眺望那一片曼陀羅花海,很是哀傷的模樣。
她們穿過黑色曼陀羅花海,視野明亮了起來,柳肆鳶在頂上搭了一個熒棚取名叫滿天星,又可以驅散霧氣,也可以照亮死氣沉沉的魔界,柳肆鳶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總是喜歡坐在院子裏看。跨過外門,此時郭簡就站在內殿門口,在訓斥掃灑的獨眼胖頭魚妖。
“有魔來了就來通知一聲,自己偷摸跑了是怎麽回事,這月的魔石還要不要了!”
“左護法您可別說了!這方圓百裏,不,這整個魔界,就屬咱每個月的魔石最少!我隔壁家的金魚妖,在那牛妖的家裏的魔石都是我的倆倍哩!還未來的魔神,嘿,笑死個人了!”
郭簡氣的比王八的臉還要綠:雖說他本也就是個王八。他最聽不得別人拿他家魔主說事,指着那胖頭魚妖的眼睛:“你個瞎眼的老太婆!要不是咱收留了你,你還指不定在哪家的沙灘曬成乾屍!居然敢嫌棄我家魔主!怕是活膩歪了!”
胖頭魚嬸也激動起來:“嘿,你也就指着魔主給你耍威風了,你看魔主不在,那仇家上門,你能頂屁用!還真以為自己能當霸王啦!”
倆人吵得如火如荼。顧修亭無奈扶了扶額,忍不住道:“別吵了二位,你們才是我魔主,行了吧。”
郭簡見顧修亭來了,先是狂喜,想起了旁邊的胖頭魚嬸又十分委屈,是以禮都還沒施,便迎上前哀哀怨怨地念道:“魔主,您終于回來啦。”
他擡手指了一下胖頭魚嬸,胖頭魚嬸看見顧修亭也是有些理虧,癟了癟嘴縮在一旁沒有說話,就聽那郭簡在那滔滔不絕:“這魚嬸啊,平時乾活也還算麻利,也就偶爾消極怠工一會兒,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是這嬸的靈活勁兒,在緊要關頭是一點都沒用上。哎呀,魔主你可不曉得,昨天半夜三更的,有幾個魔頭上門來找茬,這魚嬸見人家兇悍,嘿,直接就跑了。要不是我郭簡耳朵靈通,咱家都要被拆啦!”
聽說家要被拆,顧修亭也嚴肅起來:“有魔來找茬?怎麽回事?”
郭簡憤憤的哼了一聲,指向還在一旁偷笑的柳肆鳶:“還不是因為這神通廣大的右護法!”
看戲結果戲眼扔到自己身上了。柳肆鳶問:“我?關我啥事?”
郭簡白了她一眼:“哼,你自己乾的好事,自己不記得啦?那幾個說是你偷了他的寶貝,打上門找你理論。你看這不是,見你不在,家都快拆了一半!要不是有我在,你這滿天星也保不住!”
柳肆鳶默默看了周遭一眼。确實有被破壞,卻也就一小部分,就是柴房的半邊都被削掉了,露出郭簡先前到處搜刮來的破爛,對郭簡來說,确實是“拆了一半”。
柳肆鳶下意識反駁:“他們血口噴人,我柳肆鳶做魔光明正大,何時偷過東西!那幾個肯定是受人欺負打不過,就栽贓在我頭上了!”
郭簡之前就對柳肆鳶不滿,這次正覺得抓住了她的尾巴辮,連先前不滿的魚嬸也抛諸腦後了。那魚嬸見郭簡沒再提起她,偷摸溜了。吵架的倆人也沒在意,只是顧修亭瞟了一眼,沒出聲。
郭簡說道:“那幾個魔可是有理有據,把你那平時的穿着打扮都說出來了,那花枝招展的形容,這魔界除了你還有誰!”
“什麽花枝招展,這魔界這樣的女魔頭多去了,就知道肯定是我?”
郭簡似乎是猜到了她不會承認,直接說道:“桃花手钏。”
場面一時沉默了。熟悉柳肆鳶的都知道,柳肆鳶平素出門不會梳繁複精致的頭發,卻喜歡帶些花花綠綠的首飾,最受她偏愛的,還要當屬那條桃花手钏,幾乎要到愛不釋手的程度。
柳肆鳶無法反駁,冷着臉道:“好,姑且當作那人是我,就說吧,我偷了什麽東西?”
郭簡道:“紫冰蓮!”
顧修亭方才下意識以為是男人,當下聽聞是朵花,噓了一口氣。問道:“那是個啥東西?”
郭簡搖頭。他也不知道。柳肆鳶在一旁補充道:“是救命的靈藥,可以保住魂魄,但是功效卻不如結魄草和轉魂燈,又愛長在人跡罕至的雪山,所以很多人都不知曉。”
二人皆瞪大眼望着她。果然是偷了別人東西。
柳肆鳶嘆了口氣,無奈道:“真沒有,我要着來乾嘛,又用不上,我知道也只是因為先前……算了,不重要。你們只需知道,我沒見過那什麽紫冰蓮,更沒去偷。”
柳肆鳶這魔有個優點,那就是做了壞事從來不避諱別人知道,大大方方地做,大大方方地承認。顧修亭看柳肆鳶挺誠懇,給郭簡使了使眼色:“可能真的不是她?”
郭簡也找不出證據,雖說他素來看柳肆鳶不順眼,但好歹是一個教的人,在魔主面前再深究倒顯得他小氣了。于是他收了收下巴,說:“管你冤不冤枉,我只知道,咱們被人挑釁了,若是随便誰都能來咱這搞破壞,還怎麽在魔界立足。你以後也是注意一點,以後出門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我們魔主和整個憶冥教的臉面。”
顧修亭聞言也沉了臉色:“郭簡說的有道理,咱們的門可不能這樣随便進。我待會再設個防護機關,誰來了,咱就把他捅成篩子。”
郭簡點點頭。眼看衆人的面色都緩和下來,顧修亭嘆了口氣:“行了,此事就此揭過,先把柴房捯饬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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