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暗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暗殺
“你怎麽會用霧靈山的符?”柳肆鳶忍不住問。
華溪腳步不停:“霧靈山的掌門是我叔叔。”
這三界可真小。柳肆鳶心底暗嘆。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上一屆霧靈山的掌門就是現今掌門的哥哥。
“怎麽成了魔族?”柳肆鳶問。
華溪不答,柳肆鳶等了一會,見得不到答案便也不再追問。
柳肆鳶不得不感嘆,華溪真的有兩把刷子。
她倆蹲在屋頂上,此處附近的房屋幾乎破敗,鮮少有人居住。眼前那一座曾經估計是大戶人家,庭院水榭應有盡有,只是如今人去樓空,花草凋敝,粗壯的樹木如今只餘光禿禿的枝丫。柳肆鳶揣測着,這戶人家搬走估計是這裏最早的,至少有十年以上,竟沒有推翻重建。
“玖月就在這裏,我不能再進去了,她在附近設了陣,只要一有魔族靠近她就能感知得到。”華溪鄭重地道。
柳肆鳶咬咬牙:“好,待會給信號後記得來快些。”
她拂了拂面,轉眼變成了一個面黃肌瘦老妪的模樣。門後靜悄悄的,推了推,竟沒落鎖。想來玖月十分自信自己的能力,在這上面粗心的過分。柳肆鳶佯裝害怕得佝偻着腰,顫巍巍地問:“有人嗎?”
沒人回答,她一連進了好幾個院子,都沒有見到生人。她心底焦躁不安,不由有些懷疑起華溪,華溪畢竟用的是仙族的符,他驅策不當也是極有可能的。
她努力回憶起方才觀察過的房屋結構,梳理了一遍,猛地想起,還有一個地方她沒有去。
在院牆的角落,那裏莫名空了一塊,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樹。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強烈的直覺告訴她,玖月如今就在那裏,只要有了她手上的聚魂燈,她就能凝合玥姨所有魂魄。
她找了那麽久,等了那麽久,踏遍萬裏山河,尋遍三界寶藏,就是為了聚集玥姨被仙族打散的魂魄,魂魄皆被藏在桃花手钏裏,如今只差一個聚魂燈将她們拼湊起來,這樣她的玥姨就能複活。
柳肆鳶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那棵枯樹,越靠近這裏的靈氣越濃郁。她踢了塊石子過去,眼看着石子消失不見。
柳肆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慢慢踱步過去,眼前一切逐漸模糊,像踏入了霧裏,越深入越是白蒙蒙一片。
她耳邊響起玖月的聲音,似乎在身前,又似乎在身後。冰冷冷的,還帶着一絲不耐煩:“你是誰,來這乾什麽。”
“仙女,我走了幾個人家了,都沒有人能施舍我口飯吃,我餓了好幾天了,不知能否……”
話未說完,玖月便打斷了她的話:“這沒有你要的東西,趕緊出去。”
柳肆鳶皺眉猶猶豫豫道:“仙女,我不是壞人,只是想有口吃的,我馬上就走。”
她嘴上碎碎念着,腳上功夫卻不停。倏地一支飛箭迎面射來,柳肆鳶下意識側身躲避,眼前的迷霧瞬間消散,她朝箭來的方向看去,玖月正坐在樹下,旁邊還有幾個女弟子在護法。
她身前的東西十分耀眼,周身閃爍着金色的火焰,不知是燃了多久,地上滴落了厚厚一層蠟,那蠟也是金色的。
幾乎是一瞬間,柳肆鳶就猜出了那就是聚魂燈。最初她打聽聚魂燈的去向時,得到的描述就是這樣的:玖月在用聚魂燈收集上神的魂魄。
簡直笑話,都說上神死後化作繁星,不入輪回,如何能通過聚魂燈死而複生?
可是尊業逝去已有五百年,每百年都有玖月在重聚尊業魂魄的消息傳出,就好像玖月篤信尊業還有魂魄留于世間一樣。
玖月側目看着柳肆鳶,手上的術法卻不停,她冷笑道:“就說這荒街哪來的老婦,原來是個魔族的小蝼蟻。”
看來暗殺是沒戲了。柳肆鳶也懶得演戲:“玖月上仙,我雖不謀你的糧,不謀你的命,但我謀你的燈。你把燈借我一用,用完我馬上就還你。”
“癡心妄想。”
玖月的女弟子悉數撲來,個個都身手矯健,修為上乘。敵衆我寡,柳肆鳶一時招架不得,很快身上便挂了彩。她朝天空丢了信號彈,等了半晌,華溪卻遲遲不至。
柳肆鳶格擋着女弟子們的進攻,心下涼了半截。
玖月解除了迷障,此時周遭一切格外分明。這裏原來還有一座小草屋,就在大樹的旁邊。
玖月似乎十分看重這個茅草屋,她護在草屋前,周圍還設了許多防護陣法,光是破解都要費上一些時間,不敢想象布陣要花多少心血。玖月來雲平郡這麽多天不見蹤影,估摸着就是在乾這事。
這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草屋,到底有什麽稀罕的?
柳肆鳶心念微轉,一改防禦朝草屋攻去,果不其然玖月慌了陣腳,怒喝道:“快攔住她!”
一個女弟子的劍很快,幾乎削掉了柳肆鳶半只胳膊,鮮血淋漓。柳肆鳶卻像無知無覺一般,退到一旁放聲大笑。
她大聲喊道:“玖月啊玖月,你可真是大逆不道!”
女弟子們皆震驚地看着她,很快意識到柳肆鳶話中的惡意,攻勢較之前兇猛更甚。柳肆鳶卻像是瘋了一般,動作都因重傷而遲緩了,還在這大放厥詞。
“你在的這個雲平郡,每日都有無辜的百姓被屠戮,你視而不見;每日都有稚童被擄走,你視而不見;每日都有數不清的魔族在肆虐,你視而不見。再往前數數,為了個鬼符,你幫助肅言屠戮了幾乎半城的士兵,助他登上皇位,就為了那麽一點私情,你龜縮在這一茅草屋跟前,假裝天下太平對旁人的死活不聞不問,也好意思自稱是一心為天下的上仙?”
“你嘴上說的是為了複活上神,誰知你是不是為了再見一眼舊情郎?”
“五上仙之首,呸,我一個魔族都替你害臊,哈哈哈哈哈。”
女弟子們頭上的汗珠都冒出來了。這麽多年來她們心底也不是沒猜過玖月如此執着于複活尊業的目的,但她們從來都不敢提,也不敢問,沉默着在玖月底下做無知無覺的刀刃。如今柳肆鳶竟在青天百日下直接說出口,駭得她們恨不能立時讓她住嘴為快。
玖月死死瞪着柳肆鳶,似是惱極了她,脖頸上青筋直爆,臉也漲的通紅,她切齒道:“柳肆鳶,你說得很開心吧,且等着,我馬上就來親自取你性命。”
她換了個法印,聚魂燈金光大作,随之不停搖晃,發出如筝鳴般的翁響,空氣不斷扭曲變幻,竟依稀能看見其中人影。
柳肆鳶沒再挑釁她,越發兇狠的攻勢讓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失血過多,她的面色變得有些蒼白,女弟子們發現柳肆鳶體力不濟,相互使了個眼神,三個在旁做掩護,一個直朝柳肆鳶命門刺去。
眼見柳肆鳶的身體要被貫穿,從斜飛入一柄飛刃攪亂了攻勢,柳肆鳶朝來的方向看去,那人蹲坐在屋檐上,衣着難得樸素,表情冷漠,是薛千秋。
女弟子們同樣發現了薛千秋的存在,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聞玖月大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尖銳,似要肝膽俱裂。她們無心再理會柳肆鳶,回頭望去,華溪的劍已刺穿玖月的胸膛。
華溪和薛千秋不知在這埋伏了多久,直等到女弟子們注意力全放在柳肆鳶身上,玖月渾身功法全傾注在聚魂燈上時,再跳出來給她致命一擊。
聚魂燈是個很邪性的東西,它會源源不斷地吸收使用者的靈力,待玖月功成,也就是她最脆弱的時候。
柳肆鳶看向聚魂燈,那聚魂燈嗡鳴了一會,不知是失去靈力供養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只從頂端吐出一團白煙,便兀自摔在地上。
看來尊業上神還是沒能複活。
柳肆鳶支起身子朝聚魂燈走去。她一開始便發現了躲在玖月後方的華溪,這才對玖月出言不遜。還好華溪靠譜,沒辜負她的一番努力。
玖月口中不斷有鮮血吐出,她沒有理會身後刺殺她的華溪,也沒有理會身前為上來的弟子,她睜着半明半濁的眼睛看着眼前頹然倒地的聚魂燈,像是一下子被抽走脊柱,整個人委頓下來。
弟子們想殺了華溪和薛千秋,但華溪身後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一大批魔軍,她們根本耐他們不得。
局勢轉變太快,前一刻柳肆鳶還被圍攻得毫無反手之力,下一刻幾名弟子便被擒住,還未來得及找援軍,便被薛千秋一掌擊暈。
眼看危險解除,柳肆鳶想去取那聚魂燈,不料玖月将聚魂燈死死抱在懷裏。華溪在劍上抹了毒,毒發得迅猛,她的手上,臉上都爬滿了青紫的紋路,疼得渾身打顫,仍不肯放手。她瞪着眼前的柳肆鳶,譏諷地笑着:“柳肆鳶,就憑你也想搶我的聚魂燈,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說着,她輕拍聚魂燈,下一刻聚魂燈在她懷中消失不見,柳肆鳶問她:“你将聚魂燈藏哪裏了?”
玖月沒有回答她,低着頭沉默不言。華溪将劍架在玖月脖子上,逼問道:“說!”
玖月看着眼前二人,似乎絲毫不懼華溪的劍刃,她梗着脖頸朗聲道:“你們魔族狼狽為奸,為禍天下,聚魂燈決不能落在你們手裏,若是要殺了我,直接殺了便是,我死了,自還有千千萬萬的仙族來替我!”
“替不了了上仙,”薛千秋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像剛從地獄爬出來要索命的惡鬼:“就你們這樣的廢柴,也妄想打敗我們魔族?”
柳肆鳶心中一驚,她回頭看去,那幾個女弟子已悉數被薛千秋抹了脖子,屍體陳了一列,鮮血染紅了雪白的衣袍,一片刺目的紅。
玖月嘶嚎起來,聲聲血淚。柳肆鳶頓覺一陣頭暈眼花,摔坐在地上。
這樣幫尤突是否是正确的?她心中生出一絲懼怕。
“這就是戰争。”華溪涼薄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以後要流的血只會更多。”
柳肆鳶回頭望去,華溪劍還橫在玖月頸側,雙眼卻俯視着看她,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柳肆鳶,你回不了頭了。”
柳肆鳶從他的眼中看見了扭曲的怨毒與惡意,幾乎要将他斯文清俊的面容撕裂。她朝四周望去,周遭全是尤突的魔兵,将他們團團圍住,穿在身上的鐵甲還殘留着乾涸多日的血跡,不知在戰場浸淫了多久,眉宇間皆是煞氣。
明明是剛入秋的季節,她卻覺得遍體生寒。
華溪看向玖月:“既然你那麽想死,那就成全你。”
他舉起劍,眼看就要砍下玖月的脖子,突然一道金光閃過,若不是華溪躲閃得快,他的手臂幾乎要被那道金光切斷。
他心中暗道不妙,朝天空望去,遠遠地見雲層有一黑點,像螞蟻般不起眼,但他知道那是誰。
薛千秋也發覺不對勁:“華溪,我們要不要先撤?”
華溪眯眼看着那人不斷逼近的身影,那速度極快,必須要馬上做出決斷。
“走。”
他看了眼已昏倒在地的玖月,收起劍,彎腰去拉柳肆鳶。柳肆鳶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的傷口又多又深,血浸透了衣袍,但因為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外表看上去也并不明顯。
華溪見拽她不動,手竟不自覺有些發抖。他着急地喊她的名字:“柳肆鳶,快起來,再不走你想死在這裏嗎?”
柳肆鳶瞪着一雙眼看着華溪抓着她的手腕:“你們的目的已經達成,我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你還管我作甚?”
“我說過,這件事完成後,你可以在魔主手下謀一個職位。”
“那不是我的目的,你明明知道。”柳肆鳶道:“你走吧,洛華馬上就要來了。”
薛千秋已指揮魔軍撤離,他看向華溪:“還磨蹭什麽呢?快走啊!”
“這麽有閑情逸致,在這聊天。”
冰冷的聲音從三人頭頂上傳來,華溪擡頭看去,洛華正站在圍牆上,他看了眼角落女弟子們的屍體,又看了眼已經昏迷過去的玖月,眼底燃着怒火,語氣卻冷漠克制:“真是後生可畏。”
華溪抱起柳肆鳶,他面上挂着溫和謙遜的笑,話語間卻像藏了劍,說道:“好久不見,洛華上仙。”
洛華看着他二人,攥緊了拳,須臾間掌中淌下鮮血。
柳肆鳶看向洛華,眼神定格在了他手上的聚魂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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