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回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回家
洛華趕回上界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火海。
他心中牽挂,還未分出勝負,便草草鳴金收兵,魔族小兒在他身後叫嚣:“慫包洛華,這麽快就害怕得跑了,還想和我們魔主鬥!”
他将這些都抛諸腦後,副将還想回去繼續打,被他拉住:“我們中計了,必須馬上回去。”
他們回去得又急又快,可還是來不及。
洛華遠遠地看見,顧修亭站在仙界中心最高的石塔上,背着手,狂妄的俯視在地上痛苦求饒的衆生。
他氣得拔劍就沖上去打,喻舟一振袖,手上握着的劍輕易擋住了他所有的攻擊。洛華身後的仙兵們也一擁而上,只可惜,他們都不是喻舟的對手。
喻舟氣定神閑地看着洛華微笑:“洛華,前幾日讓你一下,你不會以為你真的能殺了我吧?”
喻舟左手一指洛華眉心,洛華的神色突然變得痛苦起來。
“哦,還有意外收獲。”喻舟有些驚訝:“你對自己也是夠狠的。”
洛華捂住額頭,他感覺腦內似乎有千軍萬馬在來回沖撞,混亂的畫面在眼前飛快地閃回,撕裂,頭疼得他幾乎要睜不開眼,他忍不住後退幾步,摔下了石塔。
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他竭力忽視那種難忍的痛楚,掙紮着站了起來。
白岩呢?霧音呢?舒雲呢?他們一直呆在上界,不知道有沒有事。
喻舟翩然落在他眼前,看着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洛華,你來的太遲了。”
洛華心像灌了鉛一般沉沉墜了下去。他順着喻舟的視線看向身後,焦黑的土地上,白岩和舒雲身受重傷,倒地昏迷不醒。
洛華恨得心都在滴血,如果他能早點發現不對勁,早點趕回來,師兄師姐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又攻向喻舟,先前和周倚凜交手已耗費了他一部分精力,加上頭疼欲裂,他的劍揮得總不及從前快。幾個瞬息間,他已是落了下乘。
喻舟沒有殺他,像戲弄他一般和他過着招,洛華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喻舟一劍砍向他的胸膛,洛華格擋不開,還是劃傷了大腿外側。
洛華後退了幾步,與喻舟隔開距離,他觀察着喻舟的黑劍,終于意識到,眼前此人已修成魔神。
他張了張口,說不出話。
喻舟的身後,只寥寥跟了幾個手下,僅靠這麽幾個人,就能破開仙界的大門,在此燒殺擄掠。
洛華突然感到絕望起來。
他死死地盯着喻舟,說:“你想要怎樣?”
喻舟俯視着他,像在看一個死物:“我要你幫我殺了霧音,否則,我便殺了你所有仙族士兵,包括你那可愛的師兄師弟。”他說着,眼睛淡淡瞥向洛華身後的一衆仙族。
“不可能。”洛華擲地有聲。
“不要急着拒絕我。”喻舟豎了根手指在嘴邊:“我給你十天時間。放心,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
喻舟一揮手,身後的幾個手下跟着他一同消失在道路盡頭。
洛華拄着劍,艱難地挪到白岩和舒雲的旁邊,他給他二人輸送靈力,好歹是醒了過來。
舒雲抓着他的手臂,說:“救,先救霧音出來。”
喻舟殺到上界,叫嚣着要殺了抛棄他的師父霧音,白岩和舒雲知道他們皆不是他的對手,敲暈了想出去和喻舟決一死戰的霧音,将她藏進了紅楓林,那裏曾是上神琉華閉關的地方。
洛華點點頭。舒雲看着不遠處被燒得破敗焦黑的樓閣,嘆了一口氣:“師父交給我們的仙界,最後還是沒能守住。”
白岩終于清醒了過來,他看見舒雲傷得如此重,一個八尺有餘的漢子竟抱着她失聲痛哭。
舒雲的瞳孔漸漸渙散,朦胧中,她好像看到霧音遠遠地,在着急地向她們跑來。
————
周倚凜取出那一魄的時候,其實郭簡沒有死。他怕周倚凜向他動手,用了假死術。
這是他使這個術法最快的一次。
他不知道什麽魂魄,他只知道自己懷裏的那個香囊是傳家寶,祖祖輩輩有了這個香囊就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雖時靈時不靈,但郭簡對這個香囊很是虔誠,從不敢打開看過。
他哆哆嗦嗦從雪地爬出來時,周圍已經沒有人了。他慢吞吞地走到山腰,又走到山腳,終于忍不住打開香囊一看。裏面是一個類似燈芯的東西,很普通,又很陳舊,像是放置了許多年。
柳肆鳶不知道現在在何處,還活着沒有。
郭簡感知了一下,他現在是一點預知的能力都沒有了。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平平淡淡地過着日子,外面紛紛擾擾的世界與他無關。直到前幾日他收到不知是誰寄來的信,讓他在正月二八那日去一個花海找人。
郭簡覺得莫名其妙,丢到了一邊,沒有理會。
今日已是正月二九,郭簡打掃房間時,找到了那封被他随手一扔的書信。入了夜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還是決定去看看。
誰現在還會記挂要害他一個老烏龜王八,肉也老了不好吃的。
一大早他便趕到花海,冬日的時節,土地上只開了一片雪櫻花。
那裏像是被人精心打理過,花開得又密又燦爛,在春寒料峭中不知疾苦地盛放着。
郭簡一眼望過去,沒有看到人。
他撇撇嘴,正準備要走,突然感到一陣心悸,他回頭走進花叢中一看,柳肆鳶正彎腰坐着,懷中還抱着一個人的屍體,她的神情空洞,像是死了。
郭簡吓了一跳,趕緊去探她的腕息,還好,還活着,吊着一口氣。
他喊她名字,她不應,他去拉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她也不肯動。郭簡看向她懷中的那人,胸前都是交錯的劍傷,血液凝固,已死去多時,但還好天氣寒冷,他緊閉着雙眼,微笑着,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郭簡認得此人,心下暗道不妙。他想将周倚凜和柳肆鳶拉開,柳肆鳶卻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了巨大的力氣,護着周倚凜的屍體,她說:“不要帶走他,他只是睡着了,很快就會醒來的。”
郭簡看着柳肆鳶的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才意識到她雙目居然失明了。
他沒再試圖拉她起來。他挨着柳肆鳶坐在花叢裏,突然心疼得想要落淚。
柳肆鳶見他不說話,試探地問:“郭簡,是你嗎?”
郭簡狼狽地擦了擦眼淚:“不是。”
柳肆鳶卻像松了口氣般:“太好了,你還活着。太好了。”
郭簡恨鐵不成鋼道:“幾天不見,你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柳肆鳶抿唇:“我也不知道,可能這就是報應吧。”
郭簡努力平息了情緒,天光大亮,不知道仙族何時就會找到這裏來,他勸柳肆鳶:“走吧,我帶你和他回去,去一個沒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
柳肆鳶搖搖頭:“我不走,我要和他在這裏。”
郭簡氣急:“怎麽,難道你要在這自絕生機,要給他殉情嗎?”
聽到“殉情”二字,柳肆鳶眉頭一跳,她像是突然理解這個詞語的意思,搖搖頭:“不,我不是殉情。郭簡,我本來就活不長了,何必再折騰。”
倒不如現在立時死了,死在這一片花海裏。
郭簡真想扇她一巴掌,他說:“柳肆鳶,你醒醒吧,你沒發現你現在體內的生機十分充沛嗎?”
柳肆鳶一頓:“我的精元不是都燒完了,活不過這個春天嗎?”
“有人給你補了精元。”郭簡說完,又有些猶豫應不應該把這話說出來,最後還是咬咬牙說:“你現在還能再活幾千歲。”
柳肆鳶抱着周倚凜的手一僵,續精元,只有上神和魔神才有這個能力做到。
柳肆鳶低下頭,郭簡還想再教訓她一下,卻見她哭了起來。
她抱着周倚凜哭得很壓抑,很痛苦,臉上的原本乾涸的血痕溶化,在淚水的洗刷下,像一滴滴血淚。
郭簡耐心地等她哭完,他去拉周倚凜的屍體,這次柳肆鳶終于沒有制止他。他将周倚凜埋在雪櫻花花泥下,柳肆鳶在一旁問:“這裏的花都開得很燦爛是嗎?”
“嗯。”
柳肆鳶又說:“好,郭簡,我們回家吧。”
郭簡看向天際,灰蒙蒙的就要下雨,柳肆鳶抓着他的衣角,跟着他離開了這一片只有雪櫻花盛開的花海。
郭簡的房子太小,柳肆鳶借住了一段時間,住不習慣,還是想回自己的老屋住。郭簡問她不怕有人找上門來嗎?她說不怕,反正她現在對誰都沒有利用價值了。
馬上就到三月,院裏的桃花也要盛開了。
郭簡不放心她,跟着她回到小君山居住。這裏很隐蔽,與世隔絕,他們每日生火做飯,喝酒烹茶,假裝不知外面的戰争,過自己平淡如水的日子。
郭簡試了很多方子想要治好柳肆鳶的眼睛,可惜都是徒勞,柳肆鳶反而不急不躁,成日拄着拐走來走去。
桃林漸漸住進來很多小鳥,成日叽叽喳喳的。柳肆鳶聽見它們說:“這屋裏倆人一個是瞎子一個是王八,沒有多大威脅。”
柳肆鳶躺在搖椅上冷笑了好幾聲,還是随它們去了。
她先前安插在各個仙門的小鳥早都不乾了,正寂寞着,聽聽它們講故事也好。
它們最常說的話題就是最近的仙魔大戰,與這一次的相比,之前白岩和尤突的那幾次沖突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一次他們打得昏天黑地,連人族皇帝都受了波及,連夜搬到江南那一片去居住。
仙族為首的那個洛華上仙,打架可厲害了,卻次次都打不贏,它們在賭仙族還能撐多久,有的說五年,有的說一年,有的說三個月。
它們無一例外都覺得,新魔神會贏。
“你們說魔神贏了對我們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當然是好事了,我們也算魔族那邊的诶。”
“可是聽說魔神很兇,看誰不爽就把誰殺了。”
“那和我們有什麽關系,我們就是幾只小鳥,下次看到他飛遠些就是了。”
柳肆鳶默默聽着,突然笑出聲來。
一只膽大的小鳥飛到她胳膊上,叽叽喳喳地:“你個小瞎子笑什麽?”
“我笑你們看得開。”柳肆鳶說。
“你居然能聽懂我們說話。”
“當然了。”柳肆鳶把臉朝向小鳥的方向:“我也是小鳥。”
“你才不是呢,你就是個瞎眼的膽小鬼。”
柳肆鳶擡起拳想揍,小鳥撲棱着翅膀飛走了。
郭簡看見她和小鳥吵架,還沒吵過,笑話了她一周。
柳肆鳶和郭簡和睦不過三天,就又開始吵了起來。大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子,每日都雞飛狗跳的。但現在缺了一個勸架的人,二人總是吵了半天,又悻悻地各自偃旗息鼓。
終于等到了三月尾,院裏的桃花漸漸盛開了。柳肆鳶抓着郭簡不厭其煩地問,院前的花真的開了嗎,煩的郭簡後來都懶得回答,見她就躲,放任她在山裏四處溜達。
桃花既然又開了,柳肆鳶提議,要不釀個桃花酒吧,也好久沒喝過了。指使着郭簡去集市買新的罐子,郭簡百般不情願,垂着嘴角走了。
趁郭簡不在,柳肆鳶悄悄去隔壁偷山猴精的香蕉,小鳥在她頭上叽叽喳喳:“小瞎子還是個小偷。”
柳肆鳶沒理會它,拄着拐慢悠悠回家,剛到門口,聽見小鳥說:“嘿,小偷家裏也進賊了。”
柳肆鳶嗤之以鼻:“誰那麽大膽敢進我屋裏偷東西。”
“是真的,他沒進你屋,進的你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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