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幽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幽林
陸林幽走後,牢獄裏的時間又凝滞了起來。審了這麽久柳肆鳶都沒有認罪,上面估計是放棄了她的口供,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過來找她。她的傷口太多,在仙界又很難好得快,極速惡化。
她發起高燒,頭又昏又沉,渾渾噩噩間,有人給她吃藥,喂她喝水,她睜開眼,是個很漂亮的小女修。
小女修估計因為怕她是魔族,總是離得遠遠的,見柳肆鳶慢慢好轉後也沒拿她怎麽樣,才慢慢大起膽子和她說話。柳肆鳶問什麽還要給她吃藥,死了不是更好,小女修沉吟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說,這是仙使的旨意,還沒有定罪之前,不能讓她死太快。
柳肆鳶問她怎麽稱呼。她說她叫朱逸光。
第二日,朱逸光又來了,她不僅帶來了藥,還帶來消息,說柳肆鳶的死期已定,就在三日後的午時,這個時間是洛華上仙親口定的,沒有虛報的可能。柳肆鳶點點頭,朱逸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臨走時,又折回來和她說:“你要是不是魔族就好了。”
柳肆鳶笑了笑:“那就不是我了。”
朱逸光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這次她沒回頭。
聽到自己的死期,柳肆鳶不是不害怕的。但是要從這層層看守的天刑司逃出去,十分困難。監獄是封閉的不說,外面的看守話雖多,但修為一個賽一個高,尤其是最近抓進來的俘虜衆多,排進來監察的仙官也很多。能在仙界做仙官的,都是仙族中的佼佼者,光是一層層的競選都要扒一層皮,每個仙官都不可小觑。
想到最後還是落在了洛華的手裏,柳肆鳶長嘆了一口氣。
朱逸光帶來的藥很有用,柳肆鳶睡了一覺就好了大半。可能是刑期已定,最近審她的仙官少了很多。她有些懷念以前住在黃泉殿的日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人天天拿着鞭子拷打她,逼她認下她一些莫須有的罪名。
正胡思亂想着,她聽到外面的仙差突然都走了,外面一陣又一陣的腳步聲,很急促,估計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柳肆鳶喊了幾聲,只有一個官差敲了敲門,不耐煩地叫她安靜。
她安靜等了一會,高高的鐵窗外是恒久的霧色,如今霧氣夾雜了硝煙的氣味,漸漸飄進牢裏,越來越濃。柳肆鳶心下暗喜,這仙族這般慌亂躁動,很有可能是有人來劫獄。劫的是誰她不管,她只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
柳肆鳶大喊大叫起來,一下說有毒煙,一下說腹痛難忍。外面的仙差煩不勝煩,打開門想教訓她一下,柳肆鳶擺出可憐兮兮的模樣,說:“仙差大哥,你看這煙熏得,如何能呆人。我被熏死了不要緊,可我後日就要上刑場了,到時候只剩了具屍體,你們怎麽交代呀。”
仙差看了眼室內濃郁的霧氣,一想到外面有敵人入侵,他還得憋屈地在這看守犯人,語氣也不耐煩起來:“行了行了,外面一點小意外而已。你要覺得不舒服,我把外門給你打開就是了。”
柳肆鳶手上還有寒鐵石拷着,屋內還有鐵籠鎖着,沒那麽容易出去。
她乖覺地點點頭,語氣頗禮貌地說:“謝謝仙差大哥。”
論年紀,誰是大哥還不一定呢。仙差冷哼一聲,轉身站到門口。
柳肆鳶趁他背過身,偷偷研究寒鐵鏈,被這玩意拷多了她也有了些經驗,不洩露魔氣,拆起來會簡單一點。
她正沉迷拆鎖的時候,聽到外面的仙族在歡呼:“上仙來了我們再堅持一下!”
上仙來了她就死定了。柳肆鳶心急如焚,拆了半晌還是一點松動的跡象都沒有,外面仙差突然大喊:“你乾什麽!”吓得她手一抖,朝仙差的方向看去,他已經死了。
殺他的是一個持綠紋長刀的女子,利落的勁裝也掩飾不住妖異的氣質,她轉身對上柳肆鳶的眼神,驚呼:“是你。”
“好久不見,我該稱呼你文芯還是‘許太妃’呢?”柳肆鳶道。
“文芯吧,‘許太妃’這名號聽起來就晦氣。”文芯撇撇嘴。說着她用手裏的長刀指了指柳肆鳶:“你怎麽回事,不是有尤突罩着嗎?怎麽混到天刑司來了?”
“被暗算了呗。”柳肆鳶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你要是不來,我後天就要人頭落地了。”
“這樣,那我走了。”
“別別別。”柳肆鳶晃動手上的鎖鏈:“好姐姐,我現在棄暗從明了,你好心搭把手,幫我砍個鏈子吧。”
文芯盯着她,柳肆鳶擠出一個甜甜的笑。
文芯語氣玩味:“你不記恨我當時想要殺你?”
柳肆鳶搖搖頭:“當下活着比較要緊,再說了,你不是也沒殺成嗎。”
文芯嘆了口氣:“罷了。”說着砍斷了柳肆鳶手上的鏈子。柳肆鳶握着文芯的手:“謝謝姐姐。”
文芯抽回了手,故作嫌棄地說:“你手上全是血,髒死了。”
“你們上天刑司鬧成這樣,難道是為了尤突?聽說他很多心腹都被抓進來了。”柳肆鳶問。
“尤突去求明羽姐幫忙,明羽姐心軟,答應了。”文芯語氣憤恨:“尤突那個賤人,當初想殺了明羽姐逃生,明羽姐和他針鋒相對了這麽多年,他不過在谷外跪了幾天,這也能原諒他。”
“不過,他應該也活不久了。”文芯冷笑着說:“他為了救小弟,自己打頭陣。方才聽說上仙已經趕來支援了,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命出去。”
“得了,既然仙族有支援,我們趕緊走吧。”柳肆鳶推了推她。
文芯拍了拍柳肆鳶的臉蛋:“你先走吧,我還有些事要去乾。”
柳肆鳶目送文芯走遠,趁援軍還沒來,她趕緊藏起仙差的屍身,化作他的模樣,朝着外面走去。柳肆鳶對此地一點不熟,只好往人少的地方走。天刑司從來沒有發生過這麽大的動亂,已經亂成一鍋粥,柳肆鳶正暗中竊喜,突然被人叫住。
她回頭,一個官職看起來不小的仙官朝她吆喝:“偷偷摸摸的乾啥呢,還不過來幫忙!”
柳肆鳶心中暗嘆要壞,轉身面上挂上讨好的笑容:“來了來了。”
就這麽巧,柳肆鳶跟着仙官一路走,到了一樓大堂,正好和鏖戰中的尤突與他一衆手下碰上。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随便比劃了一下,差點被砍斷脖子。
柳肆鳶心中叫苦不疊,那尤突身上四處挂彩,被捉拿幾乎是時間問題,她多留在這一分危險就多一分,偏偏那仙官眼睛像長了四雙一般,剛蹭到門口就會被他發現。
仙官在她耳邊大吼:“你怎麽回事?”
柳肆鳶晃了晃手上不知哪裏撿的斷劍:“我劍斷了,想再尋一把。”
仙官一腳踹在她屁股上:“還不快去。”
柳肆鳶捂着屁股,心中忍不住罵罵咧咧,但好歹是放人了,她躲開四處飛舞的劍,終于是到了門口。
外面是清新的空氣,潔白的流雲,還有雄赳赳的洛華上仙和身後氣昂昂的陸林幽。他們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血漬,估計剛從外面殺回來。
柳肆鳶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趕緊返了回去。剛才的仙官看到她:“你不是去換劍去了嗎?”
柳肆鳶尴尬笑笑:“我在這撿一把就好了。不說這個,現在洛華上仙來了,就在門口。”
仙官喜出望外地看向門口,沒工夫搭理柳肆鳶,柳肆鳶就地撿了把長矛,也不會使,找了個離門口最遠的地方無意義地掄圈。
尤突看見進來的洛華,猖狂大笑道:“洛華小兒!不要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屈服,你殺了我三萬的魔族子孫,我要你還命來!”
柳肆鳶琢磨着不對。洛華不還比尤突大一百歲嗎。
洛華沒搭理尤突的挑釁,他直接拔劍和尤突打在一塊,尤突本就受了傷,這下更是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被擒。柳肆鳶心中暗喜,眼下就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她邊打邊往門口移,眼看自由就在眼前,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柳肆鳶扭頭一看,是陸林幽。
陸林幽沒有加入戰鬥,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柳肆鳶:“阿林這是要去哪?”
“我腿受傷了,想下去歇息一會,這不是洛華上仙來了嗎,我順便還能去別的地方支援。”前半句話她沒撒謊,洛華挑斷的髌骨現在還沒好全呢,要不是害怕被發現,她現在走路得一瘸一拐。
陸林幽垂眸看向她的腿,突然半蹲下身,伸手握着她左腿的膝蓋,問:“很疼嗎?”
柳肆鳶感覺不對勁,嘴上謙恭地說:“沒什麽大礙的,勞仙官費心。”
說完,陸林幽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得柳肆鳶忍不住叫出了聲,她問:“仙官這是做什麽?”
“傷口不深,應該很快就能好。”他終于松開手站起身,看着柳肆鳶的眼神黑洞洞的,無端讓人害怕:“只不過,按職位你該叫我陸使。”
“陸使,我方才太緊張,一下忘了。”柳肆鳶無力地解釋道。陸林幽看着她,久得柳肆鳶都要以為他要對她動手了,沒想到他突然笑了一下,說:“沒事,你去吧。”
柳肆鳶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陸林幽已和魔怪纏鬥在一處,沒有理她。她松了一口氣,雖繞了些遠路,但還算順利地到了南天門。仙将們大都去了天刑司幫忙,鮮少有人注意到她。直到她已經腳踩在凡間土地上,她才終于有了那麽一點真實感,自己從固若金湯的天刑司逃出來了。
她到的不知是何處,只知是山裏,濃密的叢林,不遠處還有潺潺的小溪。這裏安安靜靜的,像是十分偏僻。她靠在一棵樹上,閉眼休息了一會,隐約聞到了腐敗的臭味。
她有些好奇,朝那味道的方向走去,看見了一具屍體。
柳肆鳶突然覺得自己和屍體非常有緣,也有可能是因為身處亂世,眼前的景象總是避無可避。
她總覺得這具屍體眼熟,好像在哪見過,過一會才反應過來,白底藍衣,袖口精致的水仙圖案,這是移木宗的宗服。
移木宗的人怎會死在這荒山野嶺?
她用身邊的木棍翻過屍體,應該死了沒多久,依稀能辨認容貌,是個女子,脖子被人割了一道口子,依稀能見其間喉管。柳肆鳶有些想作嘔,遠遠避到一邊。
她看着溪水想了很久,終于想起在哪見過她。她潛伏在移木宗的時候,看到了有人欺負周倚凜,那時候給周倚凜打抱不平的就是眼前這個女子。
名字很好記的,好像叫藍衣衣。
身後有人走了過來,正疑惑還有誰會來這偏僻山林,莫非是兇手。她下意識想躲在樹上,可惜腿方才被陸林幽傷過,疼痛難忍,慌亂中倒在樹乾上,潮濕的樹皮冷得她一個激靈,擡頭看見那人的臉。他在找着什麽人,嘴中還在喊着:“師姐。”柳肆鳶一下提起心來。
來的這人是比殺人兇手更令她害怕的存在。
他也看到了柳肆鳶,愣愣地站定,和她四目相對。
來人是周倚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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