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變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變故
論道大會每三年舉辦一次,會如其名,是給衆門派底下的弟子們切磋比試用的。每個門派會派出十位最厲害的弟子,以車輪戰的方式比試。哪個門派的弟子能拔得頭籌,除了會獲得以霧音為首的擢星會準備的獎勵,還能提高門派的聲望。就像霧靈山,已經連續三屆斬獲頭籌,如今在衆門派中不可謂不風光。雖說最近因掌門之事有些負面影響,但是在衆仙者修士眼中,霧靈山仍是這次争奪榜首的強有力對手之一。
因為有六門派之多,且沒有出行人數的限制,所以很多資歷尚淺的弟子會過來觀戰學習。為了合理安排場地,論道大會會持續五日舉行,初賽又會分五個賽場同時進行,只有在最後的決賽,在楊花山莊舉辦。
今日已是決賽,論道大會舉辦的第五日,此時只剩霧靈山、移木宗、南泉三大門派的弟子角逐出最後的名次。大家經過前四日的賽程已經有些疲累,早晨衆人都有些萎靡不振,只有那進了決賽的三門派弟子尚且激動,在觀賽區摩拳擦掌,口若懸河,好似去比試的是他們自己一般。
陸林幽站在人群之外,把玩着手上的扶桑花,淡漠地看着前方空着的三把椅子。
那三把椅子與觀賽區隔着擂臺相對,椅子再往後是各門派長老所在的地方。此時長老們都安靜地坐着,像在等待着什麽人。
如果不是陸林幽的年紀過了,或許如今在鹿亭等待比試的就會是他。此次他有三個徒弟參加了會武,僅有最小的徐鳴越進了決賽。徐鳴越天資聰穎,又修煉刻苦,能走到這一步在他的意料之內。但是此次論道大會,還有些讓他很在意的地方。
他碾碎了花萼,扔到了灌木叢中。
有一聲悠長而尖銳的鳥鳴自天空響起,衆人都起身擡頭望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藍色的尾羽,它在空中漂亮地打了個旋,轉過身來,優雅地昂着頭顱的鳥兒背上有一個穿紫衣的仙人。
有人在驚嘆:“是霧音上仙!”
霧音摸了摸青鸾的頭,青鸾低鳴一聲,振翅消失在了空中。她不怎麽愛笑,面對一衆人或敬仰或好奇的眼神也只是微微颌首,她習慣筆直地站着,背似乎永遠不會彎下,但又不會讓人感到高高在上,只會覺得清冷又疏離。衆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再一擡頭,又見一道黑影疾來。此黑影來勢洶洶,似乎還帶着一股冰冷的殺氣,如一把見血封喉的劍,直逼眉心。
此人禦劍而來,還未站定,便有人在底下急吼吼地說道:“洛華上仙!”
洛華今日穿了一襲暗沉的黑色長袍,袖子上有金絲蔓延着勾勒一條展翅欲飛的仙鶴,腰上別着一條金色的蹀躞腰帶。明明是随意的穿着,卻讓人感到利落高貴,只是別人見到他,往往不會關注他的衣服,只會關注他淩厲的眼刀會不會刮到自己頭上。
陸林幽看見洛華,難以覺察地皺了皺眉。
往屆的論道大會,洛華從沒參與過。一則六大門派都是霧音在管,二則洛華掌管仙規刑罰,能見到他的無外乎兩種人,一種是另外四個上仙,另一種是罪人。若說是因為此次霧音要收徒,又覺得只為這個理由他的出現勉強了些。
果不其然,在座的各位包括長老們,都驚訝得看着洛華。但沒人敢有異議,竊竊私語的聲音也很快沉寂了下去。
陸林幽暗自揣摩。或許此次大會有大事發生,不知和掌門遇害有沒有關系。
霧音朝洛華點點頭,用內力在全場宣布:“決賽開始。”
人群終于沸騰起來,三個弟子在人們的歡呼聲中走上臺前。他們分別是霧靈山的徐鳴越,南泉的何生升和移木宗的知和。他們都是俊俏的年輕弟子,徐鳴越溫和,何生升活潑,知和冷淡,各有千秋。只是上臺露個面,就有一群小師弟小師妹起哄歡呼。
但是其中還不乏一些特別的聲音:“知和能進決賽,可惜了。”
有人問他為何,那人拿腔拿調地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這知和前些日子和一個女魔頭不清不楚的,鬧得很難看,我看啊,實力強又如何,被魔女迷惑了心智,早晚要被踢出仙界。”
旁邊一瘦高的女弟子白了他一眼:“閉上你的嘴,胡言亂語些什麽。”
那人吃癟,看着周圍的眼刀暗自腹诽了幾句,不敢再說話了。
比試開始了。觀衆都在熱烈地歡呼,場上比武的二人絲毫不受影響。擂臺上被施了封閉決,裏面的人不會聽到外面的人的聲音,保證他們能全神貫注地完成比賽。
第一場是排積分榜第二和第三的知和與徐鳴越。知和不知為何,開頭時還能打個有來有回,後半截比試時卻有些不在狀态,三兩下就被徐鳴越拿下勝利。二人互相舉了個躬,輸的人并不氣餒,贏的人并不驕矜。只是看的人不太盡興。
先前編排知和的人大聲說道:“你看,我就說嘛。”說完又挨了幾記白眼,但這回沒人幫知和說話了。
那人得意地昂了昂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麽,卻突然被人推了一下,他一個踉跄,嘴邊的話全吞了回去,他惱怒地回頭:“誰這麽不長眼?”一看是一個紮着雙丸髻的小姑娘,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蛋,此刻她白淨的小臉上染着紅暈,愧疚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想出去一下找人,太着急就撞到你了。”
那人看是個小姑娘,也沒好意思再說什麽,只能揉揉背,暗道這小姑娘看着身板挺小的,怎麽撞人這麽疼。
接下來是積分榜第三的徐鳴越和第一的何生升比試,先前大家都預測是何生升和知和争奪榜首,徐鳴越先前從未進過決賽,押寶的人甚少,卻沒想到爆了個大冷門,游離于人群之外的陸林幽見狀也不由得開始關注起自己的徒弟。
衆人都把目光傾注在準備會武的徐鳴越和何生升身上,坐在上座的洛華卻眯了眯眼,盯了知和半晌。
最後的決賽開始前,會給選手們一些休息時間,也是觀衆們的休息時間,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底下的看客有的還在巴巴地望着,不知是在看那霧音上仙還是洛華上仙。
先前嘲諷知和的男子也随着人群散了,正閑逛着,卻看見先前不小心推他的那個小姑娘和一個瘦削身材颀長的男子說話,二人相處看似很親密的樣子。原來是急着去找相好的,害他白白被推了一把。男子暗自腹诽着,撇撇嘴,走開了。
洛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霧音說話,眼睛還在觀望着底下各門派的弟子,也不知在想什麽。後來可能是談到了什麽不愉快的話題,二人都尴尬地挪開了眼,霧音的臉色也徹底冷淡下來。
時間到了,審判官大喊:“決賽開始!”
兩位選手上場了。座上的長老們都知道此比試的結果很關鍵,都緊張地伸長脖子看。反而是霧音,她面容平淡地坐着,仿佛收徒的不是她自己一般,不急也不憂。
二人都很強,甫一交手,便打得難舍難分,何生升招式兇狠直接,如一只饑餓的獅子怒吼着撲向對面,常打得對手沒有招架之力。而徐鳴越柔和,一招一式都似包容萬象,看似被動,實則狠狠地壓制住了何生升的出招。二人一來一回倒算和諧,只是戰場上總會分出勝負。
何生升擡起長槍向徐鳴越戳去,徐鳴越一個側身欲躲,何生升看出他的動向,一個橫掃,本以為徐鳴越會一如既往地翻身躲避,卻不想徐鳴越不躲不避,而是擡起劍直刺何生升面門。這是在賭是何生升的槍快,還是徐鳴越的劍快。
何生升一驚,此招兇險,與徐鳴越一貫的打法背離,且帶着一股決絕的兇意,讓他不由得側身躲避,只是此一躲槍的去勢便少了力度,比起徐鳴越直接而果斷的一劍,已是落了下乘。
他是來比試,徐鳴越是來玩命啊。何生升看着把劍指向自己心口的徐鳴越,認栽地搖搖頭,審判官一聲令下:“此次論道大會,霧靈山徐鳴越勝!”
霧靈山的弟子們都歡呼起來,場面一時間熱鬧非凡,許多師弟師妹都沖上去擁抱徐鳴越,徐鳴越害羞地笑了笑,朝遠處的陸林幽點了點頭。
陸林幽也感到欣慰。這榜首的位置,霧靈山終究還是守下了。
霧音看着底下被衆人簇擁的那個人,還在恍惚,這人就是她日後的新徒弟了嗎,這溫溫和和的氣質,倒和從前的那位有些相似。
顧修亭受刑的那一日,她也到了現場。那天她在殿中枯坐了大半日,最後還是忍不住去了。場上人很少,都很嚴肅。刑臺後面羅列了一排排刑具,有的上面血跡未乾,鮮紅刺目,十分瘆人。她一步步邁上去,刑臺上的青石地板都被血滲成了深紅色,她便踩着鮮血向上走,走到自己相處了一百個冬夏的徒弟面前。此時他已經痛得面色蒼白,身上的皮肉沒一處是好的,卻還是用一雙明亮又溫柔的眼睛望着她。他說:“師父,你怎麽來了。”
她扶上他的臉,給了他一巴掌。她說:“逆徒,此後莫喚我師父。”
她對上洛華冰冷的眼,平靜地說:“我只是來與他道別,師弟繼續吧。”
她故意忽略顧修亭灰敗下去的眼神,只是看着,看着他抽搐,看着他昏迷了一次又一次。狂風冽冽,吹散了她的頭發,她下意識擡手去撥,卻看見自己掌心的血。指尖掐入掌心,他的血,她的血,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
她跪在滿地的血腥中,一字一句地說:“徒弟犯錯,師父也有責任,刑罰結束後懇請洛華上仙能将罪徒交與我手,與之交換,我自請受罰。”
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她将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好久,才聽見洛華的聲音:“準。”
顧修亭受的是仙界最嚴厲的懲罰,而霧音是他的兩倍。歷來受完此刑後沒幾個人能活着回去,她受了兩倍的刑罰,只為了給徒弟斂屍。洛華冷漠地想。
霧音站在顧修亭站過的位置,天雷滾滾,幾乎把她的修為打散,還好仙底還在,不算太狼狽。她勉力将昏迷過去的顧修亭扔在了常出寶物的靈寶山,希望有人能看到他。做完又回去閉關養傷,這一養就是二十年。
再出來時,顧修亭已經是個名聲大噪的魔了。
門派的掌門和師兄都勸她再收一個,可一想着要在人間再找一個和顧修亭一般天賦的孩子,再培養出來,她又覺得身心俱疲,便一拖再拖。
或許從仙門中選徒弟挺好的,不用她再付出心血手把手教一遍,也不會再生出那麽多心疼與不舍的感情。等到她是時候隕殁了,再把位置交給他,事了拂衣去,多好的安排。
思及于此,她收回看向徐鳴越的眼神,無意識一掃,卻感覺看見了顧修亭的眼睛。她心神一怔,仔細望去,又什麽都沒有,底下都是或興奮或消沉的弟子,沒有人在看她。她在心中暗嘲自己老眼昏花,随後聽從審判官的指示走到了臺中央。
霧靈山的長老也來了,面色紅潤,簡直可以用容光煥發來形容。
審判官見人都齊了,才認真的宣讀:“經各門派與霧音上仙商議,此次論道大會的榜首,将會被霧音上仙收為徒弟。”
全場嘩然,霧音不喜歡拖沓,收徒儀式很快就開始了。
臺上人群散開,規規矩矩地列成三個方塊,這個儀式雖突然,但大家多多少少也明白其鄭重:霧音的徒弟勢必會成為下一個掌管六門派的上仙,此關系到六大門派接下來的發展走向。有些其他門派的人心中有些不甘,但那是論道大會一場一場比試出來的結果,誰都沒法有異議,故而都沉默了。
霧音走到了跪在中央低着頭恭恭敬敬的少年面前。她取出一早就準備好的玉佩,鄭重道:“霧靈山徐鳴越,性情謙恭,待人和善,天資聰穎,乃仙界不可多得的良才,故收為本人霧音徒弟,此後還望徒兒徐鳴越能秉持本心,繼續沉心修煉,早日成為仙界棟梁。”
徐鳴越擡起手欲接。似是緊張,手還有些顫抖。他說:“徒兒……敬謝師父。”
霧音看向徐鳴越,瞳孔突然睜大。徐鳴越擡頭,眼中一抹昭然的恨意閃過,似寂靜的夜空中突然滑過的閃電,溫柔的表象被撕碎,使他的臉幾乎扭曲。先前手中顫抖,也是因為指尖藏了一支細銀針,現如今就要朝霧音射去。霧音未曾設防,見狀不由一慌,想要側身躲過,還是差了一些,銀針紮進了她右側肩膀,半邊身子不由一麻。
因為先前受的雷刑她身子落下了病根,休養又不算太久,靈力還沒恢複完整,現在的身子還很虛弱,再加上中了毒針,眼前景象剎那間颠倒混亂。她勉力掏出落雪劍,只擋下一招。這徐鳴越實力不知怎的,竟比方才比試時還要強出一大截。
場上頓時混亂不堪。遠處的陸林幽面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明明前一刻他還在害羞歡欣地朝他微笑,如今卻像變了一個人般,更似地獄餓鬼。先前離得較遠的圍觀弟子們有的逃竄,有的上前,站在霧音身後的長老皆大驚失色,也匆忙地上前想要救下霧音,還是太遲,徐鳴越拔出長劍就要刺向霧音的心口。
“锵—”的一聲,關鍵的一瞬間,劍還是被撥開了,有兩人如閃電般沖了過來,及時把劍擋下了。徐鳴越的劍被突然格擋開,虎口一麻,面上卻毫不在意地看向那兩人,一個是洛華上仙,另一個不知哪個門派座下的小弟子,此刻皆提防地看着他。
他笑了,看向那個小弟子,聲音随意又尖酸:“呦,還有個魔族弟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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