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虎落平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虎落平陽
被樹枝刺破手臂大腿,她下意識回到原形減少面積。張開翅膀欲飛,但因為周身的傷口渾身根本飛不起來,劇烈的疼痛感襲來的時候,她閉上眼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彼時郭簡與她還未如今天一般水火不容,他嚴肅誠懇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相信顧修亭早晚有一日會成為魔神,他如今只是還未到時候罷了。”眼裏盛放的光芒照的她似乎也披上了光芒。
但現如今他口中未來的魔神正在往仙界的懷抱裏跳啊。
像飛蛾撲火。
那次得知顧修亭被逐出仙門,她其實偷偷回去看過。
那時他已經不在了,床鋪被褥都已收拾好,案前的油燈已冷如寒鐵,洞裏乾乾淨淨的,許是覺得她不會再回來了,一字未留給她。後來再見面時,他被仙界追殺,衣服破爛,都找不到一處好的,落魄得像一個乞丐,而她正好被暗算,倒在陣法中差點露出原形。他把她從仙門中救出來,渾身的魔氣與煞氣比以前重了許多,他望向仙門,眼中的恨意終于讓他像一個活人。
他說:“我想通了,我要修魔。”
沒人知道他經歷什麽,哪怕是後來二人熟絡了,他也從不肯向柳肆鳶吐露半句。後來郭簡找來了,說他感知到了未來魔神的存在,死皮賴臉地找來說要認顧修亭為主子。彼時柳肆鳶剛承了顧修亭的情,硬生生被郭簡逼成了護法。柳肆鳶故意找了顧修亭幾個麻煩,都被他圓滑地化解,她才偃旗息鼓,整日不着四六地做她的右護法。
不知道為什麽,除了一致讨厭仙界以外,她和郭簡總是沒法聊到一塊去。郭簡時不時愛找她的茬,她又時不時愛找仙界的茬。郭簡十分戒備她,瞧不上她時不時誘拐小白臉的行徑,私下裏還曾告誡她不要對顧修亭産生什麽不該有的想法。柳肆鳶對此只覺得他可笑。
顧修亭确實長得不錯,但是她對顧修亭沒有感覺。
或許是出自動物自我保護的本能,她總覺得他身上隐隐透着危險,但她又說不上這一種危險的感覺從何而來。
直到她從懸崖上重重的摔下來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是因為顧修亭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了一個人身上。
他長袖善舞,能把她和郭簡水火不容的關系緩和,他平易近人,總是一副對誰都真心實意的模樣,讓旁人也忍不住給出真心。但柳肆鳶就是知道,顧修亭根本不在乎除了他師父外的任何人。如果成為了他的絆腳石,他會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既深情,又冷漠。
他像信奉神明一樣愛慕着他的師父。就算是他自己,他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抛棄。
柳肆鳶默默地感知着身體裏生機的流逝,認命地閉上了眼。就當她是死在了破魔劍下罷,與那人鬥了一生最後卻死在同伴犯蠢什麽的,真的是太丢臉了。
“周倚凜,你又撿了什麽破爛回來。”一個束着高馬尾的少年皺眉回頭看向身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嫌棄。
被稱為周倚凜的少年聞言瑟縮了一下,他緊了緊肩上的布包,搖頭:“沒什麽。”
周圍的同門聞言也看了周倚凜一眼,很快又見怪不怪地移開視線。
束着高馬尾的少年叫胡且,是這一行弟子的領隊大弟子,他見周倚凜不肯回答,身上的氣息沒變,料想是小孩子頑皮,也就沒再管他。
這一隊行走在鄉間小道的是移木宗的外門弟子,修煉沒多久,還不會禦劍飛行,只能靠一雙腳行走。最近的論道大會在離移木宗較遠的楊花山莊,光是走路便要走上十多天,外門弟子們對此都感到苦不堪言,但是一想到能看到各門派優秀的師兄師姐們切磋,又覺得不虛此行,所以報名前來的外門弟子多如牛毛。
雖說是個好機會,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上山頂去觀戰的,他們只能歇在山腳下,圍觀輪轉鏡中投射出的比武畫面,有些弟子不甘寂寞地上山被結界圍住,有些弟子乾脆就在山腳下溫習心法劍術,僅僅一部分的弟子會老老實實地坐在輪轉鏡前看。
收徒儀式變故陡生的那一刻,最先叫出聲的是周倚凜,聽說發生了意外,睡覺的,練習的,聊天的弟子們紛紛停止了手頭上的動作,輪轉鏡前很快就圍了一群人,他們将事故從頭到尾都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直到最後柳肆鳶墜崖,顧修亭被抓,衆人才發出了“果然如此,魔界小賊都是不堪一擊”的感嘆。
“要是我也在現場,哪能給那女魔頭跑到崖邊的機會,就應該馬上認出那女的就是柳肆鳶,和那徐鳴越一起抓住,哪有後面那麽多的幺蛾子。”隊伍中一個鬼頭鬼腦的小弟子說道。
同行的另一個嘲笑他:“吹吧你,連洛華上仙都沒分辨出來的僞裝,你就能看出來啦?”
幾個弟子們打打鬧鬧,此行回門派的路途遙遠,大家都忍不住胡天胡地地說些瞎話,來消遣一下無聊又疲累的旅途。胡且知道大家的想法,也沒有阻止。
“對了,最後那女魔頭墜崖的時候,洛華上仙都還在努力去抓她呢,那柳肆鳶聽着很厲害,還不是被咱們洛華上仙打得落花流水。也就是洛華上仙較真,害怕她跑了,要我看,那女魔頭傷成那樣,必死無疑。”一個穿着紅衣,話多又活潑的女弟子壓低聲音說道。
“畢竟是詭計多端的魔族,誰知道這是不是她脫身的方法?”另一個弟子答道。
其他幾個弟子都點點頭,深以為然。他們雖大多都還沒有殺魔經驗,但是多少都聽說過一些。
“哎你們發現了嗎?最後洛華上仙眼睛是不是變紅了。”有個弟子突然提問。
“呸,你肯定是看錯了。”
“真的,轉輪鏡看到的,就在洛華上仙伸手去抓的時候,一閃而過!怎麽就是看錯了。”
“傻,只有魔族的人眼睛才會是紅色!”
一時衆位弟子們都沉默了下來,都瞪大眼睛互相望着。先前提問的弟子讷讷開口:“難不成洛華上仙也入魔了?”
“你瘋了?”那個活潑的女弟子說道:“洛華上仙是何等人,上仙中的上仙!很多人說如果真的有仙子能修成神,那肯定是他!更何況這麽多年來洛華上仙對魔族如何深惡痛絕,殺了多少能力強悍的魔族,仙門中誰人不曉!若沒有他咱現在哪還有好日子過,早被魔族騎到臉上去了。肯定是輪轉鏡出了問題,這破鏡子出問題也不是第一天了,上次看李師兄講仙史的時候,還不小心劃到了白葉林洗澡的畫面呢。”
那個叫白葉林的小弟子一下漲紅了臉:“閉嘴,還敢再提!”
衆人都笑開了,一時将先前的話題抛諸腦後,都紛紛說起各位同門的醜事,氣氛其樂融融。
走在最後的藍衣衣看着同門們無奈地搖了搖頭,餘光看見周倚凜慢慢地又走到了隊伍的最後面,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她溫柔地對他說:“倚凜,你還好嗎,是不是有點累了?”
她從荷包中掏出了一顆小粒的麥芽糖,遞過去:“吃嗎,補充一下體力。”
周倚凜看着她,默默地搖了搖頭。周倚凜是一行人中最晚入師門的,他生得白淨,幾乎比女孩子還要白,眉目清秀,一雙眼睛又圓又黑,現如今在移木宗呆了兩年了,還是一個奶團子的模樣。外門裏好幾個女弟子把他當親弟弟一樣,都很照顧他。
眼看被拒絕,藍衣衣也不着惱,從善如流地收回了糖,卻突然從旁橫過來一只手,奪走了她手上的麥芽糖,一口丢進了嘴裏。
藍衣衣佯裝生氣地拍了他一下:“你乾什麽,師弟的糖你都要搶?”
搶糖的是她們二人的師兄劉子譚,說是師兄,其實也就比藍衣衣早來移木宗一天。他挑眉看着藍衣衣說道:“他不要,我想要,給我不是正好?”
藍衣衣拿他無賴的樣子沒法,白了他一眼兀自走了,劉子譚便跟在她身後,一搭沒一搭地和藍衣衣說話。
周倚凜看着遠去的二人,估摸着他們沒有發現異常。他偷偷落後幾步,離衆人稍遠了些,抿了抿唇,低頭揪了一把乾草,又在樹上摘了幾個青澀的梅子,塞進他的小布包中,不知想到了什麽,淺淺地笑了。
柳肆鳶是被硌醒的。
睜開眼時,周圍是一片密不透風的黑,頭上偶有光亮灑落。柳肆鳶歪了歪頭,一陣深入骨髓的痛覺襲來,頭還有些暈乎乎的,幾欲嘔吐。掙了掙手臂,才回想起自己受了重傷回到了原形。
她身上的傷都被細細的布條包好,底下軟乎乎的,偏頭一看,旁邊是幾個圓滾滾的果子,方才一個颠簸,果子碰在了她身上,把她給碰醒了。
她劇烈掙紮起來,身上的傷口撕裂開,疼得她一抽一抽的,只能歇下不動。感覺外面有一只手隔着布包摸了摸她的身子,輕柔的撫摸,好像在安慰她別害怕。
柳肆鳶冷靜了下來,縮成一團不動了。此時她乃是階下囚,先看看這人抓她到底是想乾什麽。
她聽到外面有男子在說:“莫慌,山間獵人設下的陷阱罷了。”
另一個人好像是個姑娘,她反駁道:“你看這麽深的洞,難道是抓母大蟲嗎?肯定是魔族乾的!”
包裏的某個魔族一個激靈。
背着柳肆鳶的那人說話了,聲音還有些稚嫩,是很乾淨的少年音,像山間涓涓細流的溪水:“師兄師姐,這樣吧,我們先努力看看能不能先自己出去,胡且師兄他們看我們遲遲不歸,定會出來尋咱們的。”
原來是仙界的幾個小鬼。柳肆鳶心中冷哼。
“你看看你,平時一貫會吹牛,一遇上事情,還不是只會在這乾瞪眼。”朱碧說。
岳喬松不忿:“你厲害,你說,現在該怎麽辦?”
“咱們最近新學的騰空術不就很好?誰先來?”
一片沉默。
“什麽呀,平時不是可能耐了嗎,就一張嘴能說了,術法學到狗肚子裏去啦?”朱碧跳腳。
“朱碧,別光顧着說我們呀,你呢,你的術法就學得很好啦?來來來,你飛一個嘛。”岳喬松也有些着急。
“噓,小聲一點,現在是晚上,說不定附近有什麽野獸出沒的。”周倚凜壓低聲音。
朱碧也沒學好法術,她平日裏光顧着玩耍八卦了。朱碧癟癟嘴,氣鼓鼓地坐在坑裏,也不顧忌裙子髒了,反正這一路過來她的裙子就沒乾淨過。岳喬松也氣餒地坐下,雖說先前還在拌嘴,他仍坐在了朱碧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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