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第 57 章 好心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第 57 章 好心人
馬車離開紫禁城, 朱紅高牆一寸寸退遠。車廂內光線幽暗,沈煥倚着車壁,眼睑微垂:“先前你在禦前說的那些話, 可是真的?”
虞蘅心口一跳:“什麽話?”
沈煥偏過頭來, 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說, 如果我死了——”
“場面話罷了。”虞蘅飛快打斷他, 撇過臉去。耳根像瓷白玉染上粉釉。
沈煥低笑:“那你怕是要和我說一輩子場面話了。”
車廂裏安靜了片刻,只有車輪碾過青石的聲響。
虞蘅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真像在做夢。從你殺了褚珅之後。”
她喜歡把仇敵和自己的籌碼算得一清二楚。可眼前這個人不在她的算計之內。
像走大運偷到舉世無雙的珍寶, 緊緊捂在懷中, 卻随時可能被收回。
沈煥的目光在昏暗中格外柔和:“算命先生說的還是對的。同心解。你我都從那場劫難中活了過來。”
虞蘅擡眼。
“他也不必替我算姻緣, ”沈煥低聲道,“因為你我的姻緣, 早已注定。”
虞蘅心尖輕顫, 像一滴露珠滑下。她正要說什麽,窗外忽然傳來裴本的聲音。
“世子, 還需要買煙花嗎?”緊接着是一聲悶哼:“蘇前,你打我作甚?”
“快走快走,就你話多——”蘇前道。
虞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目光落在沈煥額角的紗布上,笑意淡下來:“真不敢想, 你若死了, 我該以何面目去見陸夫人。聽說她這些日子擔心你, 三天沒怎麽合眼。”
沈煥道:“那你呢?”
虞蘅沉默。馬車已經慢悠悠地停在了國公府門口。
她下了車, 忽然道:“賠本了。”
裴本立刻上前一步:“五小姐有何事?”
“不是叫你,”虞蘅擺了擺手,理直氣壯地看向沈煥, “這些日子我和陸騁,還有蕭允表兄,為了救你四處打點奔波,我可算傾家蕩産了。你今日全須全尾出來了,總該賠我。”
沈煥已經下了車,道:“好,我賠你。手。”
虞蘅聽到他這沉磁的一句,忽然想到當初在縣衙牢獄中,他也是這般,要她伸出手。
時光流逝,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虞蘅擡起手。
他将手覆在她掌上,溫熱的掌心貼着她的指腹,片刻後緩緩抽離。
虞蘅低頭。
掌心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沈煥,”她反應過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沈煥回頭望她,眼底含笑。
虞蘅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她咬了咬唇,快步追上去:“沈之晖你站住,說清楚——”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國公府。
陸氏早已聞訊候在廊下,一見沈煥這副模樣,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落在他額角滲血的紗布上,指尖輕輕顫了顫,終究沒有碰上去。
“這是,撞柱留下的?”
沈煥手指拂過額畔:“母親的消息還是這般靈通。看來兒子的喜事也瞞不住了。”
“你還笑得出來?”陸氏眼眶一紅,擡手在他肩頭狠狠捶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聽說你,你……”她說不下去,只用力攥着他的袖子。
沈煥心下一軟,聲音放輕:“兒子不孝,兵行險招。讓母親擔心了。但是戲不得不做全。所以沒有提前和母親說。”
虞蘅心頭微動,原來沈煥其實也在賭,在賭聖上會饒他一命嗎。
他究竟算到了多少,自己救他的行為也在算計之中嗎?
陸氏正要說什麽,卻見沈煥回頭看了一旁的虞蘅一眼,道:“母親,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向虞家提親。”
陸氏愣了愣,随即眉開眼笑,一巴掌拍在沈煥背上:“我說什麽來着?”
沈煥咳嗽了幾聲,倒把陸氏吓得不輕。
他擺了擺手,表情高深:“主要是聖上的意思。”
陸氏重複:“是麽。我看有的人在這兒狐假虎威呢。分明是早有預謀,算計頗深。”
她右手拉着沈煥,左手拉過虞蘅,笑眯眯地問,“阿蘅,那傳家玉佩,之晖是不是早便給你了?”
虞蘅茫然:“什麽傳家玉佩?”
陸氏又看向沈煥。沈煥難得露出幾分心虛的神色:“母親,那玉佩,我确實不知遺失在何處了。”
陸氏的臉瞬間沉下來,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傳家玉佩都能丢,你怎麽不把你自己丢了?”
她高聲吩咐:“來人,把東西拿出來。”
片刻後,陸氏從丫鬟手中接過精致金絲楠木匣子,放到虞蘅手中:“阿蘅,這個你收着。”
虞蘅一番推脫不過,只得接過。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打開時所見之物還是讓她心神震蕩。
一枚荊山玉玉佩。
晶瑩溫潤,觸手生溫,和她先前從沈煥身上偷走,又送去當鋪換了一千兩銀子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
她握着玉佩的手微微發顫,喉頭發緊,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沈煥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五小姐之前,可是見過這枚玉佩?”
“我好像是見沈指揮使戴過,”虞蘅道,“第一次入手,果然質感極佳,是世間難得之物。”
沈煥眸光漸深。
陸氏道:“這是沈家家傳玉佩,每任家主與夫人各持一塊。本是一整塊和氏玉,一分為二,合起來嚴絲合縫,象征兩心同一。已經傳了五代了。”說到此處,她剜了沈煥一眼,“他弱冠之時,兩塊都給了他,他随身戴一塊,另一塊是留給未過門的夫人的。結果倒好,竟丢了。剩下的這塊給你,阿蘅。”
虞蘅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臉上有些發燙。
“原來是這樣,”虞蘅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指尖捏着那塊燙手的玉佩,“這太貴重了。要不還是給沈指揮使罷。”
陸氏笑着拍拍她的手:“以後都是一家人了,說什麽貴重不貴重,”又扭頭對沈煥道,“你還不動用你的人脈去查。翻個底朝天也得找出來。不然如何去見列祖列宗?你不是說那些賊人的門路你門兒清嗎?”
虞蘅後背一陣發涼。
她在心裏瘋狂默念,沈煥千萬不要恢複記憶,千萬不要恢複記憶……
沈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我會查的。”
“有你的承諾,我便放心了,”陸氏命仆從去庫房搬東西。不多時,下人魚貫而入,将一擡擡紅綢紮綁的箱籠擡到院中。
沈煥眼皮跳了跳:“這是什麽?”
“聘禮啊。”陸氏說得理所當然。
“母親準備得這麽快?”
“這還用說,”陸氏道,“自打你頭一回把阿蘅帶進府,我就開始備着了。”她看着虞蘅,越看越歡喜,“阿蘅來,快和婆母說說,喜歡吃什麽,我叫人做。”
沈煥插嘴:“還沒過門,怎麽就稱上婆母了?”
陸氏瞪他:“當初華陽還讓阿蘅認我做乾娘呢。叫婆母怎麽了,阿蘅願意,喚娘也使得,”她越說越氣,又數落起來,“還有你,沈煥,整天不叫人省心。這次要不是阿蘅在,我定要好生收拾你。”
沈煥看着陸氏把虞蘅護在身側,一副母親做派,又看看自己一個傷員孤零零站在旁邊,倒像個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一時分不清誰是親生的。
正在此時,下人匆匆來報:“門外有個乞丐求見,說是想見世子和五小姐。”
沈煥和虞蘅對視一眼。沈煥點了點頭。
不多時,一個佝偻的身影被引進來。
虞蘅看清來人,不由一愣,快步迎上去:“伯父?您怎麽來了?”
正是先前被關押的老叟。
他比上次相見又添了幾分風霜,但精神尚好,一見虞蘅和沈煥,渾濁的眼裏立刻泛起淚光,顫巍巍便要下跪:“我是來向兩位謝恩的。若不是兩位,我這條老命,早就交代在堂上了。”
虞蘅眼疾手快攙住他:“老人家,這禮我們受不起。”
沈煥使了個眼色,下人已搬來椅子。虞蘅溫聲道:“您是薇姐姐的親生父親,薇姐姐是我的乾姐姐,我該叫您一聲伯父。您何必行如此大禮?”
老叟抹了一把淚:“你們和他一樣,都是仁厚之人啊。”
廳中靜了一瞬。沈煥的目光一凝:“他是何人?”
老叟只顧擦淚:“我尋阿薇尋了二十多年,若不是他告知,我只怕還蒙在鼓裏。”
沈煥看向虞蘅,虞蘅搖了搖頭。
她問:“伯父,那個好心人長什麽模樣?”
老叟沉思片刻,道:“我記不清了,只記得看着三四十歲,很強壯,濃眉大眼的。”
沈煥語氣放緩:“您去敲登聞鼓,狀告褚珅,是因為他的建議?”
老叟連連擺手:“不,不是。一切都是我自己要做的,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虞蘅道:“可見這世間多行不義必自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褚珅既死,再追究誰是那個好心人,似乎沒什麽意義了。”
她說着下意識看沈煥,卻見他微微蹙眉,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額上的繃帶。
沈煥低聲說了一句。
“太順了。”
虞蘅一怔:“什麽?”
沈煥的目光沉下來:“我們正在查褚珅的時候,伯父恰好狀告褚珅。像是有人故意把時機送到我們手上一樣。”
“巧合罷了。無論如何,褚珅到底是死了,”虞蘅心底掠過一絲異樣,下意識不願深想。眼前的安穩和幸福太過珍貴。還是不要破壞為好。虞蘅挽住老叟的手臂,笑道,“伯父,過些日子一定要來喝我的喜酒。”
老叟連連應着,渾濁的眼中又泛起淚光:“真好。阿薇沉冤昭雪,你也風風光光出嫁。”他喃喃道,“阿薇她泉下有知,也該替你高興。”
虞蘅眼眶一酸,低聲呢喃:“姐姐……”
老叟道:“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兩位貴人了。”
虞蘅忙問:“伯父,您如今住在何處?”
老叟道:“赈濟院收容許多我這樣無家可歸的老頭子,住處倒是不愁。”
沈煥接口:“最近的赈濟院離此處有一個時辰的路。您是一路走過來的?”
老叟笑了,滿面皺紋:“不礙事,走慣了。”
沈煥道:“若您不嫌棄,可暫居在國公府的廂房。”
老叟道:“這地方多金貴,一看便不是我這種人住的。使不得,使不得。”
沈煥看了虞蘅一眼,道:“您是阿蘅的伯父,便是我的伯父。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虞蘅一怔,擡眼望他,眼底慢慢漾開一片柔軟。
沈煥笑道:“阿蘅,稍後我送你回虞家一趟。”
虞蘅回過神:“虞家,我已經沒什麽留戀的了。”
沈煥認真道:“嫁妝總得從虞家的臺面上過一過。”他頓了頓,“至于留多少在虞家,歸你處置。”
虞蘅垂下眼眸,想了半天,卻不是說嫁妝的事。
“伯父說的那個好心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煥握住虞蘅的手,喚來裴本,“這件事,你去查。不要放過任何細節。”
裴本領命退下。沈煥的目光追着他背影出去。
等裴本離開,他才像松了繃緊的弦般,輕聲說:“借我靠一會兒。”
虞蘅有些疑惑,見沈煥臉色不太對,本能般側過身:“你身子不适嗎?”
肩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她偏過頭去,發現沈煥已經閉上了眼睛,面色蒼白,唇上沒有一點血色。額角的白紗不知何時又被洇出一片深紅。
“沈煥?”
他沒有應聲。呼吸淺而急促,隔着一層衣料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度燙得吓人。
“沈煥,”虞蘅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把扶住他滑落的身體,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頸側,“來人,來人啊,快請郎中——”
四下仆從得命。虞蘅伸手一探他的額頭,聲音都變了調:“沈之晖,你醒醒。”
沈煥眼皮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睜開,又像是終于聽見了什麽。他嘴唇翕動了一下,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虞蘅湊近了才聽清,他念:“阿蘅……”
然後徹底沒了聲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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