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第 18 章 讓你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第 18 章 讓你的。




翌日清晨, 熹光漸明。




虞蘅從壓箱底的包袱裏翻出養父送她的五道将軍小像。




她小心翼翼用手帕擦了擦雕像。




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三拜。




昨日在國公府庫房見到五道将軍像, 她想起自己好久沒拜過祖師爺了。




她現在在虞家, 越發得心應手。




趁現在沒人, 偷偷拜拜不會被發現, 就算有人撞破, 也只當是拜財神。




……富貴險中求。




“祖師爺保佑信女財運亨通,大發橫財。定為祖師爺重塑金身。”





虞蘅嘟囔完,摸出三枚銅錢一抛, 定睛看去, 眼睛笑眯成了月牙:“嘿, 財運鼎盛!”




她把五道将軍小像小心收好。




伸了個懶腰,只覺晨光都明媚了幾分, 她揚聲喚道:“杜若, 月枝,今天帶你們逛早市去!”




如今, 倘若不一齊用膳,小廚房會單獨為虞蘅做合口佳肴,送到她卧房的桌子上。




虞蘅特意吩咐今日不必準備,她要帶兩個丫頭出去打牙祭。




杜若和月枝進來了, 給虞蘅梳了髻, 又挑了一頂帷帽戴上。




虞蘅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




白绉紗質恍若一抹流霭, 容貌若隐若現, 視物卻不怎麽受影響,帽檐還綴有珠玉。




她滿意地點點頭,興沖沖地出門。




剛走到二門附近, 就聽見丫鬟婆子一陣騷動:“七小姐,七小姐——五小姐出來了。”




虞蘅疑惑地放慢腳步,朝聲音來處望去。




只見虞璎急匆匆地從院裏跑出來,嘴裏還鼓鼓囊囊地嚼着什麽,一見虞蘅,慌忙咽了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旁邊的月枝和杜若忍俊不禁。




虞蘅納罕,她這繼妹今日是怎麽了。




虞蘅把她當空氣,繼續往外走。




虞璎忙不疊跟了上來。




晨間空氣清新,虞蘅昨夜睡得香,今日精神倍爽。尤其是想到昨日那些賞賜,走路都飄飄欲仙。再加上绉紗帷帽,更是吳帶當風。




路過一個巷口時,她看見一個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牆角,身旁還倒着一根竹杖。




虞蘅摸了摸荷包,随手抛去一枚銅錢。




那乞丐卻像是被燙到一般,手一抖,竟似要把銅錢還回來。




虞蘅微微睜大眼。




這乞丐是嫌錢少了?




為何露出一副被羞辱了的表情?




虞蘅道:“嗯……你不要的話,要不還給我?”




雖說只是一文錢,但蚊子腿也是肉。




那乞丐竟從懷裏摸出十枚銅板,一股腦塞回虞蘅手裏,然後抄起竹杖,健步如飛地鑽進了小巷。




那速度竟比虞璎還利索不少。




虞璎氣喘籲籲地追上來,見狀心裏更不是滋味。




自己竟連個乞丐都不如了?




虞蘅捏着那十枚銅板,一時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什麽時候起,乞丐不但不收錢,還倒找錢了?




“真是五道将軍顯靈啊。”她暗暗想。




杜若也看愣了,道:“這財運來了真是擋不住。給乞丐一文,他能還你十文。”




虞蘅道:“京師是卧虎藏龍之地。說不定這乞丐比我們還富裕呢。”




巷子另一頭,那乞丐轉到僻靜處,苦着臉對陰影中的人禀報:“世子,五小姐看到我了。她羞辱我。”




沈煥眉尾微挑。




旁邊的裴本忍笑問:“哦?怎麽羞辱的?”




蘇前支支吾吾,心一橫,壯士斷腕般道:“拿錢羞辱的。”




沈煥目光落在蘇前身上:“多少?”




蘇前道:“……一文。”




“噗——”裴本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不是我說,你這名字就不吉利。蘇前,輸錢。裝乞丐也讨不到錢。”




蘇前被氣到了,耿着脖子問:“我只是輸錢,那你呢?”




裴本:“……”




兩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交彙,然後偷看向沈煥。




沈煥輕咳一聲:“大抵是風俗,賤名好養活。”




沈煥朝蘇前道:“還有,她是真愛財。你不要那一文錢,你看她要不要就是了。”




蘇前:“……”




世子妃好像還真朝他要了。




-




虞蘅帶着一行人七拐八繞,先到了便宜坊用早膳。此處不僅有焖爐烤鴨,而且南北珍馐雲集。




虞蘅知道杜若也嗜辣,便點了茱萸醬和芥辣。




月枝不太能吃辣,但躍躍欲試。越辣越想吃,越吃越上瘾。幾人吃得熱火朝天,酣暢淋漓。




虞璎則帶着丫鬟坐在不遠處另一桌,在丫鬟侍奉下,吃着慣常用的清粥小菜。




她恨恨地攪着碗裏的八珍粥,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虞蘅那桌,咽了咽口水。




該死。她們怎麽能吃得那麽香?聊得那麽開心?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她憤憤地想。




見虞蘅幾人用完膳起身要走,虞璎也急忙跟上。掌櫃的卻笑呵呵地攔在她面前:“虞七小姐,賬結一下罷。”




虞璎示意丫鬟付錢,随口問:“多少?”




“承惠二十兩。”




“什麽?”虞璎瞪大眼,“你們怎麽不去搶?”




掌櫃的笑容不變,耐心解釋:“小姐,您點了焖爐烤鴨,羊肉水晶餃……這些都是本店招牌,用料講究,這個價真不貴。”




“我什麽時候點了?”虞璎懵了。




掌櫃翻着簿子,“方才那位戴帷帽的小姐說,賬記在您名下。您不是虞七小姐麽?”




虞璎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小姐……”丫鬟拿着荷包,不知所措。




眼看虞蘅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街角,虞璎一咬牙:“結,趕緊結。結完了還得追呢。”




虞蘅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步履輕快,甚至輕輕哼起了家鄉小調。




晨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尤其是吃了一頓霸王餐之後,心情更美了。




虞璎把她當引路人,總得交點引路費罷。




她哪能不知道虞璎心裏那點小算盤。




杜若和月枝對方才的佳肴贊不絕口。月枝詳細了解蜀地美食。




談話間,虞蘅帶兩人走進京師有名的成衣鋪。




沈煥立在街角,仔細觀察。




裴本小聲道:“世子,咱們這麽跟着真能查出案子麽?”




到底是查案來的,還是保護五小姐來的,真不好說。




沈煥一個眼神掃過去,裴本立刻噤聲。




稍安勿躁,繼續靜觀。




店鋪內,虞蘅摸着光滑的錦緞成衣,眼睛都直了。




她其實一直想要沈煥身上那種錦衣的料子。但顯然,那種料子并非市井尋常可以買到的。




這也不妨礙眼前這衣服的料子八分像它,光華流轉,盈盈如水波。可一問價格,她又心疼了。




最後只給杜若和月枝各挑了一身衣服。




杜若抱着新衣,問:“阿蘅姐姐,哦不,五小姐,你不要嗎?”




虞蘅擺擺手,一臉肉痛:“哎呀,有這錢還是攢着好,”她頓了頓,又笑起來,“錢生錢,到時候我來買一百件。”




杜若把掌櫃拉到一邊,說了些什麽。随後随掌櫃拿着一件月牙白的衣裙回來,塞到虞蘅懷裏:“阿蘅姐姐,這件很适合你。”




虞蘅愣住了:“給我的?”




“別總是想着省錢了,”杜若認真道,“你不穿這件衣裳,是這件衣裳沒福氣。”




虞蘅拗不過,被杜若和月枝推進裏間換了衣服。




當她走出來時,鋪子裏仿佛都亮堂了幾分。那衣裙素雅,外面的薄紗卻平添了一分飄逸風雅。修短合度。和她戴着的帷帽極配。




簡直像為她量身定做的。




沈煥遠遠瞧見那抹倩影,一怔。片刻才回過神來。




“小姐太美了,”月枝驚嘆,“隔着帷帽,更有一種朦胧之美,簡直像神妃仙子。”




杜若道:“我要是個男子,定要被迷死了。”




虞蘅被誇得有些忘形。




她下定決心,咬牙要去付錢。掌櫃的卻連連擺手:“不必。小姐穿得這般好看,便是活招牌。往後多來光顧,替小店宣揚宣揚就好。”




虞蘅奇道:“還有這等好事?”




杜若笑道:“看來今日,定是財神保佑。”




虞蘅不經意般往杜若身邊路過。




沈煥低聲道:“注意看。”




裴本凝神望去,只見虞蘅在杜若轉身的剎那,手在杜若腰間自然一頓,随後離開。




那裏挂着杜若的錢袋。




裴本問:“有什麽奇怪的嗎?”




沈煥面色沉靜:“她對錢袋做了手腳。”




裴本道:“啊?屬下沒看清。這麽說,莫非五小姐真是——”




沈煥頭微側,道:“不可胡說。有時,眼睛也是會騙人的。”




裴本稱是。




心底暗自腹诽:我的世子唉,英雄難過美人關。手都碰到錢袋了,您還替她開脫呢?這都自欺欺人到什麽地步了。




裴本聳聳肩。




世子說啥就是啥。




反正他家世子也鮮有說錯的時候。




-




虞蘅帶着月枝和杜若,拐到一家有名的糕點鋪前。




這家店價格不菲,但味道一絕,在達官貴人和平民百姓間都享有口碑。




雖然她們來得早,門前還是排了一串長隊。




虞璎翻了個白眼,心下不屑。




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只要她想吃,哪有吃不到的道理?




她往隊伍旁邊一站,果然被眼尖的夥計看到了。




沒過多久,掌櫃的從鋪子裏出來,滿臉堆笑地湊上來:“小姐可是虞尚書府的七小姐?”




虞璎看了看掌櫃的手上提着的食盒,高傲地點了點頭。




剛要接過食盒,沒想到那掌櫃的徑自轉了個身:“那位一定是虞家五小姐了。”




虞璎的手橫在空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掌櫃的雙手将食盒拿給虞蘅:“五小姐,這些都是小店招牌,您嘗嘗!”




虞蘅愕然沒接:“這,這是為何?”




她細細打量這位掌櫃的,自己先前從未見過。




若說是無意中幫過的鄉親,但聽他的口音,明顯是本地人。




掌櫃憨厚地笑道:“五小姐千萬別客氣。小人當年是在華陽夫人資建的赈濟院裏長大的,一直感激夫人的活命之恩。早就聽說五小姐找回來了,可惜沒機會拜見。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即使在華陽夫人去世十三年之後,自己依然能得到福澤蔭庇。




虞蘅心中觸動,道謝收下。




握着溫熱的糕點,她有一瞬恍惚:




倘若生母還在世……




但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掌櫃的離開,虞蘅從盒子中拿出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




虞璎立刻挺直了背,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她手裏的糖葫蘆。




她心想。




算你識相,知道給我。




沒想到,虞蘅徑自從她身邊走過,将糖葫蘆遞給了杜若。小丫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接過就吃,含糊道:“小姐最好了!”




虞蘅笑着揉了揉她的頭。




虞璎嗤笑一聲,別過臉。




旁邊路人議論:“瞧那對主仆,感情真好,跟親姐妹似的。”




虞璎:“……”




不是,誰跟誰是親姐妹?




又跟着虞蘅繞了幾個彎,日頭漸高,虞璎又累又熱,心情愈發煩躁。




看着虞蘅幾人依舊輕松惬意的模樣,她終于停下了腳步,躲到茶棚下,使勁扇着團扇。




她開始懷疑人生。




她今日一大早不睡覺,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出來到底圖什麽?




“小姐,還跟嗎?”丫鬟怯生生地問。




“跟!為什麽不跟?”虞璎咬牙,“都走到這兒了,豈有不跟之理?”雖然走得又累又熱,玩也沒玩成,但她的存在,總能給虞蘅添點堵吧?這麽一想,她心裏又平衡了些。




另一邊,杜若回頭望了望,小聲對虞蘅說:“小姐,那個七小姐好像沒跟上來。要等她嗎?”




虞蘅腳步未停,輕快道:“等她做什麽?她願意跟就讓她跟着呗。有人跟在後面替我們結賬,還能當個現成的擋箭牌,我覺得挺好呀。”




眼看着虞蘅停在一處小攤前。




虞璎再也按捺不住,沖上前質問:“你到底要去哪兒?”




虞蘅一臉無辜:“京城這麽大,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呀。”




“你少裝,”虞璎氣急敗壞,“你今天不是要去蕭家嗎?”




“哦?”虞蘅無辜地笑着,“誰跟你說我要去蕭家了?”




虞璎語塞。她在虞蘅身邊安插眼線的事,怎能宣之于口?




她支吾道:“反正你就是要去。”




虞蘅嘆了口氣,面露難色:“我也不是不能去蕭家。只是走了這大半天,實在有點口乾舌燥,想買盞茶潤潤喉,可惜銀兩帶得不太夠。哎呀,怎麽辦呢?”




虞蘅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仿佛真是無可奈何了。




虞璎臉色變了變。她一咬牙,對丫鬟道:“拿錢來。”




丫鬟掏出些碎銀。虞璎接過,塞給虞蘅。




虞蘅接過,在手頭一抛,好看的眉頭蹙起:“要和表兄解釋為何帶個外人,這麻煩可不小。你看我這邊人也不少……”




虞璎氣得胸脯起伏,一狠心,又讓丫鬟掏出五兩銀子。




今天光吃飯和給虞蘅銀子,都快把她這個月月例花完了。




她心疼地遞過去。




虞蘅接過銀子,掂了掂,眉眼彎彎。先前的可憐兮兮頓時蕩然無存。




虞蘅心下明了。怪不得每次虞尚書都明裏暗裏要她帶着虞璎。一方面或許是真想培養什麽“姐妹感情”,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知道,自己靠着華陽夫人的血脈,能接觸到許多虞家平日攀不上的人物。這是想讓虞璎也來沾沾光,分一杯羹呢。




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想沾光,不得先交點“好處費”麽?




今天算是賺到了。




早上吃了頓霸王餐,眼下又收了引路錢,不虧不虧。




杜若停在一處套圈的小攤前,指着一個陶瓷娃娃道:“小姐,我想要那個。”




杜若仔細看了看,旁邊還有一個小瓷瓶,連忙拉着虞蘅道:“小姐快看,那瓷瓶也不錯。”




虞蘅定睛看去,今日可算是被這小丫頭撿着漏了,這不是前朝的瓷瓶嗎?




竟然被當成廢品一樣放在這個小攤上,作為套圈獎賞。




虞璎道:“你這丫鬟胡說什麽,現在去蕭家這才是正事。”




虞蘅拉過杜若,道:“你這麽急,自然可以先去蕭家,我等随後就來。”




虞璎頓時不說話了。她和蕭家沒什麽關聯,唯一一層姻親關系就是虞蘅帶來的。哪有虞蘅不去,她先去的道理。




從這個層面來說,虞蘅不去,她還真去不了。




于是她只能眼睜睜看着虞蘅一時興起,買了二十個藤圈。




杜若和月枝喜歡什麽,她便套什麽。




套一個中一個。




瓷瓶,木梳,泥偶全部收入囊中……到最後剩下的她按着順序挨個套。




周圍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




攤主的臉越來越綠。




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的,不知是哪兒冒出來的一尊大神。




攤主尋思着自己也沒有犯太歲啊。




就在這時,杜若想掏錢結賬,卻驚訝地“咦”了一聲。




她從錢袋裏摸出一張銀票,愣了半天:“這銀票?我分明記得方才花出去了……”




“花哪兒了?”虞蘅問。




“哈哈哈,沒什麽……想來是我記錯了。”杜若目光下意識瞥過虞蘅新換的成衣,強笑着揭過話題。




一直暗中觀察的裴本也“啊”了一聲,滿臉不可思議:“還好方才沒貿然行動。五小姐竟然是在給丫鬟塞錢。世子高明。




“看來五小姐不但不是賊人,反而是個極好的主子。”




沈煥搖了搖頭,目光微凝,愈發好奇起來。




倘若他沒有看錯,虞蘅的手法不一般。這種手法需要從小刻意訓練,擁有踏實的基本功才行。




和普通的小毛賊采用的那點伎倆是截然不同的。




頭一回見有人用盜術的手法,不偷錢,而是給人塞錢的。




他聽老師蕭丞相說過,在許久以前,曾經有一位盜聖,這位盜聖的手法便是這般變幻莫測,如雁過無痕。




但是那位盜聖已經許久未曾犯案了。




倘若他還活着,也已是知天命之年了。




在杜若和月枝及旁人的吹捧下,虞蘅逐漸上頭。決定表演一下自己的拿手絕活,順便節省一下時間。




虞蘅手上還剩一疊藤圈,她将一把圈子攏在手中,手腕一抖——只聽“咻咻”幾聲,五個圈子天女散花般飛出,竟個個穩穩套中了不同的玩意。




圍觀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這怎麽可能?”




虞璎雖然知道套圈和投壺類似,虞蘅既然是投壺高手,那麽套圈必不可能落後。




就像自己中規中矩地投,也能做到百發百中。




但眼前的一切還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虞璎不服氣地也想試試。




她學虞蘅的樣子,把好幾個圈子疊在一起扔出去,結果互相阻礙,一個都沒中。




周圍響起一片哄笑和倒彩聲,虞璎氣得直跺腳。




虞蘅見狀,道:“你可以試試多練幾次。”




虞璎更不想說話了。




虞蘅這不是在嘲諷她嗎?她本來一次就夠丢人了,還多練幾次?




一旁的攤主倒是難得地展顏一笑。




他今日總算是賺到錢了。




倘若這人再多練幾次。想來能把虧損填補一些。




于是他連忙又拿了二十個藤圈走到虞璎身邊,道:“小姐再試試?”




虞璎正要拒絕。




藤圈卻被人拿走了。




看清那人的一瞬,不只是虞璎,四周的衆人都啞聲了。




虞璎呼吸急促,她終于見到沈煥了……




距離這般近。




好像只要再走幾步就能觸碰到一樣。




虞蘅正看着熱鬧。




忽然熱鬧沒了,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她不由得擡眼看去,隔着朦朦胧胧的白紗,那人身影分外熟悉。




她不可置信,眨了眨眼,微微掀起自己帷帽白紗的一角。




的确是沈煥沒錯。




這煞神還真是陰魂不散,怎麽甩都甩不掉。




沈煥骨節分明的玉指捏着藤圈,朝她走過來。




她連忙放下紗簾。




隔着一層,好像多了一層防護。令她心安不少。




這煞神到底是什麽時候來的?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自己方才的一舉一動,總不能被他瞧見了罷。




虞蘅交握着手指。耳畔傳來自己的心跳聲。




他的腳步聲停止,站定。




“要不要比一場?”他的聲音傳來,虞蘅腦中一片空白。




這煞神要和她比試?




比什麽?




盜術嗎?




虞蘅的拇指摩挲着自己食指的薄繭。




她倒是想比。




她拿啥去比?拿命去嗎?




比贏了,這煞神性子霸道又不服輸,不會放過她。




比輸了,這煞神要是看出來她放水,肯定更不會輕饒她。




怎麽比都是輸。




婉拒的話剛湧到喉口。




沈煥又朝前走了一步。




“怎麽?五小姐不比,是看不起沈某?”




虞蘅心尖一顫,明明自己戴着面紗,這煞神的目光還是極具穿透力,好像無形的刀刃。




虞蘅強顏歡笑:“沈指揮使技藝高超,我怎敢與您比試?”




“什麽?那人是沈煥?”旁邊有人低聲議論到,頓時四周就像沸水煮開。




“怪不得這般好看。”




“你不要被迷了眼,那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別忘了,他可是那混世魔王,玉面修羅。”




衆人一面談論着,一面對沈煥的好奇也達到了頂點。




接連着就有人對虞蘅的身份也倍感好奇。




“這頭戴帷帽的小姐又是何人,站在沈煥面前也不遑多讓。”




“京城何時有此等人物?”




這女子身着一身素雅的衣裙,但上面覆蓋着輕紗和錦繡,顯然價格不菲。




她梳着高聳的發髻,頭戴帷帽。輕紗下的那張臉只晃眼一看,也能料定是絕色。




衆人越看越覺得此兩人平分秋色,有人忍不住問。




“诶,這玉面修羅可有什麽相好?”




“這倒是聞所未聞。”




“你看那對面的,分明就是和他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什麽天造地設。”虞璎在一旁嗤笑道。




旁邊有個老太太,卻不慣着她道:“喲,好大的一股酸味兒啊。”




說着扇了扇衣袖走開了。




虞璎氣呼呼問自家的丫鬟:“真的很配嗎?”




那丫鬟下意識要點頭,反應過來,連連搖頭:“不配,不配,一點兒都不配。”




虞璎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那丫鬟悄悄出了口氣。




除了臉色難看的攤主,其他人都是躍躍欲試,期待着一場比賽。




攤主心中叫苦不疊,先前那尊大神還沒送走,眼前怎麽又來了一尊?




沈煥眸光緊盯着虞蘅,又落到她交疊腰前,指尖緊扣的手上,笑道:“方才五小姐技藝高超,令人嘆服,此時又何必自謙。”




虞蘅下意識看了一眼攤主。




攤主臉都白了,慌忙蹲下身,抄撿起攤上的小玩意兒,塞給杜若一堆,又将剩下的一半塞給裴本。




“攤主,這是?”虞蘅問。




只見那攤主苦着臉連連作揖:“兩位貴客,這些都送給二位,求二位高擡貴手,給小人留條活路。家中老母等着小人回去照料呢!小人今日不做這生意了,還不成嗎?”




攤主想不明白,往日這些世家貴族的小姐公子都是眼高手低,送錢來的。




今日怎的來了兩個讨債的。




莫非自己真犯太歲了?




虞蘅沉默地看着杜若懷裏抱着的一堆東西,心想,做點小生意的确不容易,家中還有母親要照料。




這小販今日的确是賠本了,而且賠了很多。




那小販正要離開。




“等等,”沈煥開口,“這生意,是你說不做就能不做的?”




他抽出一張銀票,塞到小販手裏:“今日這錢,你必須掙。”




看到這張銀票能彌補自己今天的虧損,攤主臉色好看不少,但是想到待會兒兩人又要套中許多東西,又愁眉苦臉起來。




正在此時,虞蘅笑眯眯朝沈煥道:“哎呀,其實我也不是不能認輸。就當我們已經比過一場了,如何?”




見沈煥臉色微沉,她又笑得更甜,“指揮使想過瘾?這簡單呀。”




她從攤主手上拿過一個藤圈,遞給沈煥:“你就拿這個套吧。”




沈煥垂眸,從她手上接過藤圈。指尖輕輕旋轉,仿佛還有她殘留的溫度。




虞蘅從杜若懷中拿了兩個方才攤主硬塞過來的泥人,分握左右手,叮咛道:“指揮使可要小心點,別給我摔壞了。摔壞了可是要賠的。”




“我若套中了,你給我?”沈煥挑眼。




虞蘅點了點頭:“嗯。”




反正是攤主塞來的意外之喜。




她垂眸看到自己左手邊拿着一個可愛的小女娃泥人,就像從年畫中走出來的。而右手邊則是一個騎着錦鯉的童子。




也不知沈煥會選哪個。




虞蘅退開幾步站定。




沈煥轉過身,背對虞蘅。




“咦,指揮使怎麽轉身了?難道他要反身而投?”旁邊杜若問。




“小姐,這場景好像有點眼熟啊。”月枝道。




不用月枝說,虞蘅也想到了自己在浔陽公主府上反身而投的場景。




合着這煞神那時候就注意自己了?




只見沈煥随手将藤圈往後一抛。




藤圈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四周驟然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好!套得妙!”




虞蘅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都不見藤圈,正納悶藤圈落哪兒了,忽覺發間微微一沉。她擡手一摸,指尖觸到一片異樣。




月枝捂着嘴道:“小姐,藤圈套在你發髻上了。”




虞蘅:“……”




“指揮使是套偏了?”虞蘅摘下藤圈,問。




沈煥神色倒是不意外,但是應了一聲。




虞蘅笑語盈盈道:“那你輸了。”




沈煥唇角的笑意淡下去一點:“讓你的。”




看他神色怎麽不像輸了的模樣。




“什麽讓我的。”虞蘅快被這煞神氣到了。輸了就是輸了。還非要找個借口,不愧是這煞神。




不過不論如何,這一關算是蒙混過去了。




“沈指揮使,我們還要去蕭家一趟,就不遠送啦。”虞蘅道。




“不勞遠送。”沈煥道。




虞蘅這才心滿意足,領着幾人朝蕭府走去。




将一應物品在相熟的鋪面暫存起來後,走過一段路。虞蘅側頭看,沈煥裴本等人還跟着,于是虞蘅加快腳步。又走過一炷香工夫,沈煥還跟着。




虞蘅就扭頭問:“指揮使,這是?”




“順路。”沈煥用一種無可辯駁的語氣說。




當虞蘅停在門口的時候,終于确認沈煥也是來蕭家的。




蕭家門前停了幾輛馬車。




看上去今日蕭家的訪客挺多的。莫非都是為祭奠蕭丞相而來?




虞蘅看看虞璎,又看看沈煥,這兩人的手下沒一人上去遞名帖的。虞蘅發現合着只有自己被邀請了。




虞蘅有些詫異地看沈煥。




難怪他跟着自己呢。




失算了,該多收一筆引路錢的。




話是這麽說,她也不敢真問這煞神要引路錢,他不把自己抓起來就不錯了。




虞蘅給月枝使了個眼色,月枝上前遞了拜帖。




“五小姐,請。”有仆從道。




在仆從的指引下,幾人往府中走去。




門口停着一輛寬敞的提花織錦馬車。




路過時都能聞到香風陣陣。




乘車人非富即貴。




虞蘅多看了兩眼。




仆從引路,進了蕭家,虞蘅這才發現,蕭家今日熱鬧非凡。




廊下,院中,庭中都站着三五成群的人在那裏閑聊。




這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也有老婦人。




也許都是蕭家的族人。虞蘅想。




仆從的話印證了這一點。




今日來祭拜蕭丞相的許多都是蕭家人,就算隔着幾代,都是一家子,氛圍閑适。




但那種閑适的氛圍在其中一人看到虞蘅之後,像一張弓繃緊了弦,霎時不見。




“那就是虞蘅?”




散落院中的蕭家族人聞言都看來。




出于禮數,虞蘅扭頭朝他們微微點頭示意。




但那些人的目光并不友好,大多帶着審視。




那些目光直直照在虞蘅身上。看得虞蘅非常不自在。




虞蘅的步伐微緩,沈煥上前幫她擋住了那些目光。




虞蘅下意識仰頭看他。




沈煥道:“先去找蕭允。”




“你知道那些人是來乾嘛的,對吧?”虞蘅問,“你一點都不驚訝。”




“左右不過是無利不起早,”沈煥話語中帶了濃濃的譏嘲,“找人時也沒見過他們這麽殷切。”




虞蘅默默想,找人?




是指當年她走失時,這些族親并沒有盡力幫忙尋找?




沈煥冷笑:“蕭丞相去後這些人幾年都沒來了,今年與其說他們是祭奠蕭丞相,不如說是為你而來。”




“為了我?”虞蘅聽着,心裏有了些猜測。




虞璎無言地跟在兩人身後。她想找沈煥攀談幾句,可一時找不到共同話題。




哪怕沈煥給她一個眼神,她都能鼓起勇氣,可是沒有。




這一路上沈煥一眼都沒看過她。反而是時刻注意着虞蘅。




仆從很快帶他們到了一間院落外:“家主剛招待完貴客,現在應該正在祠堂裏,幾位貴客請前去。”




虞蘅剛上前就看到了蕭允站在祠堂外。




“表兄。”虞蘅上前見禮。




蕭允淡然颔首。他舉止從容,氣度溫潤,一舉一動皆有君子之風。




虞蘅總覺得,這位表兄就像一望無際的平靜湖面,不是沒有溝壑,只是都将一切深沉心緒斂于溫和的表象之下。




不似沈煥,鋒銳桀骜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蕭允的目光掃過虞蘅,只溫聲道:“表妹來了。”




他的目光停在沈煥身上:“還有,沈指揮使和七小姐?”




沈煥道:“我來看看老師。”




此言一出,蕭允身邊跟着的蕭家下人的臉色有些奇怪。




輪到虞璎了,但虞璎臉色有些煞白,虛弱地張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虞蘅便道:“她也十分敬慕蕭丞相,所以特來祭拜。”




虞璎看了虞蘅一眼。不要以為替自己說話,自己就會不和她計較。




虞蘅食指和拇指輕搓比了個拿錢辦事的手勢。朝她笑了笑。




虞璎唇色有些發白,撇過臉去。想要辯解,卻感覺有些有心無力。自己這是怎麽了?自從接近這祠堂,便覺得渾身不舒坦,心也跳得厲害。




蕭家下人和風小聲道:“家主,沈指揮使和虞家七小姐不該來此,要不屬下——”




蕭允将姐妹倆的動作收入眼底:“既然是阿蘅帶來的,便有請。”




和風退至一邊,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看向沈煥和虞璎的眼神中隐有不平。




聞到祠堂裏面的味道,看到那牌位,虞璎面色有些煞白,她只覺胃裏一陣翻滾。




“我好像有些傷暑。”虞璎朝一旁的丫鬟道。




這種症狀愈發加重起來。




蕭允道:“還不快帶虞家七小姐去廂房好生歇息,并叫郎中為小姐看看。”




“是,家主。”




兩個蕭家的婆子便架起虞蘅往廂房走去。




“阿蘅,你先随我來。”蕭允道。




虞蘅颔首跟上。随蕭允跨過欄檻,走到牌位前。




面前放着十六個牌位。這是歷代蕭家家主的牌位。




正中間的便是丞相蕭璨的牌位。




虞蘅将帷帽的頭紗掀至帽檐兩邊固定。




規規矩矩地叩頭,上香,行禮。




“外祖父,我來看您了。”她輕聲低喃。




蕭允默默注視着這一切,指尖微動。他将目光移向牌位。嘴角輕輕扯出一個近乎釋懷的笑。目光卻更幽沉。




門外,沈煥亦看着虞蘅。




“在想什麽?竟沒察覺到我的靠近?”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煥行禮:“殿下。”




“見了我,毫不意外。”太子挑眉。




沈煥不卑不亢道:“殿下重情重義,出現在此地,自然在情理之中。”




太子笑道:“不止如此罷。”




“殿下雖微服出訪,卻因久在蘭室,身上沾染了龍涎香的味道,一時難以去除。以至馬車上也還殘留暗香。”




太子道:“什麽都逃不過你的覺察,這般不會無趣嗎?”




他看了看祠堂方向,“之晖兄也來祭拜老師?”




沈煥順着太子的目光,瞥見祠堂內虞蘅與蕭允并肩的身影,道:“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




太子颔首,目光悠遠:“是啊。不過自七年前那事後,倒少見你來。近來可是想通了?”




沈煥道:“與其說想通,不如說忘卻。”




太子微微一笑:“記憶決定了人對事物的看法,有時反而成了枷鎖。失憶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說這話,目光不經意地又飄向祠堂內。




恰好虞蘅側頭。帷帽的绉紗分作兩股撩起固定在帽檐,她轉身時擡手輕攏,将绉紗放下。




只一瞬。




太子只來得及看到眼前人眉目豔若桃李,尤其那雙眼睛,天生含淚潋滟,只一眼便似能将人魂魄勾去。




她面容帶着淡淡愁緒,如丁香郁結。




風吹過,絕美的面容很快隐在白紗之後,像一團霧氣襲上來,将她的身影模糊,釘死在他的記憶之牆上。




太子怔然許久,方才想起,自己與她并不相識。




他向來舉止合乎禮儀,此刻卻少有地失神了片刻。




他沉默良久,話音一轉,道:“不過,有些記憶,的确是值得珍藏一生也不想忘懷的。之晖兄,你的憾恨我也能理解。




太子看着虞蘅,問:“那位便是老師的外孫女,虞家五小姐罷。”




作者有話說:




關于套圈游戲,明代已經有了哦。明代仇英的《清明你上河圖》中有畫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千金女賊,但招惹失憶錦衣衛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