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第 47 章 你有證據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第 47 章 你有證據嗎
虞蘅沒再追問。
“褚珅的案子什麽時候開審?”虞蘅問, “我可以去旁聽嗎?”
“自然,”沈煥道,“你是證人之一, 屆時需要出庭作證。”
“那我養母的案子呢?能翻案嗎?”
沈煥端起茶盞, 呷了一口, 才緩緩道:“已經并案調查了。手頭的人證物證夠褚珅死八回了。”
虞蘅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過, ”沈煥話鋒一轉, “單靠證據還不夠。要動褚珅,還需要言官和太子黨的力量。這些我會去協調。”
虞蘅看着他眉宇間淡淡的倦色,忽然道:“這些日子辛苦了。”
沈煥笑了笑:“日行一善而已。”
虞蘅道:“會審那天, 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伏法。”
“會的, ”沈煥放下茶盞, 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篤定, “下次別再以身試險了。”
“指揮使說什麽呢?我聽不懂, ”虞蘅笑道,睫羽撲閃, “是褚珅強行把我綁了去。”
沈煥道:“我不傻,你也不傻,虞蘅。”
虞蘅擡起頭。
他望着她,任由穿過庭院的夜風把聲音帶到她面前:“從你接到褚珅的書信開始, 你就想好了以身入局的計劃。你恨他, 恨到想殺了他, 恨到寧可用你的失蹤, 或者生命,為他添一筆罪行,引發世人議論。在京察之前, 所有人都會知道。”
虞蘅怔怔地望着沈煥,他的眼神還是那般銳利。幽深如井的瞳中,有她讀不懂的情緒:“老叟的危機,辛氏和裕王妃的行動讓你改變了心意。你決定加快對褚珅的複仇。”
“你明明有手段可以脫身,你卻不用,選擇了最危險的路,配合褚珅去了那個巷子。”
虞蘅道:“指揮使,我的确無法脫身……”
沈煥笑:“是嗎?我倒覺得你聲東擊西,金蟬脫殼的本事不錯,輕功也算上乘。至少憑你的水平,足以把公主府的侍衛耍的團團轉。”
虞蘅心跳漏了一拍,歪頭無辜道:“什麽公主府?指揮使未免高看我了。”
沈煥沒有繼續說公主府失竊之事,話鋒一轉。
“你還記得我們剛遇見沒多久,茶樓那個說書人嗎?”沈煥道,“他是你的人罷。在你進京之前,你已經籌劃了幾個月了。講什麽,在哪裏講。
“俠盜以命除貪官,好一出評書。你在造勢。倘若你真殺了褚珅,或是真死了,這出戲也好續上了。故事原型頃刻便會傳遍盛京城的大街小巷。民怨沸騰,言官會參褚珅。你是這麽計劃的罷。
“你本來做得天衣無縫,但你不該讓說書人散播辛氏侵吞變賣華陽夫人嫁妝之事,以期用輿論的力量奪回生母嫁妝。傳播的源頭的确難查,但錦衣衛的眼線也不是吃素的。
“你怎麽讓說書人幫你辦事的?劍閣縣那場洪災之中,浮屍橫江,餓殍遍野。你手下的杜若,你的夥計窦鋒,都曾是災民。你如何施恩,用糧食?災荒之中,你家哪來的這般多糧食?”
虞蘅的手指捏緊了碗,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指揮使,你為何這般污人清白?這一切都是你的推測。你有證據嗎?”
沈煥盯着虞蘅,那雙點漆般的眸子中映着一個小小的她:“你說得對。只是我的推測。那麽也請五小姐推測一下。倘若棋真是這般下的,那我這顆棋子在你的棋局中是什麽樣的作用?”
虞蘅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她擡眼回應沈煥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她扶着自己的額頭,雙眼緊閉說:“頭好暈。我得回去了。”
沈煥審視她半晌,道:“你的命就這麽容易舍棄嗎?除了複仇,就沒有你在意的了嗎?無論是物,抑或人……”
虞蘅掃了沈煥一眼,撇開目光。
“指揮使先前的推測很精彩,評書似的,”虞蘅用湯匙攪着粥道,“我讀書少,但知道一個道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有一點你說對了,我與褚珅,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清脆的一聲,湯匙碰到碗壁。虞蘅捏着湯匙的手指在抖。她神色平靜地放下湯匙:“我的确得回去了。”
她起身。
“五小姐,我還有一事不解。”
他的聲音散在風裏。低了幾分,也全然沒了平時咄咄逼人的味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
——“你可曾想過,倘若你這次真死了,循着絲線找到你的屍首,我會是什麽心情?”
背對着看不到沈煥的表情,但聽清楚話的那一瞬間,虞蘅心尖一顫,随後傳來鈍痛。她的聲音音調有些平:“指揮使就當是夢,夢醒便忘了罷。”
說罷,虞蘅便轉身離開了,沈煥沒有跟上去。他孤身坐在燈的暗影中,目送虞蘅遠去。
……
“虞家五小姐醒了,你也活過來了。知道來吃飯了。”女子的聲音打斷了沈煥的思緒。
沈煥一聽便知是掌櫃夫人張玉怡。
她手裏端着一杯溫好的藥酒,遞給他:“喝了。肩上的傷再不處理,胳膊就別想要了。”又甩來一盒藥膏,“回去塗上。每天一次。”
沈煥将藥酒一飲而盡。
“她到底是誰?值得你這樣?”張玉怡問。
沈煥望着庭中樹影:“問你家掌櫃。”
張玉怡道:“得了,聽你這話我就能确定了。活得夠久,果然什麽都能見到。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羅也有心上人了。”
沈煥沉默。
“玉怡,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們什麽事,”沈煥道,“替我照顧好她。日後若她回了劍閣,也請幫忙看看她養母的病和她養父的腿。”
張玉怡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既然是你的托付,哪有不竭盡全力的道理?”
“不過,在這之前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她一醒,你們就拌嘴?有什麽不能說開的。”
沈煥握着茶盞:“她怕。而我,我也怕。”
張玉怡的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稀罕。你也會怕?我懂了……你是怕她心中沒有你,或者,怕她離開?”
沈煥起身,問:“你是過來人。依你看,我該如何做?”
張玉怡想了半晌,道:“這個嘛,簡單。情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依我看,兩心相許,只需要一場盛大的煙花。”
-
許是昏迷太久了,虞蘅躺在廂房的床榻上,久久無眠。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腦海中全是沈煥的影子。
他揭穿她計劃時那雙銳利的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僞裝。可恨的默契,可恨的心有靈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她的知音。
他說“你的命就這麽容易舍棄嗎”時,聲音有她從未聽過的澀意。
她轉身離開時,餘光瞥見他孤身坐在燈的暗影中,落寞。孤寂。那個畫面像一根針紮在她心口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話說得那樣潇灑——指揮使就當是一場夢,夢醒便忘了罷。可是在密室裏,意識模糊的那一刻,她心裏清清楚楚地在盼着誰來救她。她甚至在心裏默念了一個名字。
沈之晖。
她期待他天神降臨般出現在她面前,把她從持續了十三年的夢魇中帶走。
可她憑什麽期待他來?
她和他之間,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系罷了。她幫他查案,他幫她複仇,各取所需,銀貨兩訖。她不該對他有任何超出預期的期待。
可是當他真的來了。當她醒來看到他守在外面的身影時,心裏湧上的那股情緒,騙不了自己。
這種情緒讓她覺得害怕。
她從來只相信自己。從劍閣縣到盛京城,每一顆棋子都是她自己布下的。進京以來,她不信任任何人。
……除了,他。
她親手把完整的賬冊,乃至羊童木雕,交到了他的手上。
甚至,把自己的命也系于他的一線。
她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燙。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她害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褚珅的案子,處理銀兩,準備回劍閣縣……她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想一個人身上。
可是那個人的影子,偏偏賴在她腦海裏不肯走。
虞蘅把被子拉過頭頂,悶悶地閉上了眼睛。
不想了。睡覺。
-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她便醒了。晨光熹微,淡金色染透窗紙。她命人備好熱水,沐浴更衣,對着銅鏡仔細梳妝。
杜若正替她绾發,月枝進來道:“蕭公子在外頭等着。”
“表兄來了?”虞蘅有些意外。轉念想到蕭家送來的那些東西,便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虞蘅快步出門,見蕭允站在院門之外,日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表兄。”虞蘅喚道。
蕭允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臉上停駐了片刻,确認她氣色尚可,才微微松了口氣:“聽說你醒了,好些了嗎?”
“沒事了,”虞蘅道,“表兄,快進來坐着說罷。”
沒想到蕭允卻拒絕了,他認真道:“阿蘅,我來,是想接你回蕭家。”
虞蘅擡頭看他。
“虞家人想接你回去,但沈煥力主把你留在這裏,”蕭允道,“長期住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跟我回蕭家罷。那裏才是你的家。”
虞蘅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道:“多謝表兄好意。但蕭家族老不會歡迎我的。”
“如果是以蕭家主母的身份呢?”
虞蘅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表兄方才說?”
蕭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嫁給我。蕭家會重新回到你手上。”
“表兄?”虞蘅的嘴唇動了動,“外祖父留給我的那一份已經拿到了。不是嗎?”
“不夠。你昏迷的那三天,我每天都來,”蕭允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他的目光卻灼灼如炬,“我想着如果你再也醒不來,我該怎麽辦。我永遠沒辦法再照顧你,也無法償還族祖父的恩情。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能向他和華陽姨母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想明白了。能保護你照顧你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你成為我的妻。”
虞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和褚珅為敵,大半個朝廷都是你的敵人,”蕭允道,“你需要一個後盾。沈煥雖然是國公府世子,但出頭的椽子先爛,轉瞬之間便可能萬劫不複。到時候你怎麽辦?憑虞尚書的品格,不會犧牲虞家保你。”
虞蘅深吸一口氣。
“那你呢?”她問,“你不怕被牽連嗎?”
“朝堂有規矩,不得殺言官,不得将言官下獄。”蕭允道,“他們動不了我。”
虞蘅沉默片刻,道:“表兄,其實——”
蕭允打斷了她的話。
“其實我先前說的,是借口,”蕭允道,“在浔陽公主府,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對你……後來知道你就是華陽姨母的女兒,我很慶幸。很喜悅。我已經許久沒有過這種感受。”
虞蘅蹙起眉頭。在浔陽公主府,投壺那次?
蕭允道:“我們該是這世上最親近之人。族祖父在天有靈看到我們在一起,也會很欣慰。”
虞蘅低下頭,沉默了很久。陽光在地屏上緩緩爬行,爬到她的裙擺邊上,又爬過她的指尖。
“表兄,”她開口,“等這件事結束,我會回劍閣去。”
蕭允看着她,沒有說話。
“對不起,”虞蘅道,“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蕭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但并不意外。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來試一試。
他道:“我明白了。但我的承諾永遠有效。如果你想通了,随時來找我。”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停,沒有回頭。
“阿蘅,保重。”
蕭允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虞蘅站在原地,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她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回房,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沈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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