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第 15 章 找了她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第 15 章 找了她十三
虞璎在後面生悶氣, 陸夫人只顧與虞蘅說話,眼風都未掃她一下。
“陸夫人,”虞璎忍不住出聲, “走了這許久, 不若先歇息一下, 吃盞茶?”
陸氏果然因為她的話停步。
虞璎心中一喜。
陸夫人還是在意她的。
畢竟, 和虞蘅相比, 自己更體貼入微。
陸夫人便對虞璎道:“先帶虞七小姐去暖閣歇息用茶,我有些體己話,慢慢和阿蘅說。”
虞璎看着這不加掩飾的差別對待, 如墜冰窖。先前她以為陸夫人撇下自己, 是因為和華陽夫人有舊。
如今看來, 陸氏似乎待她連普通世家小姐還不如,簡直像對她有偏見一般。
虞蘅見狀, 也不由得沉思。
經過這次插曲, 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時沉默無言。
虞蘅随陸夫人行至後園深處。陸夫人忽然低聲問:“你那繼母可曾苛待于你?”
陸夫人嘆道:“不必說, 我都能猜到。真是委屈你了。”
虞蘅道:“夫人睿智。不知您為何這般篤定?”
“孩子啊,”陸氏聲音沉了下來,“辛氏此人心術不正。至于你那父親……唉,此話本不該由我來說, 但我必須提醒你一二。”
“當年華陽識得你父親時, 他還只是個貧寒書生。是華陽傾力助他。後來他高中狀元, 娶了華陽。還當衆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此生不再納妾。我們都以為,華陽此生必能和所愛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誰知剛成婚五年, 你走失了。華陽焦急悲痛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在這個關頭,虞轶竟直接帶了辛氏與其女回府。你那繼妹,當時都已三四歲了。”
“一邊是愛女走失,一邊是夫君背叛,華陽哪受得住這般打擊……”
虞蘅心頭震動,原來還有這般前因。“生母之事,在尚書府向來是禁忌,無人敢提。多謝夫人告知,否則我還蒙在鼓中。”
“阿蘅,”陸氏神色鄭重起來,“你獨自在尚書府,定要多留個心眼。那府中諸人,皆非善類。當年尚書府那場大火,我總覺太過巧合。”
陸氏呼吸微促,眼中有痛色:“我不懂,為何好人總不長壽?上天無眼,收走華陽那樣純善的女子。反而讓辛氏那等人活了下來。”
虞蘅聽至此,眼眶亦微微濕潤。
她忽然有些明白,沈煥身上那份近乎執拗的正義感,或許有一部分,正是承襲自眼前的陸夫人。
陸氏道:“你先前去裕王府,我便覺着不妥。你繼母分明是刻意針對你。”
虞蘅驚訝。聽陸夫人的意思,裕王府和生母有過節,辛氏早便知道,卻有意瞞着她。
虞蘅想起一事:“聽聞,母親當年曾與裕王一同出資修建赈濟院?”
“當年你母親與裕王,在京中是有名的金童玉女。可惜,不知虞轶使了什麽手段,竟讓華陽退了與裕王年少時定下的親事,執意選擇了他。”
原來生母竟然和裕王有過一段往事。
虞蘅心中恍然。
難怪裕王妃初見自己時神色不對,也難怪。
見到夫君屬意之人的女兒,任誰都無法淡然吧。
她又想起裕王妃、辛氏和虞璎合謀構陷自己偷竊之事。
或許裕王對生母至今未能忘情,所以王妃才視自己為眼中釘。
“好在之晖能護着你幾分,”陸氏緩了緩,随口般問,“在你看來,之晖為人如何?”
虞蘅微怔,答道:“沈指揮使剛正不阿,有情有義,聰敏善斷,是能臣。”
陸氏聽着,泛起欣慰笑意,那神色,竟比誇贊她本人更開懷。
此時,二人正經過一處僻靜院落。虞蘅瞥見院中石桌上,案卷堆積如山,幾乎成了一座小丘。
莫非是國公爺處理公務之處?
陸氏順着她目光看去,道:“這是書房,不過是之晖常用。那些案卷,怕有一半是關于各類失蹤案的。”
虞蘅訝然:“失蹤案?”
陸氏颔首:“這些案卷,都是他親手整理的。他做這些,只為一樁舊事……”
“是何舊事,能讓沈指揮使費如此心力?”虞蘅不禁問。
陸氏笑了笑,并不回答:“這孩子,失憶醒來後,頭一件事便是翻閱這些舊卷。他看得快,卻也是接連熬更受夜,才理出這許多。也是勤能補拙。”
虞蘅道:“夫人太過謙虛了。沈指揮使天生就是當錦衣衛的料子。夫人和國公爺教導得也好。沈指揮使不但天禀聰穎,更難能可貴的是持之以恒的努力和高潔的品行。”
陸氏聞言,笑意更深,那笑容裏卻似還藏着些別的意味。她細細打量着虞蘅,越看越是滿意。
“你對之晖,倒還算了解。”陸氏道。
“有幸相識一場。若非沈指揮使将我尋回,我怕是終身不知生身父母是誰,亦難返京城,更無緣得見夫人您。”
陸氏笑意愈盛,止步。
虞蘅見前方涼亭中,沈煥正坐在石凳上,手上捧着一份案卷。見她們行來,沈煥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規規矩矩地向陸氏與虞蘅行了禮。
“母親,虞五小姐。”
陸氏先瞪了沈煥一眼,又給他遞去一個“把握機會”的眼色。
沈煥會意:“……”
陸氏道:“阿蘅回到京師,我們國公府也該表表心意。之晖,人是你找回來的。送何物,就由你來抉擇。”
虞蘅看向沈煥。
他開口道:“不妨遣人領虞五小姐去庫房。讓她在國公府的庫房裏挑選,相中了什麽,直接取走便是。”
“這怎麽使得?”虞蘅愣住了。
他真的不是在說反話嗎?
自己登門是為感謝沈煥尋回她的,怎麽變成她去國公府的庫房挑選賞賜了?
不僅是虞蘅,就連一旁的下人都面面相觑。
國公府的庫房,那是何等地方?
光是看沈煥的衣着用度,再看這府中陳設,便知庫中奇珍異寶定然無數。虞蘅暗暗吞了口口水,看向陸夫人,出于禮節還是推脫道:“這實在太過貴重了。”
陸氏道:“阿蘅只管選,能合乎你心意,自是最好。華陽生前也幫了我許多,恩情未還。你若是歡喜,我心中也好受些。”
虞蘅如何不知,陸氏這般說,只是為了讓她更心安理得。這份殊榮,可不是誰都有的。她連忙道謝。
陸氏看着兒子,笑道:“這孩子總愛口是心非。”
虞蘅走着,心裏覺出些不對來。
沈煥為何這般大方?
這煞神真轉性了?
“小姐,庫房門開了,您請進。”管事的聲音喚回她的神思。
虞蘅一面走,一面下意識觀察。這庫房防盜極嚴,鐵門是精鋼所鑄,光是鎖就上了六道,裏面還有數重門戶。國公府的守備,竟比尚書府高出不少,機關巧妙,其中想必少不了沈煥的手筆。
虞蘅在管事和月枝的陪同下進入,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她安慰自己,許是待在這煞神的地盤,被他影響了。
虞蘅掃視四周,只見那管事步伐矯健,目光敏銳,一看便是練家子。
當門完全打開,虞蘅目光一凝,幾乎定在當場。
國公府怎會有此物?
庫房正中,竟有五尊并列的雕像。正是盜賊行當裏祭拜的盜神,五道将軍!
養父手中就有一尊小的,常讓她拜祭。
為何國公府的庫房裏,會有此物?
密室中,沈煥正透過牆上一處隐秘機關縫隙,觀察着虞蘅的神情。見她目光觸及神像時驟然瞪大的雙眼和僵硬的表情,沈煥的唇抿緊。
虞蘅身旁月枝反應則十分平淡,只掃了一眼,并未在意。這才是常人該有的反應,在不知情者看來,那不過是五尊造型略顯奇特的財神像罷了。
沈煥猜疑間,虞蘅斂了異色,誇張地“哇”了一聲,湊近道:“好多財神!一定要保佑我發財啊!”她還煞有介事地對着神像恭恭敬敬作了三個揖。
管事在一旁偷笑,沒想到這虞家五小姐這般狡黠可愛。
虞蘅目光從五道将軍像上移開,轉而落在滿室琳琅的金玉珠寶上,一時間眼花缭亂。
她暗自屏息,随便拿一件,都足夠她和養父母一生無憂了。
但禮數不能忘,她提醒自己需挑一件合禮又有用的。
她的目光掠過一株株寶石珊瑚,一幅幅書畫,最後停在一個托盤上。上面放着一枚玉佩。
荊山玉佩?
虞蘅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走近。
那玉佩的形制,與她當掉的那塊何其相似!
但細看之下,紋路又有不同。
這不是她當掉的那塊,卻幾乎一模一樣。
虞蘅看呆了,猛然意識到。此番進倉庫,定然有詐。可惜,她的第一反應已被沈煥收入眼底。
機關牆後,沈煥摸了摸腰間的玉懷古,垂下眼眸。
虞蘅心知有異,按捺下驚濤駭浪,繼續前行。
又見一個敞開的木箱,裏面堆着許多案卷。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竟是保寧府十年前的走失案卷宗,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從稚嫩到鐵畫銀鈎。
執筆者一看便是個剛正之人。
是沈煥的筆跡。
往後翻,五六年前,三四年前……直到沈煥失憶前都在查失蹤案。其中還夾着一張有些年頭的女童畫像,她眼下也有一粒微痣。
虞蘅心頭一震。好像隔着畫像,穿越十三年光陰,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她的手有些顫抖,擡手撫了眼下的痣。
為何這女童的痣和她的一樣?
是巧合?
沈煥看到虞蘅擡手撫痣的動作,眸中閃過晦暗之色。
“小姐,”管事輕喚一聲,“不妨看看這些金玉,可有合眼緣的?”
虞蘅意識到自己失态,正要放下案卷,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冊卷宗上寫着“褚家”二字。
虞蘅早有了取舍。這個線索,就算冒着暴露的風險,她也一定要看。
她心下一動,立刻拿起。
翻開,裏面記載的并非褚珅。
是褚明會的生平喜好,人際關系。
她有些失望地放下。
沒過多久,虞蘅的目光被一尊小巧的青銅鼎吸引。那青銅鼎不過兩尺高,上有三個銘文,是罕見的西周式樣,在市面上有價無市。她拿起細看。
“小姐好眼力,”管事道,“這是國公爺早年随先帝打天下時,先帝賞賜的。”
“原是如此。”虞蘅細看青銅鼎,心中已有了決斷。
褚珅好古物,正好借花獻佛。
“小姐可是選好了?就要這件?”管事問,又補充道,“小姐不必顧忌,特意選便宜的。”
便宜的?虞蘅一愣,這青銅鼎在此間雖非頂級,也絕不算便宜。管事引她往前又走了幾步:“後面還有更多。”
虞蘅一眼望去,幾乎被那璀璨珠光晃暈。無數珍玩堆積,許多她只在典籍中見過。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既驚嘆于這潑天富貴,又想起保寧府那些食不果腹的鄉親,不由得輕嘆一聲。
“就這件罷。”最終,她仍是拿起那青銅鼎。
要是能再選幾件就好了。
她看得眼冒綠光,強壓下想将寶物都搬走的沖動,滿眼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庫房。
虞蘅離開不久,沈煥從密室走出,臉色沉郁。
褚明會來到時,見到的便是沈煥周身散發寒氣的模樣。
“誰又招惹你了?”褚明會奇道。
沈煥不答,只問:“她為何對你感興趣?”
“誰?虞五小姐?對我?”褚明會指着自己鼻子,滿臉莫名。
沈煥點頭。
褚明會樂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他還有讓沈煥吃癟的時候呢。
他攤開雙手,聳聳肩:“唉,沒辦法,小爺魅力太大了。”
沈煥:“……”
被沈煥賞了一拳,褚明會捂着肩頭,故作呲牙咧嘴:“挨揍也打不散小爺的魅力。只會讓小爺的魅力傳播得更快。”
沈煥快被氣笑了,問:“你近日在尋青銅尊彜?”
褚明會點頭:“怎的?你有門路?”
想到虞蘅拿走的小巧青銅鼎,沈煥臉色更沉了幾分。目光轉向不遠處正在交談的虞蘅和褚明妍。
只聽虞蘅問道:“明妍,你可知京中貴公子一般喜好何種物件?不計價錢。”
褚明妍眼神一亮:“阿蘅,你開竅了?想送誰?是不是送給沈之晖?”她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促狹地笑。
虞蘅語焉不詳:“是送給一位身份貴重之人。”
褚明會用胳膊撞沈煥:“看吧,人家虞五小姐心裏惦記的還是你。上次裕王府宴後就說要給你謝禮,這會兒又打聽起來了。”
沈煥臉色稍霁,嗤了一聲:“乾我底事。”目光還停留在虞蘅發間的金步搖和珠花上。
褚明妍掰着手指:“京中這些貴公子,附庸風雅的居多,無非愛好梅蘭竹菊,琴棋書畫,标榜君子之德。”
虞蘅認真記下:“梅蘭竹菊……我明白了。”
沈煥低聲評價:“梅蘭竹菊,也就竹尚可。”
褚明會翻了個白眼:“你還挑揀上了。”不過看沈煥神色,明顯雲開霧散了。
褚明會嘆道:“唉,連你這玉面修羅都有人惦記,我的婚姻大事何時才有進展……”
沈煥瞥他一眼:“夏景蘭的父親夏諺在五城兵馬司任職。你想接近,會找不到借口?”
“你怎麽知道我對夏景蘭——等等,”褚明會驚訝,“你失憶了,為何對女眷家世記得這般熟悉?”
沈煥道:“今日翻看卷宗時,順眼記下了所有京官的世系。”
褚明會被噎住,半晌才說出話來:“行行行,你過目不忘,你厲害。小爺我才不羨慕你呢。有時候記得太多,反而是種痛苦。你看你現在,雖然失憶後混賬些,倒比之前那死氣沉沉過一日少一日的模樣鮮活多了。至少肯笑了。”
沈煥聞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方才聽虞蘅說話時,便是不自覺笑着的。
可是想到今日探查的結果,那點笑很快便隐了下去。
另一旁,虞蘅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從庫房出來後,她越想越覺得不對。
那管事絕非常人。而庫房內的幾樣東西,五道将軍像,荊山玉佩,褚家的案卷,甚至青銅樽彜,樣樣都像魚餌,只等她上鈎。
莫非,這次進庫房挑選,根本就是沈煥設的一個局,目的就是引她露出馬腳?
都說做賊心虛,但在沈煥面前,心虛是應該的。
那家夥真有能力看穿她是個賊。
用滿屋金銀珠寶設局誘她上鈎,以這煞神的心機手段,絕對做得出來!
從沈煥設餌的方式,虞蘅可以倒推出來。沈煥的懷疑可能非常具體,甚至接近真相:
一,疑心她懂盜術甚至就是盜賊,所以用五道将軍像試探;二,仍懷疑玉佩在她手中;三,探究她進京的真實目的,尤其是與褚家的關聯。
虞蘅心頭發緊。
自己也是運氣不好,怎麽偏生被沈煥纏上了?
她正思忖着,與褚明妍轉過回廊,恰好看見沈煥與褚明會立在假山旁說話。
虞蘅對褚明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放輕腳步。
褚明會問:“喂,我說,虞五小姐該不會是你一直在找那個人罷?”
虞蘅屏住呼吸,等着沈煥的回答。
他側頭,目光掠過假山,停在虞蘅身上。
審視過她發間步搖和珠花,掃過她眼下微痣,最後望進她那雙潋滟秋波的眸。
兩人對視。虞蘅仿佛從未認識過沈煥般,只覺相隔咫尺,中有天涯。
沈煥的聲音傳來:“時隔十三年。即便找到,也非昔日模樣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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