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第 23 章 同心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第 23 章 同心結
只見一個面白無須, 衣着華貴的宦官,在幾名東廠番子的簇擁下,緩步踏入堂中。
他生得一雙吊梢三角眼, 目光掃過堂上, 最後落在沈煥身上, 似笑非笑:“沈指揮使, 別來無恙啊。”
裴本在沈煥身後低聲道:“世子, 此人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掌東廠事,楊昏楊公公。”
虞蘅進京後對朝局略有了解,東廠與錦衣衛相互制衡, 但東廠有監視、督查錦衣衛的特權。
這位楊公公, 算是沈煥的上司。
不過是一人敲登聞鼓狀告褚珅, 竟然驚動了司禮監秉筆太監。
他究竟是為褚珅而來,還是為了沈煥?
沈煥神色不變, 略一颔首:“楊公公。”
主審官如見救星, 連忙起身:“楊公公來得正好,快請。”
楊昏将主審官視作空氣般, 踱到沈煥身邊:“沈指揮使前些日子養傷,身子可好些了?陛下可是惦記着你呢,北鎮撫司離不得沈指揮使啊。”
沈煥神色淡然:“多謝聖上挂心。有楊公公和東廠諸位在,想來亦是天下太平。”
楊昏笑道:“京察在即, 這些誣陷褚大人的牛鬼蛇神便都冒出來了, 無非是見不得人好。”
“若無證據, 還請楊公公慎言。”沈煥直視他, “誣告命臣是重罪。”
“證據嘛,總要細細地挖。案件,要慢慢地查, ”楊昏笑容不改,“來人,将這老叟帶下去仔細盤問。此事,東廠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這……”主審官面露難色。
照常理說,敲響登聞鼓,該由他們監察禦史先審問。如今東廠竟不由分說便介入,想要把人帶走。
他雖然樂意把這燙手山芋抛出去,但這于規不合。
楊昏從懷中摸出一份駕帖。
所有人見狀,登時啞口無言。
沈煥眸光一冷。
主審官倒是暗自松了口氣。前有沈指揮使盯着,還好東廠奉了聖意,有駕帖。
這下是無論如何追究不到他身上了。
虞蘅見狀,心涼了半截
不用想便知道,東廠截下這老叟,其中諸多變數。
只要這老叟一進東廠,便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屆時,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了。
這便是權勢。
虞蘅不由得想到蕭家祠堂前太子說的那句。
足夠的權勢,可以化腐朽為神奇。
可以縫上知情人的嘴,甚至讓那張恢恢天網,為他漏一個口子。
她深吸幾口氣,想到姐姐亦是死于褚珅之手。
虞蘅握緊了雙拳,指甲掐進掌心。
看着眼前匍匐的老叟,她好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老叟亦恰在此時擡眼望來。
四目相對,虞蘅忽覺此人有些眼熟。
但細看幾眼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她确信自己沒見過。
奇怪……
東廠番子已經架起那位老叟。
那老叟卻仍盯着虞蘅,幾無血色的唇顫了顫,好像要說什麽。最終只是瞥過臉,臉色灰敗。
虞蘅覺得自己應該幫幫這老叟。
她上前一步,卻及時制止了自己的沖動。
事發突然,她沒有準備,沒有立場,也沒有證據。
貿然行動不但會暴露自己,可能還會牽連杜若他們。
為今之計……
她下意識看了眼沈煥。
他是最适合出手的人。
虞蘅有種直覺,他會幫自己。他靠得住。
“沈指揮使。”在意識到之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
沈煥卻第一時間看來。
隔着帷帽薄紗,虞蘅無聲地動了動唇形:“幫幫他。”
沈煥朝她遞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虞蘅明白,沈煥若此時強行為老者出頭,便等同于與褚珅,乃至東廠為敵。
為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得罪權傾朝野的閣臣和東廠,怎麽想都是筆不劃算的買賣。
不用說堂上的朝臣,就是傻子都知道怎麽選。
他真會幫這老叟嗎?
眼看那東廠番子已經要把老叟押走。
“等等——”沈煥出聲。
楊昏望來,皮笑肉不笑道:“沈指揮使既負傷,便好生休養,莫要過于操心公務了。”
虞蘅不由得為沈煥捏了把汗。
“楊公公過慮了,”沈煥笑得雲淡風輕,“只是事關重大,此案,我會奏請聖上,由北鎮撫司協理。”
楊昏臉上笑容一僵,蜷起手指:“沈指揮使這般勤勉,難怪聖上器重。”
虞蘅有些驚訝地望着沈煥。
他竟真願意頂着壓力向聖上争取,保下此人?
無論如何,沈煥這般說,東廠一時該不會動這老叟。否則聖上若真下旨,東廠如何交人?
這老叟的命暫時保住了。
-
退堂後,虞蘅與沈煥步出府衙,思緒還沉浸在方才的公堂上。沈煥喚她:“五小姐。我送你回去。”
虞蘅點點頭。
登上馬車。
杜若好奇問:“五小姐,衙門裏發生了什麽?”
虞蘅搖了搖頭,想起姐姐,只是沉默。
月枝向杜若叽叽喳喳聊起方才的見聞。一切聲音都如水流劃過。唯有過去的點滴,愈發清晰。
沈煥依舊騎馬随在一旁,他沒聽到虞蘅參與交流,問:“五小姐有心事?”
虞蘅睫羽撲閃,道:“我只是覺得,此案背後定有隐情。”
她開口:“沈指揮使,你說若明知一人有罪,卻只能任他逍遙法外,該如何是好?”
沈煥道:“去尋證據。将他繩之以法。”
虞蘅追問:“若用正當手段尋不到呢?”
沈煥道:“……這不該是作奸犯科的理由。”
“好。那假如尋到證據,仍不能将他繩之以法呢?”虞蘅問,“就像今日這老叟……”
沈煥語氣堅定:“世間公道并非天賜,而是人争來的。我只信事在人為。”
虞蘅默默想,是啊,沈煥這種人,這等出身,自是信自己能争出個公道的。
行至半途,沈煥忽道:“停車。”
虞蘅微怔。沈煥掀簾:“此處景致尚可,下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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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煥的話說的毫無回旋餘地。
虞蘅下了車。
沈煥說:“自從從蕭家出來之後,你的狀态就不對。”
虞蘅心中警鈴大作,揚起一個笑容道:“哎呀,這不是在想一些大道理嗎?”
沈煥道:“你不悅時,總是垂眸;撒謊時,喜歡眨眼。”
虞蘅睫羽撲閃,下意識反駁:“我沒有啊。”
她一雙淚眼中波光粼粼,無辜地看着沈煥。
沈煥輕笑:“玩笑罷了。”
“算命喽,算姻緣,算吉兇,算官運——”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路邊擺着一個算命攤。
一位算命先生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算一算?無論算什麽,皆靈驗得很。”
他打量二人,笑道,“不過看二位,姻緣倒不必算了。”
虞蘅與沈煥對視一眼。
那算命先生又道:“哎呀,良緣便在身側,還算什麽?”
二人皆是一怔。
虞蘅道:“誤會了。他不是……”
“哎呀,現在不是,不代表以後不是,也不代表以前不是嘛。”那算命先生樂呵呵道。
什麽是不是的。話都讓他說完了。
虞蘅沒好氣地說:“先生便說,算一卦多少錢罷。”
“錢?”那算命先生擺了擺手,“老夫算卦只為緣分,錢財另說。”
虞蘅知道,這般說,是個有良心的自好,若是無良心的,那便是要開始見人下菜碟了。
沈煥道:“算姻緣的确不必。幫我算算過去罷。”
眼見那算命先生要開始說,虞蘅忽然打斷道:“唉,等等。”
算命先生看來。
虞蘅從袖中摸出五文銅錢道:“既然先生看緣分。我身上只有這些錢,可以幫我們算嗎?”
這價錢的确是一般算命的價錢了。沒想到這女娃看着穿金戴玉的,竟這般市儈。
“……”算命先生沒想到被這女娃高高架起,道,“好說,好說。”
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搖頭道:“郎君的過去寫在水上。強求尋回,徒增苦痛。”
沈煥蹙眉:“難道我不該尋回記憶?”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何必執着。”算命先生搖頭晃腦,扇着手中的折扇,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前路兇險,否極泰來。”
虞蘅見沈煥臉色微沉。
也是,這算命先生這般說,誰心中都不會好受吧。
虞蘅朝沈煥笑了笑,露出一個“看我的”的表情。
沈煥一怔,只見虞蘅朝那算命先生伸出兩根手指,道:“我想算兩件事。一是財運。”
沈煥唇角微揚。
還能想着算財運,看來心情尚可。
“第二件呢?”算命先生問。
“第二件,”虞蘅狡黠笑道,“不便明說。先生能否算得出?”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有趣!從來都是老夫與人打啞謎,今日倒有人找老夫打啞謎。”
算命先生掐指細算,道:“小姑娘財運不可限量,将有橫財臨門。是天生的富貴命。命中有貴人相助。更兼技藝不俗。”
虞蘅聽得笑眼眯眯,這是算命先生叽裏呱啦說的,她就聽到了她是富貴命。
財運不可限量……
橫財臨門……
發了,要發了。
就算這算命先生是哄她開心,她也樂意呀。
那算命先生說着說着臉色嚴肅起來:“可惜命星曾遭暗換。前半生窮困潦倒,日後,牢獄之災與榮華富貴,皆在你一念之間。”
虞蘅聽得正開心,忽然見算命先生說得急轉直下。而且件件說中要點。
牢獄之災……
她想到身邊的沈煥,不由得有些心虛。
在他恢複記憶之前溜走,就能保她後半生榮華富貴吧。
她想了想,問:“那我心中那事?”
算命先生搖頭:“此事不可說,不可說。”
虞蘅不死心:“當真算不出?”
擺明了一副不罷休的樣子。
算命先生扣了扣桌上的五枚銅錢:“天機如此。”
沈煥已先取出一錠銀子:“還請為她好好算算。”
虞蘅驚訝地看向沈煥。
這算命先生的确算得有點準。
但這煞神不是不信命嗎。怎的還遂了這算命先生的意?
算命先生對虞蘅道:“你心中那事,實非錢財可解。如果堅持下去,可以說十死無生,這樣吧,老夫贈你一物,或可保你無虞。”說着在桌下摸索起來。
十死無生?
總不能又叫她破錢消災罷。
虞蘅好奇,也不知這算命先生要送她什麽。
是符咒還是桃木劍?
這些東西也沒用啊。
算命先生翻找半晌,低聲道:“咦,明明放這兒的……”
終于摸出一物,遞予虞蘅:“拿去。”
虞蘅接過一看,竟是一枚編工精巧的同心結。
“這是何意?”她不解。
算命先生但笑不語:“不可說。”
“我加錢。”虞蘅道。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老夫的确無話可說。不過你若願給,老夫也不推辭。就當行善積德,喂喂路邊的野貓野狗也好。”
虞蘅哭笑不得。
她攥着同心結,卻隐約明白了幾分。
今日在祠堂聽太子與沈煥交談,太子提及以權勢養活江南綠梅。
虞蘅早便知道,如今太子和三皇子相争,褚珅是三皇子的倚仗。
太子必然站在褚珅的對立面。
找到證據,交到太子手上,同心協力扳倒政敵褚珅。自己不就安全了嗎?
今日見過老叟敲登聞鼓後的遭遇,越發令虞蘅堅信,要擁有比褚珅更大的權勢,才能夠置他于死地。
沈煥看着虞蘅手上那枚同心結,不知在想什麽。
二人繼續前行。
虞蘅道:“對了,沈指揮使不是要回府準備入宮面聖之事麽?”
“已整理妥當,剩下的不過是收尾。”
虞蘅腹中突然傳來輕響。
她臉頰微微泛紅。
中午在蕭家急着離開,匆匆吃了三分飽,如今才過了一個時辰,便餓了。
舉目四望,這附近似乎也沒有什麽小店。
沈煥道:“月枝,你去把糕點鋪的食盒拿來。”
“是,沈指揮使。”月枝很自然地應下。
虞蘅在一旁默默看着。
沈煥這記性倒是好,想必是之前見過月枝拿食盒。
還有,他那種唯我獨尊的語氣和氣質,真的很容易讓人不自覺地服從……
如果她沒記錯,月枝是她的丫鬟。糕點是她的糕點罷?
月枝很快便拿了過來。
沈煥道:“給你家小姐取一塊山楂糕。”
虞蘅接過山楂糕,吃了兩口,山楂的酸和糕點的甜巧妙融合,酸甜可口,令人越吃越上瘾。
她正吃着,忽然想到什麽,有些詫異地擡頭問:“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山楂糕?”
沈煥笑道:“猜的。”
“不對,我進京後并未吃過,”虞蘅驀然想起什麽,睜大眼,“是不是十三年前,你見我吃過?”
沈煥沒有回答,只是望着她。江風拂過,他的沉默像是一種默認。
虞蘅垂下眼簾,又咬了一口山楂糕。酸甜在舌尖化開,她忽然覺得,這煞神或許并非那般可怕。至少在此刻,江風溫柔,水波潺潺,他記得她幼時愛吃的糕點。
可這份柔軟并未持續太久。
她想起方才公堂上那老叟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模樣,想起他嘶啞的聲音,堂上那些官員冷漠的眼神。
還有,沈煥說過的那句“我只信證據”。
她需要知道他會怎麽做。
虞蘅吃完山楂糕,用絹帕揩了手,從袖中緩緩取出蕭家那疊信件。
“沈指揮使。”她叫住他。
虞蘅将信件遞過去:“這些,或許對那老叟的案子有用。”
沈煥目光落在信封上,沒有立刻去接。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這疊紙的分量。
不只是案情上的分量,更是她遞出這疊紙所代表的分量。
“你确定?”他問。
虞蘅點了點頭:“若能在你手裏派上用場,”她頓了頓,“也不算白費。”
沈煥接過,低頭快速掃過信紙內容,目光微凝。
“……寫信之人,是我。”
可他已不記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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