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第 5 章 他好像,也沒那麽冷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章 第 5 章 他好像,也沒那麽冷血
沈煥視線落在虞蘅手上,金步搖襯得她手指皓白纖長:“你很喜歡。”
虞蘅話頭在喉頭盤旋,終究沒能出口。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情緒。
她現在是虞家的人,就算沈煥想刑訊她,也得經過虞尚書的同意。
她現在越怕,越顯得做賊心虛。
褚明會跟在沈煥後面進來了。
虞蘅冷靜不少,道:“我是喜歡這金步搖,又如何?”
褚明妍此時也反應過來,不顧疼痛的右手,道:“之晖哥。”她見沈煥明顯和虞蘅相識,似是有意幫襯,急忙道:“是我先來的。”
沈煥懶懶睨她:“怎麽,這時倒分起先後次序了。”
褚明妍被噎住。
虞蘅覺得有些好笑,原來這煞神對所有人都如此。
先前回京路上,多次見他盤問流寇,她算是看明白了。
說的越多,這煞神能盤出的漏洞就越多。
褚明妍面上五彩缤紛。比起尴尬,更多的是震驚。
沈煥是哥哥的摯交,怎會為了一個陌生女子,反過來說她?
“哥,你也不幫我說兩句?”褚明妍瞪了沈煥身後的褚明會一眼。
哥?虞蘅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
長得的确很像。
傳言褚珅和浔陽公主無所出,将侄女視為親女。
想必便是眼前這位了。
虞蘅垂下眼睫,握緊雙拳。
“你過來,”褚明會把褚明妍拉到一邊,和她耳語道:“之晖說,那金步搖是虞蘅生母的遺物。”
褚明妍面色一變:“你怎麽不早說?”
她自幼喪母,母親留下的東西她件件如珍似寶。當下看虞蘅的目光便帶了幾分同病相憐。
虞璎沒想到沈煥會來。
而今沈煥來了,她更要讓沈煥看看虞蘅出醜,見褚明妍有偃旗息鼓之狀,便迫不及待拱火道:“五姐姐,今日是你不懂事了。褚大小姐的父親是為我大盛開疆拓土的将軍,伯父是內閣棟梁,我們大盛子民誰不受褚家的庇護,誰敢不懷感恩之心?她眼光高,難得有看上的首飾,你讓她也是應該的。”
虞璎自覺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想到褚明妍的哥哥是沈煥至交,更生巴結之心,弱弱垂下頭,去牽褚明妍的袖子,笑道:“我五姐姐才從鄉下回京,我替她道歉,褚家姐姐莫要見怪才是。”
褚明妍翻了個白眼,甩開虞璎的手。
虞家的事她聽說過,續弦辛氏是爬床上來的,教出來的女兒也這麽小家子氣。明明是一家人,卻胳膊肘朝外拐,跟着外人一起欺負嫡姐,不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麽?
何必将自家的臉伸出去給別人打?
虞璎被不留情面地揮開,咬唇忿忿。
“小姐,這金步搖您還要嗎?”掌櫃怯生生地問褚明妍。
褚明妍搖搖頭,看虞蘅的眼中多了幾分憐惜。
虞蘅見褚明妍的轉變,不由得有些疑惑,褚明會究竟和褚明妍說了什麽,讓她變卦如此之快?
掌櫃正要把金步搖拿給虞蘅。
虞璎見褚明妍不和虞蘅争了,情急之下,朝店家開口:“等等,那步搖我要了。”
沈煥看着只覺得可笑。
外人不争了,自家姐妹倒開始阋牆了。
虞璎簡直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凡是虞蘅看上的,不管喜不喜歡,定要搶來,為搶而搶。
沈煥走到虞璎面前。
“沈家哥哥。”虞璎一愣,偷瞄了眼他湛若冰玉的面龐,姿态袅娜地垂頭,臉上飄起紅暈。
沈煥道:“我和你姐說幾句話,你別跟着。”
虞璎氣得快跳腳,旁邊的嬷嬷說:“無論如何,沈大人也是外男,豈能與我家五小姐單獨私聊?這于禮不合。”
沈煥冷笑一聲:“哪裏不合?你們可知這步搖的來歷?若我沒記錯,這是華陽夫人的遺物。若想繼續追問,我倒不介意讓虞府家醜外揚。”
此時在場人不多,沈煥直接點破玄機,旁邊的掌櫃已吓得兩股戰戰。
虞蘅看向步搖,也有片刻愣神。
那竟是生母遺物?都說母女連心,難怪自己一見便頗為喜歡。
褚明妍先前已聽褚明會說過,并不驚詫,只是有些內疚。
早知如此,她還争什麽?
虧得虞蘅還絲毫不亂,有理有據。若是自己易地而處,鞭子早就抽到人家身上了。
想到早逝的母親,褚明妍愈發覺得對不住虞蘅。
只是,先前春日宴上,沈煥曾将珠花贈予虞蘅,而今竟還鐵了心要幫她。
褚明妍狐疑地望着兩人。
莫非鐵樹開花了不成?
她用眼神征詢兄長。
褚明會聳聳肩,一副無奈模樣。
掌櫃叫其他小二招待貴客,自己則帶上金步搖,将沈煥和虞蘅請到內室。
虞蘅見房間空曠下來,沈煥的存在感愈發強烈,有些不自在。
正當虞蘅懷疑沈煥是否別有用心之際,沈煥的聲音傳來:“這步搖我不會認錯,定是華陽夫人舊物。”
“沈大人……”那掌櫃瞪圓了眼,面色糾結,終是雙膝一軟,畏縮跪倒,“大人心如明鏡,小人不敢欺瞞。确是華陽夫人舊物。但小人保證,來路正經!”
沈煥毫不客氣地拿過虞蘅手中的橘子。
虞蘅:……
他修長手指剝開橘皮,霎時滿室盈香,語氣漫不經心:“說來聽聽。”
掌櫃擡眼,只覺沈煥剝的哪是橘皮,分明是人皮。
聽聞這酷吏,一品大員都敢用刑,蹍死他這等市井小民,還不似蹍死螞蟻一般容易?
掌櫃叩首于地:“沈大人明鑒,此物……乃是蕭家府上婆子典當出來的。”
“蕭家?”
沈煥動作一頓,剝下一枚橘瓣:“她說是蕭家的,你便信了?”
掌櫃繼續道:“她……的确對蕭家事務十分熟悉。”
虞蘅在旁聽得疑惑。華陽夫人的舊物,怎會被什麽‘蕭家’出售?
她低頭細看步搖。
先前被外觀所迷,又加褚明妍打岔,未能細審。如今看來,累絲扭轉處,确有極細微舊痕,做不得假。
沈煥竟在幾眼之中便判斷出來。
盡管她不喜這煞神,還是不得不承認,他确有兩把刷子。
不過,他怎會對華陽夫人的物品如此熟悉?
店家渾身緊繃跪着,沈煥漫不經心地審問。
通身雍容清俊,依舊是那副唯我獨尊,高高在上的姿态。
虞蘅想起他審問流寇時的模樣,不由得抿唇。
一個養尊處優的上位者,又怎能明白律法和罪名之外的苦衷?
“行了,你先起來吧。”沈煥道。
“沈大人,虞五小姐,不知二位準備如何處置這頂步搖?”掌櫃開口問,“若平常便也罷了,現下小人手頭拮據。不瞞兩位,這金步搖入手價便是八百兩……”
虞蘅猶豫了。
她的确想要這步搖,但錢不夠,且不該用在此處。
向虞尚書求助,他會幫誰,用腳都能想到。
更何況,這錢最後進了誰的腰包還不一定呢。
虞蘅正猶豫間,便聽到沈煥的聲音:“這步搖,我買了,記在國公府賬上。”
虞蘅睜大雙眼。
她沒有聽錯吧?
這還是回京路上那個省吃儉用的煞神麽?
聯想到之前沈煥問她是否喜歡這步搖,虞蘅明白了。
定是先前投壺魁首被奪,他懷恨在心。見她喜歡,便一定要搶。
……至于這般睚眦必報嗎?
轉念一想,沈煥想要那魁首,早說呀。給她一千兩,她讓他不就是了!
虞蘅偷觑沈煥。掌櫃将金步搖小心放在漆木案上。沈煥視線轉來,虞蘅連忙錯開目光。
沈煥将金步搖遞到她面前,道:“這樣的金步搖,須得配五小姐這般絕世美人。何況這是華陽夫人遺物,天下除五小姐外,還有何人配得上?”
“送我的?”虞蘅小心翼翼問。
沈煥颔首。
浮現在虞蘅心間的第一個念頭是,不對,有詐。
無功不受祿,天上不會掉餡餅。
沈煥此番高價買下,定是心懷不軌!
這金步搖,她越想要,越不能要!
虞蘅試圖義正詞嚴地說服自己,撲閃着翦水秋瞳,瞳仁中映着金光。
然而,心中一個微弱聲音卻重複着:真的,真的不能要嗎……
那金步搖金光閃閃,她實在挪不開眼。
喉頭一滾。
自己妝奁中,不正缺撐場子的頭面麽?何妨先收下,日後再做計較。
她收回視線,睫羽微顫,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腕。
看着虞蘅糾結的模樣,沈煥唇角微揚。
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讓自己在日錄中特意标記?
他繼續布餌:“小姐投壺技藝令人欽佩,此物不成敬意。舍妹喜好投壺,望有機會請小姐過府教授。”
虞蘅輕舒一口氣,原來是有求于她。
教投壺?倒也不是不行。
看着金燦燦的步搖,虞蘅終是手一軟,接過:“這……不太好吧。無功不受祿,況且是這般貴重之物。”
她一面說着謙辭,一面将金步搖抱得緊緊。
沈煥眼中閃過促狹,語氣淡然:“既然小姐這般推辭,我也不好勉強。還是罷了——”
“不勉強,”虞蘅連忙開口,“不勉強,真不勉強。既然沈指揮使誠心求教,誠意感人,我必定悉心教導。”
沈煥唇角微彎,抱臂看着。
當初說不要,如今抱着步搖不撒手,笑得堪比二月春花的又是誰。
“今日,我替你解決了一樁麻煩,你是否該謝謝我?”沈煥意有所指地望向虞蘅懷中的金步搖。
虞蘅戒備仍未散去,聽他這話,才猛地意識到,沈煥這是在跟她邀功?
沈煥湊得更近:“你該如何謝我?”
虞蘅想了想,道:“我定是要謝謝大人的。只是,我父親嬸娘的表弟的姨娘的女兒病了,我還得去探望。改日請大人吃茶吧。”
沈煥:“……”
“沈大人?”掌櫃在沈煥身後怯懦開口。
沈煥轉身,正色道:“以舊充新,乃是詐僞,違反《戶律》。念你初犯,且主動承認,不予追究。若再犯,嚴懲不赦。”
“小人再也不敢了。”掌櫃顫顫巍巍又要下跪。
沈煥随意伸手,卻穩穩攙住了他。
他從袖中摸出一粒碎銀,遞給掌櫃。
“這是?”掌櫃不敢言語,惶惑地盯着沈煥。
“不必找了,”沈煥揚了下手中橘子,“餘錢和金步搖的錢,拿去給你幼子治傷吧。”
虞蘅抱着步搖望向沈煥。
他似乎……也沒有那麽冷血?
掌櫃猛然擡頭:“大人怎知犬子從馬上跌下,癱瘓在床,開銷巨大,以至不得不違心詐僞,以湊藥費?”
真乃神人也。
掌櫃對着沈煥長長作揖,久未起身。
此恩,若有機緣,必當厚報。
虞蘅出來時,發現虞璎已離開了,褚明妍和褚明會還在原地。見她出來,褚明妍連忙迎上,打量她手中金步搖。
“那金步搖,之晖哥給你買下了?”
褚明會則是一臉“看我說的對吧”的神情。
虞蘅覺得兩人神色頗為奇怪。
特別是褚明妍,先前的敵意已經蕩然無存。
褚明妍也意識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次是我不對。我不知那金步搖是華陽夫人遺物。這樣吧,我請你去香茗閣吃茶,權當賠罪。”
虞蘅想了想。
褚珅的侄女竟是個性情中人,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金步搖的來歷固然要查,但接近褚明妍的機會也不能放過。
虞蘅将金步搖拿給月枝,只見沈煥已從後廳出來。她連忙拉着褚明妍到一邊,悄聲道:“可以去吃茶。但只能我們兩人去。”
褚明妍點點頭,于是找個借口和褚明會說了,兩人便一同往香茗閣走去。
月枝和褚家衆丫鬟婆子遙遙跟在後面。
路上,兩人一路閑聊。
褚明妍笑問:“你初來京師不久,習慣嗎?京中規矩繁多。我剛從邊塞回來适應不了。我父親說,既然不習慣,那便不要強求自己了。”
虞蘅不由得幾分豔羨:“大小姐是個有福之人。世間多的是委曲求全,規行矩步。到最後依舊保持本真之人,不多。”
其實她看到褚明妍便知,她是在豐沛的愛裏長大的,唯有如此,才會這般肆無忌憚。
褚明妍道:“之晖哥現下不也如此嗎?總覺得他查案回來後,又成了當年唯我獨尊的混世魔王。就算失憶,也不至于性情大變罷。”
虞蘅道:“我想,有三種可能。”
褚明妍好奇問:“哪三種,快說來聽聽。快些。”
虞蘅便把自己近來的猜測說了:“第一種:他在逢場作戲;第二種,他把腦袋撞壞了;第三種——也許這幾年,他一直在僞裝。如今失憶才顯出本真。”
褚明妍“啊”了一聲,道:“首先排除第三種可能。人怎麽可能壓抑自己那麽久?”
褚明妍笑着,忽然想到什麽,問:“你那個繼妹挺難纏的,回去不會和你父親告狀吧?”
虞蘅卻沒有抱怨之辭,只道:“告便告吧。五根手指尚不能一樣長短,怎能指望他一碗水端平?”
褚明妍道:“你倒看得通透。若是我,定要好好‘教導’一下這個妹妹。”說着捏了捏拳頭,發出咔嚓輕響,“你若需要我幫你‘教導’,随時來找我。”
虞蘅笑道:“褚大小姐真是個性情中人,果真是不打不相識。”
“你只管叫我明妍便是。”褚明妍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落寞,“我其實不缺朋友,但我知道她們都是看中了我的家世。而你,不一樣。你接近我,絕不是趨炎附勢。”
虞蘅明白,某種意義上,褚明妍其實很孤獨。
她眨了眨眼,說:“倘若有幸,我願意當你不一樣的朋友。”
“真的嗎?”褚明妍笑得眉眼彎彎,“太好了。”
褚明妍很少訴說自己的痛苦,她知道,那些貴女覺得她有這般家世,所謂“痛苦”都是無病呻吟。
她袒露傷口,別人表面安慰,實則心中無非是冷嘲熱諷。
但是看着虞蘅,望着那雙盈盈淚眼,她就是相信虞蘅能理解她的痛苦。
仿佛被蠱惑般,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其實……今日,看到華陽夫人的遺物。我也好想、好想我的母親。京中都說我被父親慣壞了。可他們不明白,是我父親間接害死了我母親,他只是将這份愧疚加倍彌補在我身上。他只是在贖罪而已。
褚明妍的聲音輕飄飄的,尾音微微顫抖,眼中蓄淚,“如果可以選,我不要他的愛,我只要我母親活着。”
虞蘅眸中水色愈深。聽到“只要母親活着”一句,清淚滑下。
美人眼尾帶紅,泣淚如星,看得褚明妍呆住了:“阿蘅,你,你也哭了?”
虞蘅有一瞬間的恍惚,搖搖頭,只道:“沒事。只是風迷了眼。”
褚明妍如何看不出虞蘅在掩飾。
從前有許多人陪她笑過,笑了便忘了。
同情她的痛苦,陪她哭的人,虞蘅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約莫如是。
褚明妍只恨相識太晚,憐惜地挽着虞蘅的手臂,往茶鋪走去:“阿蘅,咱們吃着茶,慢慢說。”
虞蘅水洗過的秋瞳撲閃,眼神分外清明。
也許,兩人真能成為感同身受、坦誠相待的朋友。
如果褚明妍不是褚珅侄女的話。
……
另一邊,褚明湊到沈煥面前,“沈之晖,其實我覺得你失憶也好,原先苦大仇深的,整日不見笑。而今倒松快多了,可見,這人的記性啊,就是不能太好。”
沈煥打量着香茗閣。
褚明會拍了拍沈煥的肩,道:“你瞧,有空和好兄弟吃吃茶,不挺好嗎。這就叫偷得浮生半日閑。人生啊,不只有北鎮撫司那三畝地。”
沈煥挑眉:“的确,偶爾也該來茶樓探聽消息,也許有犯人躲藏其中呢。”
“記憶易改,本性難移,”褚明會扶額直搖頭,“對了,虞家五小姐呢?”
沈煥道:“她方才說,她父親的嬸娘的表弟的姨娘的女兒病了,得去探望。”
話音未落,兩人眼睜睜看着褚明妍和虞蘅手挽着手進了香茗閣。
褚明會道:“看來,她這遠房親戚正在我家茶鋪裏養病。”
沈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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